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賣大戰一年賬單：燒掉1500億，改變了什么？

戰場已經變了。

封面 I 豆包AI

作者 I 王漢星

報道 I 定焦ONE

6月1日，美團發布2026年Q1財報。至此，從2025年Q2到這一季度，整整持續一年的外賣大戰，終于有了一份完整的賬單。根據測算，美團、阿里、京東三家公司在外賣上至少燒掉了1500億元，把原本一天八九千萬單的餐飲外賣生意，硬生生推到了最高峰時的2億單以上。

這場仗改變了很多事。一年多前，餓了么還有自己的名字，提到“閃購”兩個字大多數人想到的是美團閃購，沒有人在京東上點外賣，港股的恒生科技指數也還沒被市場調侃成“恒生外賣指數”。

一年后，餓了么并入了阿里中國電商事業群，京東外賣做到了日均1000萬單左右，美團用連續三個季度的虧損守住了市場份額第一的位置。

戰爭已經在退潮。三家的市場份額格局穩定了兩個季度，整體單量從高峰回落，最新一季的財報里，三家的姿態都明顯變了。

美團調整后凈利潤相比前兩個季度大幅收窄，財報和電話會上更多地提及零售；阿里凈利潤幾乎清零，創下近兩年新低，但更多的錢不再燒向外賣，而是花在了AI上；京東的凈利潤，則基本回到了外賣大戰開打時的水平。

一位美團內部人士告訴「定焦One」，2026年Q1，美團的餐飲外賣日均單量在6500萬單左右，淘寶閃購、京東外賣分別約為5000萬單、900萬單，三家的訂單比例與去年Q4基本持平，整體單量都有所下降。

“美團現階段的目標是，在保證份額領先的前提下縮減補貼，可以接受競爭對手的日均單量不超過自己的80%。”這位人士說。

三家的戰略在轉向，監管也在收緊。

今年3月末，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轉發《經濟日報》文章《外賣大戰該結束了》，被市場視為監管層叫停平臺惡性競爭、引導行業良性發展的明確信號。

多重因素疊加，外賣大戰最激烈時刻已經過去，但這并不意味著，巨頭間的競爭會減弱。

從過去一年的賬單來看，這場外賣大戰的三個主要參與者，沒有絕對意義上的贏家。

先來看美團財報。

Q1延續了上一個季度的基調，營收規模略有改善，核心本地商業（CLC）期內實現營收641億元，同比微增0.2%，增速時隔兩個季度轉正；公司整體的經營虧損也從此前連續兩個季度的100億元以上，減虧至虧損65億元。均略微超出市場預期。

營收規模和經營利潤是財報中與外賣大戰聯系最緊密的兩個指標。在美團的財報中，通常不會把給用戶的補貼全部計為費用，而是把其中一部分計入收入扣減項，這意味著營收增速往往比利潤增速更能直觀地體現外賣補貼的力度。

2025年Q3、Q4，美團的CLC營收均出現了同比下滑，其中在外賣大戰最激烈的Q3，同比下滑接近3%。今年Q1回到持平，本身就是補貼退坡的信號。

減虧幅度超出預期，一方面因為營收略好于預期，在彭博一致預期中，今年Q1的CLC營收預期是與去年持平，實際結果比預期多了大約7500萬元。

另一個原因是銷售費用大幅收窄，今年Q1美團的銷售費用大約為230億元，相較于此前兩個季度的300多億元明顯下降。

在財報發布后的業績電話會上美團透露，不含非餐閃購的純餐飲外賣UE（單均盈虧）在今年的4、5月份已經實現轉正。

一位長期關注美團的券商分析師告訴「定焦One」，去年Q3，美團外賣UE的最低點大約是-2元，在今年Q1末期大約縮減到-1元，如果管理層所說的在Q2實現盈虧平衡，那么整個Q2的減虧幅度在明顯提速。

此外，該分析師還表示，美團主要競爭對手的UE在去年一度比美團低4元，即美團送一單虧2元，競爭對手送一單虧6元。今年Q1這樣的差距已經縮小至3元以內，各家的補貼力度都在明顯下降。

