文學是影視劇的靈魂 | 呂有德

電影《給阿嬤的情書》憑借精彩動人的故事，不僅票房熱賣，更通過互聯網飛快播散到整個華語圈。

這是一部真正的小作坊式的制作，經費才1千多萬元，還是許多潮汕人眾籌的，還不夠大片主角一人的工錢。這是一部真正的“三無”電影：無明星，無流量，無宣傳。連對白都是潮州方言，外地人如聽天書。

它卻意外而又必然地火出圈，從潮汕本地傳播到整個廣東，然后“北伐”中原，漂向南洋。導演藍鴻春滿懷深情，用鏡頭再現了沿海農民過番闖南洋的悲歡離合，撥動了我們心中潛藏著的渴望和珍惜：在艱難中互相托舉，守望相助，情義無價，一諾千金！

莊子曰：不精不誠，不能動人。

文學和影視劇肯定要提煉加工，但是絕對不能違背基本的真實——情節邏輯、人物對話、神態動作、背景道具，要讓讀者和觀眾看著可信。

導演藍鴻春是潮州人，他的曾祖父下南洋后如黃鶴飛去，杳無音訊；他的舅公去泰國賣苦力養家，死后很久骨灰才送回來。他聽過太多祖輩下南洋的故事，特意采訪過家鄉和東南亞數百位相關的長輩，一點一滴地積累了大量素材，再寫出12萬字的文學作品。主角李思潼只看了一小部分，就感動地涕淚橫流。她也是潮州本地人，聽說過很多下南洋的感人故事，自然是心有靈犀一點通。

他去汕頭僑批文物館閱讀了千百封，去感受文字背后的喜怒哀樂，模仿其中的語氣詞句，運用到電影中，從形式到內容，都與我在汕頭西堤公園和僑批文物館看到的驚人一致。

“江河有岸，團圓有盼”這句僑批上的詞句，他冥思苦想了兩天才寫出。

“一溪目汁一船人，一條浴巾去過番。”影片中全是沿海去泰國討生活的小人物的日常。男主角鄭木生在潮州老家有美麗賢惠的妻子和二兒一女。當時潮汕亂得像一鍋番薯粥，晚清百年來人口暴增，戰亂、土匪、饑荒、瘟疫不斷。為了逃壯丁、求生計，他不得不冒死過番闖南洋，這是那個時代潮汕青年共同的命運。

謝南枝父親整日好酒貪杯，實際由她打理旅館。她對鄭木生這個又窮又省、只住柴房的賣苦力青年是淡漠的。很快她看出鄭木生獨特之處：不抽不賭，勞累一天回來，還主動請老鄉狄先去來柴房免費教老鄉的小孩學中文，他還熱情邀謝南枝一起學。

一場大火燒掉了小旅館，鄭木生冒死救出她的父親，自己的一點血汗錢卻化成灰燼。鄭木生出于正義，打傷了縱火犯，自己坐牢兩年。他是讀書很少但是有骨氣、講義氣的熱血魯莽青年，影片中生動自然地演繹岀來了。

三江出海，一紙還鄉。通過僑批，謝南枝了解到鄭木生對妻子和兒女的深情，她被深深地感動。木生出獄后去跑船，南枝在碼頭送別時的那份牽掛、擔憂、不舍，情不自禁地超出了友情的范疇。人非草木，誰能無情？鄭木生如佛像前的蠟燭，光焰朝上，淚流朝下。這樣有情有義、敢做敢當的男子漢，哪個少女不心動？可謝南枝是個善良的舊時代的潮州姑娘，她選擇了克制隱忍。

鄭木生的扮演者王彥桐，為了演好這個角色，馬上去健身，去汕頭碼頭干活，去蹬三輪，從一個細條白嫩的奶油小生，幾個月變成烏黑健碩的苦力形象。他趿著拖鞋、邁著八字步吊兒郎當走上船的動作，完全貼合鄭木生。他確實下了巨大的功夫去琢磨。

