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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分前后,一葉道長牽著老毛驢,行在宣州西面的老鴉嶺上。
這山路多年沒人修整,荊棘叢生,把道長那件本就綴著破布的道袍又掛拉開幾道口子。他也不惱,一邊走,一邊從懷里的布兜里摸出幾粒炒得焦黃的黑豆,丟進嘴里嚼得嘎吱作響。手一揚,也給旁邊的老毛驢嘴里塞了一把。老毛驢兜著長耳朵,嚼著炒豆,蹄子踏在滿地枯黃的落葉上,發出沙沙的動靜。
走著走著,老毛驢的步子忽然慢了下來,耳朵機警地朝前支著,鼻孔里輕輕噴出一股熱氣。
一葉道長抬眼望去,只見前方山道拐角處的濃霧里,正走出一個挑擔的貨郎。那貨郎約莫五十來歲,穿一身漿洗得發白、肩膀處磨得薄如蟬翼的短褐,挑著一擔沉甸甸的山貨。兩只篾筐里塞滿了野蜂蜜、干榛子和幾尺粗布。那擔子少說也有百十斤,可貨郎挑在肩上,走得極穩,扁擔兩頭微微晃動,腳下卻連半點泥水都沒濺起來。
最古怪的是,這山路陡峭,常人走上幾里便要氣喘如牛,這貨郎的額角和脖頸上卻干干凈凈,一絲汗水也無。
“無量天尊。”一葉道長緊走兩步,迎了上去,拱手道,“這位老哥,貧道從北邊來,行到此處迷了方向,敢問下山去青云鎮的路,該往哪邊拐?”
貨郎停下腳,將扁擔穩穩地歇在一塊凸起的青石上。他轉過臉來,生得一張飽經風霜的四方臉,眼角細密地堆著笑紋,瞧著十分面善。他打量了一下一葉道長,熱絡地拍了拍扁擔道:“哎呀,道長這可是走岔了。這條舊山道早在三年前發大水的時候就沖垮了,陡峭得很。你若不嫌老漢走得慢,便隨老漢一同下山。我挑著這擔山貨,正好要回青云鎮咧。”
“那敢情好,沾老哥的光了。”一葉道長笑瞇瞇地把一塊炊餅分成兩半,一半塞進自己嘴里,一半遞給貨郎。
貨郎愣了一下,笑著擺手:“老漢不餓,肚里飽著呢。”
兩人一驢便沿著那條雜草叢生的舊山路慢吞吞地下山。一路上,這貨郎是個極健談的人,操著一口地道的宣州土音,跟一葉道長絮絮地數落著山里的人情。
“老漢姓顧,走這條山路走二十年嘍。”老顧頭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抹了抹干爽的脖子,指著遠處的山坳道:“哪家要粗鹽,哪家要火石,哪家的小娃愛吃麥芽糖,老漢閉著眼都能數出來。瞧見那邊的草頂子沒?那是王家村,村頭李寡婦家的小孫子今年該開蒙了,老漢這次特意給他捎了半塊松煙墨……”
一葉道長一邊聽,一邊點頭,腳下卻微微落后了半步。
他低頭瞧著老顧頭的腳下。昨夜剛下過一場秋雨,泥路上黏糊糊的全是紅泥。一葉道長的鞋幫子上已經裹了厚厚一層泥巴,連老毛驢的蹄子都踩出了一個個深坑。可前方走著的老顧頭,那雙粗布鞋踩在泥地里,印子卻淺得像是一片落葉。鞋子四周,干凈得連一個泥點子都沒沾上。
一葉道長又摸出一粒炒豆丟進嘴里,眼神清亮地看著前方老顧頭的背影,什么也沒說,只是不緊不慢地跟著。
走到日落時分,他們終于瞧見了青云鎮的土城墻。
可一進鎮子,景象卻有些不對。老顧頭挑著擔子走在前面,嘴里習慣性地吆喝著:“換山貨咧——野蜂蜜、粗棉布——”
街上的鎮民聽到這聲音,紛紛駐足。幾個正在井邊洗菜的婦人轉過頭來,一瞧見老顧頭的臉,嚇得臉色蒼白,手里的木盆“嘩啦”一聲掉在地上,菜葉子灑了一地。一個上了年紀的老木匠正坐在門口抽旱煙,瞧見老顧頭,煙袋嘴生生卡在嘴唇里,顫聲道:“這……這不是老顧頭嗎?他不是三年前大水的時候就……”
老顧頭仿佛沒聽見這些嘀咕,依舊挑著擔子,熟稔地朝著鎮子東頭走去。
一葉道長跟著他走到一處熱鬧的集市口,只見那兒正圍著一大圈人。圈子中央搭了個簡陋的木臺,上面擺著黃香、銅鈴和一碗倒了符灰的清水。一個穿著一身松垮道袍、挺著個油肚子的人正在臺上揮舞著一柄銹跡斑斑的木劍,嘴里念念有詞,念的是不著邊際的江湖黑話。
“諸位鄉親!那老鴉嶺上的山妖,如今借了死人的皮囊,夜夜在舊山道上游蕩!”那假法師將手里點燃的符紙往水碗里一扔,激起一陣黑煙,扯著嗓子喊道,“顧家的長子如今已經被那妖物勾了魂魄,日日進山,形銷骨立!今日顧家出資三十兩紋銀,請本法師開壇!明日一早,大家伙帶上柴刀火把,隨本法師進山圍捕那‘妖貨郎’,還青云鎮一個太平!”