阿里和京東此前幾周發布的財報也證實了這一趨勢。

阿里的Q1財報中，如果剔除無形資產攤銷和減值，以及對千問APP的投入，經調整凈利潤水平比去年同期小幅下滑；京東今年Q1的經調整歸母凈利潤，則是回到了與2025年Q2基本持平的水平。

燒掉的上千億利潤背后，賬面輸贏只是這場戰爭的一半。

此前據「定焦One」了解，去年后三個季度，美團、阿里、京東三家在外賣大戰中投入的補貼分別為400億、700億、350億元，一年內至少合計燒掉了1450億元。

今年Q1雖然補貼力度減弱，但三家的補貼總和也會在百億以上。外賣大戰打了一年，至少1500億元的利潤被燒掉。

但看似三敗俱傷的背后，各家也都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京東用一年的時間拿到了日均1000萬單左右的外賣單量，這個規模相當于外賣大戰開打前餓了么日均單量的一半，基本在外賣市場站住了腳，并且也成功建立起在京東點外賣的用戶心智。

阿里的外賣市場份額從四分之一一路做到與美團接近，甚至在個別月份超越了美團成為行業第一，更重要的是，以外賣為代表的即時零售業務拉動了電商業務的增長。

在阿里Q1財報電話會上，蔣凡表示，即時零售與傳統電商業務的協同效應，具體體現在推動獲客、提升用戶活躍度、滿足多元化消費需求、增加交易量、改善變現能力以及支持物流基礎設施等多個方面。阿里Q1的GMV和CMR展現出強勁的增長動能，即時零售在其中發揮了關鍵作用。

對于美團而言，雖然失去了此前絕對的市場領先地位，但也用比競爭對手更小的代價鞏固了自己的外賣基本盤，此外，在中高客單價的外賣細分市場上，美團依舊占據優勢。

回過頭看，這場仗在2025年Q2開打的時候，沒有任何一家公司能預想到，它會演變成今天的樣子。

京東與美團必有一戰，這是2025年之前互聯網圈多年的共識。隨著京東的配送時效性越來越強，美團的外賣品類越來越豐富，兩家的業務邊界越來越模糊，一場短兵相接在所難免。

2025年2月11日，京東正式宣布招募餐飲外賣商家。一周后，京東又宣布將逐步為京東外賣全職騎手繳納五險一金，且五險一金的所有成本由京東承擔。

市場起初把這一動作解讀為“試水”。即便京東早期通過大額補貼一度將日均單量做到2500萬單，美團內部并沒有太多的危機感。

一位美團內部人士告訴「定焦One」，2025年年初，美團的重心還在零售，管理層頻繁考察線下零售品牌，商討合作的可能性。在一次內部會議上，美團高管提出，要重點關注京東做外賣對自己電商主站的帶動作用，而非盯著競爭對手的單量。言下之意是，如果京東做得好，那么美團未來擴展零售業務的時候也可以借鑒。

戰況在4月底開始發生變化。隨著淘寶閃購的入局，美團在部分城市和地區的訂單量和市場份額出現明顯下滑，為了保住領先優勢，不得不跟進補貼。

一個細節是，此前已經多年不參與美團財務月會的美團S-team成員開始一同參會，關注美團外賣和閃購的補貼情況，以及對公司利潤的后續影響。

美團最初的判斷是，這場外賣大戰會是一場持續一到兩年的持久戰，整個2025年，公司可能要額外支出150億至200億元的補貼。從最終結果來看，美團還是低估了這場戰爭的殘酷性。

到了6月中旬，上線僅一個多月的淘寶閃購餐飲外賣日均單量已經接近美團的一半，并且還在持續加碼補貼，戰爭被推向另一個量級。

8月，淘寶閃購借著“秋天的第一杯奶茶”的營銷，把單日訂單峰值進一步推到了1.2億單。

在阿里巴巴Q2的財報電話會上，蔣凡稱淘寶閃購的訂單已經“領先”競爭對手，“只看外賣到家的訂單份額，我們已經領先行業。”

據「定焦One」了解，外賣大戰初期，在一次由賣方組織的投資人一對一溝通會上，阿里的高管曾表示對于外賣補貼的投入不設上限，原因是不能讓競爭對手知道自己的底線在哪里。

