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聞記者 張杰 實習生 高逸恒
7月15日,第九屆魯迅文學獎獲獎名單揭曉,四川作家羅偉章憑借中篇小說《屋檐》摘得中篇小說獎。消息傳來,他收到了四面八方的親友祝賀,而他自己卻比外界想象的要平靜得多。
“肯定高興,但也就高興一下,一下就過了。”7月16日上午,封面新聞記者在四川省作協《四川文學》辦公室見到羅偉章,他很淡然,“寫作是常態,獲獎是偶然。就像一條河流,日常就是平穩地流著,這是你的寫作。突然有了一個坡度,遇到一道瀑布,有了聲音,有了色彩和速度的變化。獲獎就是那個瀑布,不但帶來更多活力,也會增加更多責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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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偉章在辦公室(張杰拍攝,2026年7月16日)
這份責任感,不僅來自獎項,也來自讀者。獲獎前幾天,他在地鐵上看書,被一位陌生讀者認了出來。對方說聽過他講課,剛寫完一個長篇,那天恰好寫完最后一句話,就在地鐵上碰見了羅偉章,覺得這是個好兆頭。“那一刻我想,人家還記得你講過的東西。你就更不能隨便寫了,得把作品寫好。不然人家覺得,這羅老師也就那樣。”
讓羅偉章欣慰的反饋還有,來自在北京的兒子。兒子今年31歲,在學電影,也是寫作者。父子關系輕松愉快。獲獎消息傳開后,羅偉章從朋友那里間接獲悉,兒子在豆瓣發了一條個人動態,大意是現在“勉強”看得起老爸的寫作了。羅偉章說到這里笑了起來。
此次獲獎的中篇小說《屋檐》,刊發于《芙蓉》2025年第6期。小說以一位退休教師的講述為線索,串聯起合租年輕人的故事,兩代人的生存記憶在屋檐下交織。城鄉變遷、人情冷暖,通過日常意象被細細勾勒出來。
“現在情緒價值成為一個熱詞,好像做什么都需要提供情緒價值。但好的小說,一定不只是提供情緒價值。”羅偉章說,“它有反思功能,讓你看見自己。情緒價值是向外索取,但精神價值是自我建設,是內在生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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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新聞記者張杰采訪羅偉章(拍攝:高逸恒)
從大巴山到成都:一個作家的來路
羅偉章1967年生于川東北宣漢縣大巴山深處的羅家坡。6歲那年母親去世。童年的苦,被他寫進散文,也化作文學養分。他視苦為雙刃劍——“苦是毒,亦可成蜜”,養育出知苦、憐苦、戰勝苦的厚重靈魂。
1985年,他考入重慶師范學院中文系,大學期間發表第一部作品。2000年8月,33歲的他辭去教師工作,舉家遷往成都,全職寫作。初到成都經濟拮據,他去找了一份工作,上了半天班后覺得違背初衷,又辭掉工作繼續寫作。此后作品頻繁發表于《人民文學》《十月》《當代》等刊物。2005年,他入編達州市作協,次年調入四川省作協成為巴金文學院專業作家,后任《四川文學》社長、主編。二十余年間出版《饑餓百年》《誰在敲門》及“塵世三部曲”等多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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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偉章作品“塵世三部曲”
2024年7月,羅偉章在《收獲》上發表長篇小說《紅磚樓》,2026年4月單行本由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推出。小說以荒誕現實主義風格,講述上世紀八九十年代一幢紅磚樓里作家、藝術家的故事。為什么寫作家群體?羅偉章坦言,跟他對這個群體中的一些不良現象“感到失望”有關。“但凡是我批評作家的話,都不排除我自己。批評的目的在于凸顯真正的好作家、好作品。”
新作《四千里》即將出版 重現一段被遺忘的動物西遷史
獲獎之外,羅偉章更愿意談的,是他剛剛完成的長篇小說《四千里》。這部作品即將刊發于《十月》長篇專號(8月面世),單行本預計10月由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推出。
小說的題材,來自十多年前偶然讀到的一個故事:抗戰時期,中央大學農學院在抗戰期間“動物西遷”,從南京徒步西遷重慶。“烽火連天,這些知識分子本可丟下動物不管,但他們沒有。他們覺得,自己不能打仗,做不了別的,但要把手里的事做好。我當時讀了就很受感動,決定要把這個故事寫成小說。”羅偉章說。
這條西遷之路從江蘇出發,穿越安徽、河南、湖北,最后進入重慶,全程四千里——小說《四千里》由此得名。為了寫好這部作品,羅偉章專程去了一趟南京,站在長江邊。“我要讓長江來呼喚我。我必須聞到歷史的氣息,才能動筆。”
創作如打水,回老家養氣
羅偉章說,每寫完一部作品交出去,內心會有一種空落落的感覺。“寫完《四千里》后,就有這種輕微的恐慌。畢竟在幾個月里,天天和那群人、那些動物在一起。小說寫完了,這些角色也離開我了。”
從大巴山走出來的羅偉章,每當寫作陷入困境時,會選擇回一趟老家。“什么事也沒干,沒有采訪,沒有收集素材,就是回去一趟。回來之后,故事就找上門來了。”他把這比作“回家打水”——不是為了哪一瓢水,而是去沾染那片土地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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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偉章作品《誰在敲門》
閱讀要攀登,寫作要自律
“沒有被觸動,就會覺得最近閱讀質量太差,沒有收獲感。”羅偉章對閱讀要求很高,“讀書至少要在情感或思想,哪怕只有一面,獲得觸動。這種觸動會讓你感覺,一下子有光照進來了,有一種內心被揭開的感覺,自己打開了,好像多開了一扇窗戶或一道門。”
羅偉章說,自己每年給自己定的任務是,至少讀一本“有營養的書”,比如《史記》。人過中年,還能保持這種學習的態度,羅偉章認為這是應該的,“學習的態度,應該不受年齡限制。托爾斯泰到80歲還在練習造句。”
羅偉章住在成都一個老舊小區的頂層七樓,沒有電梯。屋里方方正正,除了書桌、書架和小凳子,沒有沙發等其他家具。“屋里空間有限,書都放不下了,只能把別的東西扔掉。”封面新聞記者4年前曾到他家中采訪時提到,“你家里有一種清潔的精神”——這個說法,羅偉章至今認可。
如今的羅偉章,如果不外出,基本保持著這樣的生活節奏:早上四點鐘起床,寫到七點,然后上班。坐地鐵時他看書;四五點鐘鳥鳴響起,他知道每個月份幾點幾分鳥開始叫。“那時候沒人打擾,手機不會響,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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