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證教練董路率隊異國奪冠，夢想是如何照入現實的？

“多去了解這些沒有花費國家一分錢的社會化項目，是如何真實地點燃中國人對青少年足球熱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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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呦呦鹿鳴黃志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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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4日，央視新聞發了一則報道《中國足球小將，捧起“小世界杯”！》

新聞說的是：6月2日，在意大利國際青少年杯賽，中國足球小將2014隊（U12年齡段）通過點球大戰，5比4戰勝英超勁旅埃弗頓青訓，成功捧起冠軍獎杯。人民日報也發了視頻慶祝。

范志毅犀利評論（“中國足球臉都不要了”）言猶在耳，而這次奪冠，對于當下長期低迷的中國足球界而言，可謂振奮人心。

SIGISMONDI意大利國際青少年杯有“U12小世界杯”之稱，是歐洲同年齡段標桿級國際邀請賽，參賽隊伍48支，多為頂級職業俱樂部建制青訓梯隊。

中國足球小將打了七場，七場全勝，進21球僅失2球。決賽中，他們與英超埃弗頓U12在常規時間戰成1比1。點球大戰時，孟新藝主動請纓，站上第五輪決勝點球點，穩穩地完成絕殺，展現其心理素質之強大。

進球后，孟新藝，縱身騰空，來了一個利落的后空翻。賽后，當被問到足球能給他帶來什么，孟新藝說：“快樂，因為踢球能釋放自己。還有全力拼搏的精神，每次落后的時候，我都覺得能打回來，只要不放棄，就有機會。”

話很樸實，但說得自然，也讓人們不禁好奇，常年深陷于“恐日癥”“恐韓癥”的足球界，什么時候培養出這樣“都覺得能打回來”的陽光韌性少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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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奪冠最具戲劇性的情節，并沒有被央視新聞報道：

帶領“足球小將”奪冠的主教練董路，是一個記者、主持人、足球評論員、主播，但偏偏就沒有教練證，是一個野路子的“無證教練”。

2026年6月，董路在意大利拿到獎杯

多年來，因為這一點，董路經常被質疑：“沒有教練證，有什么資格站在場邊？”

在足球圈，董路槽點很多。比如，沒有專業背景、沒有和球員簽合同、沒有固定訓練基地、只重輸贏急功近利、博流量賺快錢，等等。

前國腳王曉龍公開質疑董路收費直播的合法性，著名球員孫繼海，公開對董路的贊助商說：“贊助的是青訓還是馬戲團”。這條微博雖然很快就刪了，但不屑之情依然溢于言表。

可以說，中國足球青訓之爭，聚于董路一身。

對此，董路在回應時一度說出金句：“我不是青訓，我是董訓。”

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讓我們往回看，看看“足球小將”是怎樣一路走來，最后闖入大眾視野。

先說董路。

董路是1969年生人，16歲隨父母移居北京，1986年考入北京工業大學環境化學系，在一家物資公司工作兩年后，考入北京廣播電視臺擔任交通廣播主持人。

董路不是播音主持科班出身，卻把自己煉成為“多媒體全方位主持記者”。他先后在北京臺財經頻道、文藝頻道、生活頻道、新聞頻道、體育頻道、科教頻道擔任主持人、評論員，并出現在央視、鳳凰衛視等平臺，以及娛樂競技真人秀微綜藝。（相關節目包括：《城市》《首都經濟報道》《環渤海新視野》《成長在北京》《生活廣角》《生活+》《時尚裝苑》《我的今日之最》《晚間新聞報道》《足球一百分》《天天運動會》《奧運特別節目》《非常接觸》《非常網絡》《非常向上》《圍觀世界杯》《大話世界杯》《燃燒吧！少女》）

他曾這樣描述工作狀態：“上午在電臺勸解家庭矛盾，下午跟娛樂明星談天說地，晚上參加經濟節目報道，凌晨在網絡解說歐洲足球比賽。國內恐怕沒有第二個人像我這么干過。”

2006年，董路開始經營博客，吸引大量粉絲，2016年，他抓住短視頻風口，進入直播領域：“直播界比我長得好看的沒我能說，比我能說的沒我這么接地氣，比我接地氣的沒我這么有品質。”

“直播是對一個人擁有綜合表現力的集中體現，2個小時沒有草稿一般人是干不了這個的，大直播時代的到來，讓我這么多年憑借自身能力和創意表達積累的經驗和技能得到了最充分的體現。”董路說。他與合伙人創建了“樂播足球”，拿到幾百萬元融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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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所以要在“足球小將”之前用這么多篇幅介紹董路，實在是因為，一件事能干成，往往需要以一些獨一無二的條件為前提，目前看來，這獨一無二的條件，就在董路身上。