美團也很快意識到自己低估了對手投入的決心，并迅速跟進補貼，把日訂單峰值一度推到了1.5億，以確保自己的領先地位。

整個2025年Q3，三家平臺的餐飲外賣日均訂單總和一度突破2億單，與此同時，三家單季凈利潤同比下降幅度都超過50%。三家盈利公司同時主動把利潤燒掉一半以上，這是過去幾年從未出現過的局面。

隨著各家的利潤開始不堪重負，到了Q3末期，補貼力度開始收緊。

美團CLC CEO王莆中通過媒體呼吁行業回歸正常的商業判斷，回歸理性；京東CEO許冉也表示京東不會關注競爭對手的細微動作，京東做外賣“不爭朝夕”。

再加上行業監管一輪又一輪收緊，外賣大戰被階段性地按下了暫停鍵。

外賣大戰進入2026年，基調已經清晰。餐飲外賣的烈度下降，但整個即時零售戰場的競爭不會緩和。

據晚點LatePost報道，今年5月，阿里進行了一次重要的人事調整，集團CTO吳澤明進入阿里合伙人委員會，成為委員會第5名成員；盒馬CEO嚴筱磊的匯報線從吳澤明調整為直接向分管阿里整個商業板塊的蔣凡匯報。

兩項調整都與即時零售高度相關，吳澤明同時是淘寶閃購的CEO，盒馬則是阿里即時零售板塊重要的組成部分。

目前阿里的即時零售業態涵蓋線下商超百貨、盒馬門店、盒馬前置倉、天貓超市，平臺和自營模式相互結合，全口徑下的非餐即時零售日均單量已經做到美團的一半。此次組織架構調整也意味著，阿里將所有即時零售相關的業態全部統一在了中國電商事業群之下，由蔣凡統一管理。

此外，阿里還在參與洽談對樸樸超市的收購。幾周前有媒體報道，阿里、京東、美團三家都參與了生鮮前置倉樸樸超市的收購。

接近美團的人士告訴「定焦One」，美團只在早期參與過收購談判，但隨后由于報價過高就沒有繼續跟進。

相較于阿里在即時零售上的積極擴張，美團更多地是希望依仗自己現有的美團閃購和自營前置倉小象超市來擴展非餐市場。

在最新一季財報中，美團調整了披露口徑，將來自小象超市、快驢、藥品、酒類等自營業務的收入單獨列出為“商品銷售收入”。單獨披露這項數據后，美團在自營零售業務上的數據被更清晰地呈現出來。

Q1，美團新業務的商品銷售收入達到179.89億元，同比增長40.7%，這部分增量主要由小象超市貢獻。

今年2月，美團還通過收購叮咚買菜進一步強化自己的前置倉布局。2月5日，美團發公告宣布將以7.17億美元（約人民幣50億元）的對價收購叮咚買菜全部已發行股份及其中國境內業務。

叮咚買菜擁有1000多個前置倉和700萬月活用戶，這次收購主要是對小象超市業態的一次補充。與此同時，平臺模式的即時零售業務美團閃購也在持續擴張，當前已經建成超過3萬個前置倉，并計劃在2027年建成10萬個。

與阿里和美團相比，京東并不追求規模優勢，而是更加專注于京東七鮮、京東秒送各業務間的協同，以及供應鏈的打造。

外賣大戰最激烈的時刻已經過去，但這并不意味著巨頭之間的競爭會減弱，只是戰場換了。在即時零售的新戰場上，挑戰不僅來自外部，也來自內部。

阿里要平衡未來一年對AI和大消費的投入，長時間的雙線作戰已經讓利潤不堪重負。

而美團所要解決的問題可能是平臺與自營業務的協同。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里，美團閃購和小象超市這兩大即時零售主力都是“各干各的”，前者屬于CLC，后者屬于食雜零售，小象給到美團外賣騎手的傭金比自己更低。當阿里全面打通即時零售業態全力出擊的時候，美團更應該思考如何解決好業務的協同問題。

除此之外，在外賣大戰如火如荼進行期間，阿里的電商業務和美團的到店業務，也都不同程度地遭遇競爭對手的“突襲”，其中抖音帶來的沖擊最為顯著。對于外賣大戰的主要參與者來說，水面之下的威脅，也許比看得見的競爭更為嚴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