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的悲涼，一個人要經歷多少，才算成為主角 | 二湘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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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劇照 圖源網絡

在誰的戲臺上，我們才算主角

文/云淡風輕

網上都在說電視劇《主角》，好像已經吵成了一鍋粥。對小說改編的電視劇我是有戒心的，當然爽文小說除外，比如《蓮花樓》、《瑯琊榜》、《慶余年》（第一部），電視劇都相當出彩好看。但是像這類嚴肅有深度且兼具相當文學藝術性的改編作品，我就會在看與不看之間猶豫來猶豫去，比如這個電視劇，我就還沒有看。所以我說的是同名原著小說。作者是陳彥。小說獲得第十屆茅盾文學獎。

《主角》的主角叫憶秦娥，原名易招弟，這就寫出了身份。她從秦嶺深處的九巖溝放羊起步，一路走到西京城舞臺的中央，成了一代秦腔皇后。這是一部年代感極強的小說。故事從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末起筆，一直寫到新世紀到來，四十余年的歲月變遷，在陳彥筆下被濃縮進了秦腔舞臺的起落沉浮之中。我們看到的不僅僅是憶秦娥一個人的成長史，更是秦腔這門古老藝術在改革開放，西洋文化涌入，市場經濟沖擊下的命運沉浮史，是一門傳統藝術如何在時代的夾縫中尋找自己活下去之方式的艱難時世。

可是讀完書，我心里久久盤桓不去的卻是一種悲涼，一個人究竟要經歷多少身不由己，才算真正成為了自己生命的主角？她站在舞臺中央，被聚光燈照耀著，被千萬人喝彩著，可她攥著那束光時，眉頭像一把刺。這個描述在書中令我印象特別深刻，書中很少寫她本人的成功喜悅，更多的是她的疲累她的無助和她面對現實的那種簡單粗暴的無所適從。

她是一個在灶臺與舞臺之間被時代洪流推搡著的秦腔天才女孩。小說最讓我動容的便是那幾乎貫穿始終的身不由己。

《主角》劇照 圖源網絡

憶秦娥的舅舅胡三元在縣劇團敲鼓，他成了她進入劇團的引路人。但這個走后門其實是一次非常被動的選擇，一個放羊的女孩懵懵懂懂地被推進了秦腔的大門。她甚至屢屢準備回去放羊，或者去劇團灶房做飯，對做主角有著天然的怯場與反感。可時勢偏偏把她一步步推到了主角的寶座上，推到了一個她從未渴望過甚至隱隱害怕的位置。如果當年被推進門的是姐姐來弟，故事會怎樣？小說沒有寫。但不管是誰，那雙把她們推出去的手都一樣，那是一雙叫做“命運”的手。

憶秦娥在劇團的日子并非一帆風順。舅舅入獄后，她失去了靠山，被黃主任發落到廚房幫廚，從學戲的學員一下子變成了燒火丫頭。但灶門口反倒成了她的一方凈土，一個不受打擾的練功房，她用別人休息等零碎時間，在灶房的柴火堆旁扎著馬步，在油煙彌漫的廚房里練著基本功。隨后她的天賦和吃苦耐勞被老藝人發現；就這樣，她在灶臺與舞臺之間的那方小小縫隙里，用汗水澆灌出了后面的那個憶秦娥的雛形。

陳彥塑造人物，是扎進骨頭里的。

《主角》劇照 圖源網絡

憶秦娥身上最讓人過目不忘的特質，是那個貫穿全書不散的字：瓜。瓜就是傻。但她的“瓜”不是癡呆，而是一種近乎偏執的純良，一種與世無爭只跟戲較勁的篤定。這種“瓜”在她身上表現為一種近乎嚴苛的自我要求。壓腿扳腿時的鉆心之痛她咬牙忍了；踢槍練到頭破血流身上烏青連片她挺住了。而這份“瓜”也令她在楚嘉禾的明槍暗箭中內心毫發無損，不是因為她不知道痛，而是因為她只信奉一件事：把戲唱好。至于楚嘉禾在背后說了什么造了什么謠，她渾然不知，或者根本無意去知。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剩下戲臺和練功房；她的世界又很大，大到容得下那些在臺上活了千年的角色。

與憶秦娥形成鮮明對照的是楚嘉禾。論形象她勝過憶秦娥。可她不肯吃苦，給她主角她撐不下來，卻又偏偏不肯放下那個當主角的執念。她與憶秦娥爭了四十多年的主角，明里暗里造謠中傷，使盡了陰暗手段。她認定憶秦娥能成秦腔皇后，全靠胡彩香等人的力捧，甚至懷疑憶秦娥用了什么不正當的媚術。她永遠看不見憶秦娥沒日沒夜苦練基本功的場景。楚嘉禾的執念用一個字就是“魔”，執念成魔，她為了一個名分，輸掉了自己的尊嚴良心甚至整個人生，卻直到最后也沒明白自己輸在哪里。

《主角》劇照 圖源網絡

這兩個女人其實代表了兩種面對命運的態度。憶秦娥被命運推到了戲臺中央，她不爭不搶，只是把自己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澆灌進了唱戲這一件事里；楚嘉禾被同樣的舞臺誘惑著，她瘋狂地撲上去，到頭來除了空虛和仇恨什么也沒剩下。而在這兩種態度之外，小說里還有一個讓我心生敬意的配角叫周玉枝。她知道自己不是憶秦娥的對手，便安心于本職工作活得逍遙自在。她把“靜坐常思己過，閑談莫論人非”活成了自己的人生信條。在所有人都在爭主角的時候，她成了一個生活的旁觀者，卻也活成了另一個意義上的主角。