導演沒有趁勢安排瓊瑤似的愛情橋段，沒有安排狗血三角戀情，這正是他的文學才華的體現。

他想通過電影，表達傳統的中國人有情有義的堅韌擔當，天涯不改的家國情懷，“江河有岸，團圓有盼”的不舍執念。謝南枝發乎情卻止乎禮，

謝南枝發乎情而止乎禮，從救命之恩的起點，到對正直善良的敬重，再到鄭木生海上遇難后，堅持18年寫信寄錢，照顧他的全家，觀眾像是在看真實的紀錄片。“煢煢白兔，東走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舊。”謝南枝身上集中體現出的中國傳統女性中的善良重情，讓無數觀眾淚奔，卻又真實可信。

看完全片，我恍若走回到百年前的南洋和“唐山”，久久沒有回過神。這不是拍文藝電影，而是歷史紀實片。鄭木生的熱血豪情、謝南枝的溫潤堅強、葉淑柔的謙和隱忍、南枝爸的市井氣息、媒婆的潑辣熱心……都栩栩如生。

影片完全是建立在優秀文學上的演繹，飄散著人文氣息的芳香。

我有很久不看文藝電影，無論美國好萊塢的，還是港產、國產片，我從廣告片花上看幾眼，就能感受到導演的胡編亂造，演員的胡說八道。

香港影視劇從興盛時年產300部，跌到如今3部，絕大多數演員下崗，根本原因是：快餐文化賺快錢，胡編亂造戲觀眾。至于故事情節，人物心理，時代背景，家國情懷？你自己去夢里找吧。美國好萊塢電影除了《泰坦尼克號》，其它的也基本如此。不知何時，這股歪風傳到中國大陸，美其名曰：國產大片！就是投資巨大、主角名氣巨大、廣告費用巨大的影片。把觀眾哄進影院后，有畫面有聲音就完事，你說沒內容沒看懂沒收獲？導演公然在報紙上反駁：很多觀眾沒文學素養，缺心眼兒。

這是人說的話么？我上過幾次當后，從此敬鬼神而遠之。

以前娛樂方式少，信息閉塞，靠忽悠還能撈一把。現在自媒體狂歡的網絡時代，這種把觀眾當韭菜的爛片，虧得褲衩都不剩是必然的，這恰恰是時代的巨大進步。

去年《哪吒之魔童鬧海》，今天《給阿嬤的情書》，反復證實一個樸素的道理：沒有優秀的文學劇本，拍岀來的只能是過眼云煙。

我童年時看過電影《紅色娘子軍》，青年時看過《芙蓉鎮》、《高山下的花環》，還有根據金庸武俠小說改編的電視連續劇《射雕英雄傳》，至今記憶猶新。

莎士比亞一生寫了37部戲劇，至今膾炙人口的作品《哈姆雷特》、《奧賽羅》等，都充滿深情濃烈的愛和人性中的光輝與多變，顯得鮮活生動。

時光是文學影視最公正的判官。

再回首這幾十年來上映的中外“大片”，買電影票如買彩票，好壞全憑運氣，絕大多數連路邊快餐和口香糖都不如，影院里只有噪音和噓聲，還不如看“六一”兒童節的演出，那里至少有純真和用心。這樣的導演和演員，無異于謀財害命，活該下崗。與其埋怨觀眾，不如走進人間煙火中淬煉，以至真至誠之心，表達中國人民的喜怒哀樂、家國情懷。我很喜歡著名畫家吳冠中的一句話：“風箏不斷線。”一個中華文明哺育出的兒女，無論你走得多遠，無論你如何創新，脫離了中華民族的情感，就是斷線的風箏，以為自己能飛得很高，實則一陣風就吹沒了影。

“江海萬里，心中有你。”港、臺和東南亞幾個國家都已經申請放映《給阿嬤的情書》，法國、加拿大、澳大利亞也確定了七月檔期。向導演藍鴻春和全體演員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