2013年，董路出資成立了一家俱樂部，名叫啟航。他自己出任教練，準備將自己在解說時對技戰術的研究和分析直接用在球隊里。

2015年，西班牙巴塞羅那一支五級聯賽的球隊發出視頻，向中國業余球隊發起挑戰，視頻里，他們伸出五根手指，聲稱任何來應戰的中國球隊必將被5球“血洗”。董路率隊前去西班牙應戰，1:0獲勝，然后拍出一個紀錄片《約戰西班牙》，據《中國企業家》報道說，其版權賣出100萬元。

紀錄片海報上寫著：“戰斗，比凱旋更重要！”

因為這個紀錄片，董路在豆瓣上被一些網友稱為“中國草根教練第一人”。

2017年，董路決定將“樂播足球”最后的創業資金用于轉型，轉向青訓項目。他在微博上發消息，召集孩子組建“啟航小牛隊”，參加北京賽事“百隊杯”。這屆比賽，網絡直播觀看人次達到30萬，雖然球隊在半決賽輸了，但董路感覺找到了方向，保留了球隊班底，并在2018年通過網絡擴招，發起“中國足球小將”。

董路的套路別具一格——以賽代練，帶隊到各省市挑戰地方強隊，并撐起了“足球小將全國巡回挑戰賽”這個IP，比賽視頻播放量屢創新高。

此時，他遇到了資金困難，“樂博足球”早期拿到的融資花完了。怎么辦呢？從董路的微博看，是國家隊球員武磊出手了，捐贈了5萬元。

隨后，董路利用自己在圈子里的人脈拉贊助，帶著球隊前往歐洲挑戰強隊，也帶著播放量不斷提升。比如，足球小將5名球員與英冠聯賽球隊狼隊踢了一場友誼賽，網絡觀賽人次超過800萬，但，足球小將大比分落敗，時隔三個月后，董路帶領球隊全員飛往英國再次挑戰狼隊，隊員鄺兆鐳連進3球，嶄露頭角。之后，參加“德國廣域星空杯國際青少年足球邀請賽”，鄺兆鐳拿下最佳射手獎。

因為流量上升，“足球小將”獲得了58同城3年2000萬元贊助。拿到錢的董路開始張羅新賽事“2034杯小學生足球大會”。

這一賽事備受關注，僅抽簽儀式就有超過1萬人觀看直播。

“我就想做一件牛掰的事。”董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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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贊助合同到期后，董路團隊再次面臨經濟困難，“最慘的時候，我一個月只能給他們發3000元工資。”

董路并沒有拿國家財政資金或資源，而是一種徹底的純民間運作。這種運作因為基于流量而備受足球圈攻擊。

2026年5月，《瀟湘晨報》采訪了董路，做了一期長視頻，董路借機吐露說：“過去9年，我們整個公司在所有的青訓和足球上的投入是5800萬元，我們只有A輪融資的500萬元和B輪融資的900萬元，剩下4400萬元花出去的錢，都是靠我們的流量，靠我們的影響力，我們拉來的贊助，我們做付費直播的收入，我必須感謝新媒體，感謝自媒體，否則的話，這4400萬從哪來？有的人說我是靠什么孩子掙流量，我是有流量才能做得起足球小將，有流量才能養得起孩子。”（完整采訪視頻如下，15分鐘：）

也就在這前后，山東媒體《新黃河》也發表分析文章說，這一屆U17國家少年隊里，有多名球員（實際是10名）與“中國足球小將”存在成長關聯。“這種名單構成本身已經說明，中國青訓正在經歷一種結構性的變化：職業梯隊、校園足球、海外留洋、社會青訓，多種路徑開始同時出現在同一支國字號球隊身上。”

于是，傳出了一個網絡新詞：“含董量”。

《瀟湘晨報》《新黃河》都不是體育類媒體，但他們的介入，打破了讓足球圈、體育界長期的集體沉默。因為這兩篇報道，5月26日，知名足球記者王勤伯在《體壇周報》發表了一篇文章：

“足球媒體圈長期以來普遍不太會主動提及這兩件事（董路的“足球小將”和2034杯小學生足球大會），即便提到，往往也離不開‘網紅’‘流量’等標簽。從某種程度上說，我也理解很多媒體人長期回避‘足球小將’這個話題。因為很長一段時間里，足球媒體人的業務關系，往往和專業體系、專業圈子密切掛鉤。寫稿去肯定‘足球小將’，并不是一條能夠帶來多少人際關系收益的路徑。但時代已經不一樣了。中國足球如果想真正變得強大，社會化幾乎是唯一的道路。媒體的視野也應該進一步打開，多去了解這些沒有花費國家一分錢的社會化項目，是如何真實地點燃中國人對青少年足球熱情的。”

王勤伯坦陳，即便是他自己，在此之前，也從來沒有對“中國足球小將”產生過興趣。現在，他反思說：“任何一個足球強國，其強大都必須建立在社會基礎之上，而不是建立在一個自詡專業、相對封閉的小圈子之上。這可能也是我多年深耕歐洲足球之后，最大的感悟。”