小說的另一大出彩點是語言的魅力和對秦腔這個劇種的專業知識的精道描述，令人既開眼界又長知識。

作者用了大量的陜西方言和口語化表達，讓整部作品染上了一層濃烈的秦地味道。那不是刻意堆砌的方言，而是一種從土地里長出來的聲音，讀著讀著我仿佛能聽見秦腔的高腔穿越秦嶺山脈滾滾而來，能聞到西安古城里塵土和煙火的氣息。但陳彥并未停留在對陜西方言的簡單挪用上。他賦予了作品一種精微而深切的文化反思，借秦腔的興衰來追問：當我們走得越來越快的時候，有沒有一些東西被我們遠遠地甩在了身后？秦腔生于鄉野長于煙火，原本就是苦難滋養出的藝術。它沒有刻意溫存，而是將人間的悲歡離合化作高亢的旋律在舞臺上代代傳唱。主角這兩個字，在這樣的語境里就被賦予了超出字面的象征意義。據說作者陳彥本人就說過：生活中有兩種人，一種是搭臺的，一種是唱戲的；人世間處處都見主角與配角的關系。主角不光是舞臺上那個被聚光燈照亮的人，它更隱喻了一種生命態度，你是不是自己命運的掌舵者，你有沒有勇氣走出那個被推著走的位置，轉過身正面迎向自己的選擇？

《主角》劇照 圖源網絡

可是話又說回來，憶秦娥真的成為自己生命的主角了嗎？

小說給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答案。年過半百之后，憶秦娥離開了舞臺中央，收養了一個和她當年一樣天真倔強的燒火丫頭宋雨，把一身的技藝全部傳給了她。多年后，宋雨成了新一代秦腔皇后，劇團要為宋雨排演新戲《梨花雨》，主角是宋雨不再是憶秦娥。縱使是她自己一手帶大的養女成了接班人，那一股退場的悲涼還是重重地砸在了心頭，她覺得甚至比過去那些毀滅性的謠言和黑材料帶來的傷害更重。所以，這不僅僅是一個關于傳承的故事，也是主角不得不接受退場命運的故事。這種退場的悲涼感不是一個簡單的轉身，而是生命歷經繁華之后無奈走入了沉寂的命運。

小說結尾的宿命回旋，讓人讀完久久不能平靜：憶秦娥的徒弟開始和憶秦娥較勁，正如當年憶秦娥以絕技驚艷天下時的情景。舞臺上永遠有人登場也永遠有人退場。憶秦娥的名字終將成為一個符號被宋雨這樣的人高高接過來再傳下去。這是一種藝術生命延續的必然，卻也是個體的無盡悲哀。

那么，主角是誰呢？讀完整部小說，我反復咀嚼著那個最糾結的問題：究竟誰才算得上主角？

陳彥說小說里涉及二三百號人物，每個人都在自己的輪盤上爭當著主角。他的話讓“主角”二字的重量驟然卸了下來。原來它不是一個大寫的屬于少數人的專有名詞，而是每一個在生活里艱難前行咬牙不放棄的人的自白。主角不是別人封的不是權力給的，也不是喝彩聲堆起來的。它是在你決定不再被命運像陀螺一樣抽著轉下去的那一刻，在你終于看清自己的方向之時由你自己在心里確認的。

《主角》劇照 圖源網絡

小說寫的正是這種確認的艱難。憶秦娥到老都沒有完全確認這份資格。她一輩子在臺上當主角，卻一輩子沒有活成感情里的主角。她的三段婚姻，兩任丈夫一個癱瘓一個自盡，兒子意外墜亡，養女與她反目，她幾乎被來自家庭的一切擊垮。還好，電視劇有所改編，結局沒有如此凄慘。

她的成名是被動的無奈的；她的婚姻是被動的隨波逐流的；甚至連她的退場都是被時代和新人推著完成的。表面寫的是憶秦娥的成名史，實則寫的是她被迫入行，被推上臺，又被迫讓位的一生。每一步都帶著不得已。她一直在被別人安排的劇本里掙扎，卻很少有人問她：你喜歡唱什么？你想過什么樣的日子？

這何嘗不是許多女人一生中最大的困境？我們被教育要成為職場的主角家庭的主角，可我們卻常常忘記問自己：我到底是誰的主角？舞臺上的主角那么耀眼，可如果舞臺原本就不是為你搭建的呢？如果你根本不想上臺呢？

小說中有個大隱隱于市的編劇叫秦八娃，這是我非常喜歡的一個角色，正是他為最初的易招娣后來的易青娥取了憶秦娥這么個美麗的名字。秦八娃說過一段話，原文不記得了，意思是：能享受多大的贊美，就要能經受多大的詆毀。同樣，能經受住多大的詆毀，你也就能享受多大的贊美。你要風里能來得，雨里能去得，眼里能揉沙子，心上能插刀子，才能把事干大、干成器了！

我用這段話來結尾吧！這適用于每一個在人生舞臺中央彷徨，在命運洪流中掙扎，在深夜獨坐時問過自己我究竟是誰的主角的人。因為生活的真相可能就是沒有人能永遠做主角。但那又怎樣！只要在屬于自己的生命節點上，能夠蓬勃地真誠地活過，就夠了。

作者： 云淡風輕，六零后理工女，現居深圳。退休后閑適散淡。喜愛美食美景兼顧讀書與瑜伽。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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