臺下,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正癱坐在長凳上。他臉色慘白,眼窩深陷,手里死死攥著一根斷掉的扁擔。旁邊的老婦人正抹著眼淚勸他:“兒啊,你爹三年前就已經在大水里沒了,連尸首都是大家伙幫著立的衣冠冢。你天天往那廢山道上跑,說瞧見你爹的影子,你這是撞了邪啊!眼看著隔壁鎮的婚事要被你拖黃了,你再這么恍惚下去,咱們顧家就要絕后了呀!”
那年輕人正是老顧頭的兒子。他一抬眼,眼神空洞得像一汪死水,嘴里喃喃道:“可我真的瞧見了……那擔子,那吆喝聲,就是我爹。他還沒死,他還沒看我成親呢……”
假法師在臺上正喊得唾沫星子飛濺,一轉頭,正瞧見老顧頭挑著擔子,安靜地站在人群外圍。
假法師的吆喝聲戛然而止,手里正搖著的銅鈴“啪嗒”一聲掉在地上。臺下的鎮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頓時呼啦一聲散開,膽小的已經開始往后退。
“爹?!”那顧家兒子卻像是瘋了一樣,連滾帶爬地沖出人群,可還沒走到跟前,就被旁邊的本家長輩死死按在地上。
老顧頭站在那里,挑著沉甸甸的擔子。他看著那個形銷骨立的兒子,眼角的笑紋一點點陷了下去,最后化作了一抹深深的落寞。他沒有上前,只是默默地轉過身,挑著擔子,重新朝著亮起微弱暮色的老鴉嶺方向走去。
“散了吧,都散了吧。戲臺子都塌了,還看個什么勁。”一葉道長拍了拍身上的土,從人群里擠出來,扯了扯老毛驢的韁繩,也跟著那挑擔的背影往山路上走。
夜幕降臨,老鴉嶺下的亂石灘上,篝火噼啪作響。
老顧頭把貨郎擔歇在河灘上。此時,風從山谷里吹過來,他的身形在月光下開始微微有些扭曲,原本四方的臉龐上,隱隱長出了一層灰黃色的粗毛,一雙耳朵也變得又尖又短。
那不是什么惡妖,只是一只在老鴉嶺里走了很多年山路的老貍。
一葉道長斜靠在老毛驢的肚子上,手里拿著一根竹簽子撥弄著火堆,把幾顆炒豆嚼得咯嘣響。老毛驢伸長了脖子,去啃河灘邊干枯的蘆葦。
“你曉得那孩子在山里找你?”一葉道長隨口吐出一枚豆皮,輕聲問。
老貍盤腿坐在石頭上,那雙屬于貨郎的布鞋孤零零地擺在旁邊。它低著頭,聲音不再是粗糲的土音,而是帶著一種山靈特有的空靈與沙啞:“曉得。我每次挑擔子走過那條舊路,他都躲在樹叢后面瞧。他以為我不知道。”
一葉道長翻了個身,看著天幕上清冷的月亮:“那你為什么不走?把這副皮囊揭了,回你的深山老林拜月亮抓野雞去,不比天天挑著百十斤的爛桑織布輕快?”
老貍沉默了很久。它的爪子輕輕撫摸著那條被磨得光滑的扁擔,那上面,還殘留著真正老顧頭生前留下的汗漬。
“三年前那場大水,太急了。”老貍低聲說,“老顧頭在山路上走了二十年,我也跟他一起走了二十年。他死在水里,這條路就空了。我去瞧那孩子,那孩子坐在門口哭,哭得整座山的百舌鳥都在叫。”
老貍抬起頭,尖尖的耳朵在月光下微微顫動,眼里沒有妖物的兇光,只有一抹化不開的、固執的人情味:“我只是想,我如果繼續扮成老顧頭的模樣,繼續在這條路上挑擔子吆喝,那孩子心里就還能有個盼頭。有盼頭,他就不會覺得天塌了。道長,我怕……我如果徹底不見了,那孩子在這世上,就真的沒有父親了。”
夜風吹過河灘,把篝火的青煙吹得散亂。
一葉道長嘆了一口氣,拉了拉蓋在身上的破道袍。他沒去摸腰間那柄舊桃木劍,只是枕著胳膊,對著夜色淡淡地說了一句冷話:
“老貍,你這心思是善的。可這人間的執念啊,比你山里的老藤還能纏人。你扮著他父親不走,守著這條死路,他就永遠覺得親爹還在后頭。他陷在‘父親還會回來’的夢里,就一輩子找不著自己真正的路。”
老貍的身子猛地一震。它呆呆地看著自己那雙長滿獸毛的爪子,月光照在貨郎擔里的粗布上,泛著一層灰蒙蒙的冷光。
下半夜的時候,山路上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顧家的兒子終究還是甩開了家里的看管,手里提著一盞快要熄滅的紙燈籠,深一腳淺一腳地順著胡琴般的風聲尋到了這片河灘。
他走得滿臉是汗,鞋子也丟了一只,一瞧見河灘邊那具挑擔的背影,眼淚瞬間涌了出來:“爹!爹你跟我回家!鎮上的人都說你是妖,還請了法師要害你!你跟我走,咱們再也不走這條山路了!”