因此，他呼吁中國足協應該邁出第一步，“正面地看到、承認民間人士已經做出的巨大努力和貢獻。重要的是向公眾展現一種勇氣：開放的勇氣、破圈的勇氣、變革的勇氣以及創新的勇氣。”

因為，中國足球需要更多“足球小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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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文章之后，緊接著就是這次足球小將在意大利奪冠。

賽事方發了冠軍獎金，折合成人民幣將近40萬元。董路當即把錢全部分給了球員，14名小球員每人得到70歐元零花錢，其他的都給到家長，每個家庭3500歐元。包括網友直播打賞的兩萬多元，也一并平分給了14個家庭。

在國內，董路和球員的關系很特殊，他不建基地、不圈養球員，于是，不收球員費用，也沒有和球員簽合同，球員去任何地方都是自由的，因此他也無法像其他俱樂部一樣從球員身上賺到簽約費，他收入的最主要來源就是網友付費觀看比賽直播，相當于網絡門票。

這種模式在2025年嗨球青訓訴球員張桌毅一案體現得尤為明顯：西安一位熱愛足球的12歲少年張卓毅，在2024年4月與著名球員孫繼海創辦的嗨球青訓簽了《青少年球員培訓協議》，約定，免費培養，但要在嗨球踢到18歲。2025年初，張卓毅想退出青訓，但協商未果，家長在網上控訴嗨球索要18萬元違約金是天價，之后，嗨球起訴索賠266萬余元。

因為模式不同，這種沖突在“足球小將”這里就不可能發生。

2019年，中國足球小將對陣英超利物浦U12比賽賽前動員時，董路對小球員們喊道：“今天是父親節，你們可以忘記我這個干爹，你們可以不認，沒有關系。你們要為你們的親生父親，在今天交上一份滿意的答卷。讓他們知道，他們的兒子可以面對強敵，可以在任何情況下，忘我地付出自己，拼上最后一口氣。然后通過直播，讓你們的父親在萬里之外，看到他們兒子的表現。讓自己的父親知道，他們擁有著自己勇敢、戰斗到底的兒子。只為這一點！”

從記錄視頻看，這段話直接把球員們說得激動不已，流下了眼淚。

董路更值得注意的特點是另外兩個：鼓勵留洋、以賽代練。這涉及到了他對足球的理解，也是對當下國內足球界的批判：

“中國青訓最大的謊言，就是讓家長相信孩子能在‘舒適區’踢成球星。 ”于是，他帶著孩子們打了三百多場國際比賽，讓球員直接在實戰中成長。“中國小孩在球場上的畏縮、不敢對抗、面對歐洲人先矮半截，這些東西靠每天繞桿練100次解決不了，得靠真的去贏、反復贏、在歐洲人面前贏，才能長進骨子里。”

“在過去這9年，在中國帶隊打國際比賽的人最多的是我，300多場，贏球最多的也是我。有時候人們會忽略這一點。”

在這個過程中，董路鼓勵球員留在歐洲，接受歐洲訓練。比如，就在意大利奪冠之后，6月4日，董路宣布，“中國足球小將”球員李昊炎正式簽約，加盟巴薩拉瑪西亞U15梯隊。此話題登頂當日熱搜第一。

當地時間6月3日，李昊炎簽約

這個短視頻是“足球小將”們挑戰拉瑪西亞的成長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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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顧“中國足球小將”和董路九年歷程，對我來說，受到了鼓舞。

走出國門賽場爭競、擁抱熱愛放手施為、抓住新媒體抓住大眾注意力……董路團隊沒有拿國家財政一分錢，純粹靠發起人和社會的力量，采取了與當下足球界截然相反的模式，活生生地探出了一條路來。

足球規則是最公平的，賽場也是最透明的，這恰恰給追夢的人提供了最好的舞臺。

他們說，無證就沒有資格當教練；他們說，流言蜚語里就無法前行；

他們說，中國人就是踢不好足球；他們說，沒有財政支持就無法打破僵局難以寸進；

他們說，中國人就是不善于團隊協作；他們說，中國人就不能驕傲地贏……

但依然在進行中的故事已向我們證明：在今天的中國，熱愛仍然可能改變世界，夢想仍然可能照進現實，靠民間力量，仍然可以長出一套活法來，長出強大與堅硬。

我剛剛登錄了中國足協官網，并沒有看到對中國足球小將意大利奪冠的消息，其社交媒體賬號上也只字未提。

這不意外。因為這個故事本身，是對固有體系的沖擊，即便是我們這些足球圈外的人，都還需要時間去消化理解，何況是國際排名93位的中國足球。

最后我要說：這仍然是一個我們可以有夢的時代，請堅持夢想，因為它就是我們在黑暗中點燃第一縷光，終將燎原成萬丈晨曦。

呦呦鹿鳴202606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