老貍背對著他,身形在霧氣里微微顫動。
它沒有轉過臉來,也沒有像往常那樣用老顧頭的聲音答話。它只是緩緩伸出一只毛茸茸的爪子,在霧氣里指了指亂石灘上游那座塌了大半的舊山神廟。
“爹?”年輕人愣住了,他順著老貍指的方向看過去。
一葉道長坐在火堆旁,吧唧了一下嘴,隨口嘟囔著:“有些東西,死人帶不走,活人拿不到,非得有個不相干的家伙在中間遞一下。小伙子,去那廟墻縫里掏掏,別讓你爹在天底下等太久。”
年輕人將信將疑地跑到那座殘破的山神廟前,借著微弱的月光,在一塊松動的青磚縫隙里摸索了半天。手指忽然觸到了一塊用油紙里三層外三層死死裹著的東西。
他把油紙扯開,里面顫巍巍地掉出一塊已經泛了黑的碎銀子,約莫有五六兩重。油紙內側,還用炭黑歪歪扭扭地畫了一個穿著大紅嫁衣的小人。
那是三年前,真正的老顧頭在這條路上走最后一趟時,藏在廟里的。那是他攢了整整五年,準備給兒子娶媳婦、置辦彩禮用的全部家當。大水來得太快,他沒來得及把銀子帶下山,卻在最后一趟上山時,把這包東西死死塞進了神像身后的墻縫里。
年輕人捧著那塊沉甸甸、帶著泥土腥氣的碎銀子,看著油紙上那個粗拙紅衣小人,整個人突然脫了力一般跪倒在香灰里。
這三年里,他無數次聽見山路上的吆喝,無數次以為父親還在跟自己玩一場躲貓貓的戲。可直到這一刻,捏著這塊死死捂了三年的銀子,他才明白,那個會在除夕夜給他帶麥芽糖、會在燈下抽旱煙的老顧頭,是真的再也不會從山道的濃霧里走出來了。
父親不會回來了。但父親確實,直到死前那一刻,都死死惦記著他。
年輕人抱著那塊碎銀子,在荒涼的山神廟里,把臉埋進膝蓋,終于放聲大哭起來。那是三年來,他第一次真正為父親的死,痛痛快快地哭出聲來。
河灘上的篝火漸漸熄了。
老貍挑起那副貨郎擔,身形在晨霧中一點點縮小,最后徹底褪去了老顧頭的衣服和皮囊,化作了一只身形碩大、毛色斑駁的老貍貓。它用嘴銜住一葉道長扔過去的一粒炒豆,“咯吱”一聲嚼碎,隨后輕巧地躍上了山道的巖石。
它下山去,這一回,再也沒有回頭。
天快亮了,漫天的山霧隨著山風緩緩散開。老鴉嶺右手邊那片怪石嶙峋的背陰坡上,第一縷晨光穿過鉛灰色的霧,照在草葉飽含的冷露上,亮得干凈剔透。
顧家的兒子擦干了眼淚,把那塊碎銀子仔細地貼肉藏好。他對著山頂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三個躬,隨后轉過身,大步流星地順著那條寬闊的新官道,朝著青云鎮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不再恍惚,腳步沉穩,踩在泥地里,終于有了活人該有的分量。
一葉道長扯了扯老毛驢的耳朵。
“走嘍,老伙計。它不扮貨郎了,咱們以后去哪?”
老毛驢從鼻孔里噴出一股氣,甩了甩那只缺了一瓣的耳朵,拽著一葉道長,大搖大擺地朝著舊山道的反方向走去。
“不知道?巧了,貧道也不知道。咱們倒是一路人。”
道長自嘲地笑了一聲,牽著老毛驢,從懷里摸出最后半塊冷硬的炊餅,一邊嚼著,一邊順著那鋪滿晨光的驛路,深一腳淺一腳地消失在大山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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