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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驢上船那一刻,吳船主的臉就沒好看過。
他站在跳板旁,看著一葉道長牽著那頭驢不緊不慢走上來,眉頭擰得像纜繩。“道長搭船,算一個人錢。這驢——”他頓了頓,“另算。”
一葉道長說:“算。”
船主又道:“船上不養閑東西。”
一葉道長道:“這驢也不閑。至少讓貧道看著順眼,順眼了,話就少,話少了,就不占船主的地方。”
吳船主張口,沒接上話,最后揮揮手,叫船工把那驢拴到甲板背風處,轉身去盯著貨物裝艙,再沒多說什么。
毛驢被拴好,四蹄站定,鼻孔翕動,聞了聞海腥味,打了個響鼻,神情頗為嫌棄。
一葉道長拍拍它的腦袋,道:“貧道也沒多喜歡這海味,但總要過海。”
船叫“順潮號”,是一條走慣了遠洋的老船,船體木色深沉,舷板磨得滑亮,帆布打了幾處補丁,纜繩的氣味里有鹽、有魚腥、有年深日久積下來的艙底味道。船工有二十來個,各有活計,出港后各就各位,甲板上頓時忙碌起來,吆喝聲、帆索聲、浪聲混在一處,熱烈而有章法。
一葉在船尾找了個背風的地方坐下,看海。海是灰藍的,遠處有幾道白線,是風推著浪跑。天高,云薄,日頭掛著,但風一起,便知道這地方不算溫柔。
他第一次注意到玄先生,是第二天午后。
一個年輕船工靠在桅桿旁,右手捂著左手,縮著肩膀,臉上有點訕訕的。旁邊一個人蹲著,從隨身的舊木箱里取出一枚銀針和一把小鑷子,不急不忙,把船工的手腕捏住,低頭看。
“哪根刺?”
“背這里,昨夜挑了挑沒出來。”
那人嗯了一聲,鑷子尖貼著皮,極輕地試了兩下,找準了,穩穩一夾,一枚魚刺夾出來,細如發絲,尖端還帶點黃。船工嘶了一聲,又道:“好了?”
“好了。回去用鹽水洗,別用手摸,海上傷口容易化膿。”
船工站起來走了,那人把鑷子在布上擦了擦,放回箱子,起身,目光掃過來,對上一葉望著他的眼神,神情沒什么變化,只是略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一葉道長也點頭,道:“玄先生。”
他是頭天上船便聽人說過的。船上的人管他叫玄先生,五十來歲,清瘦,頭發半白,常年隨船,藥箱是那只舊木箱,比人還老,箱面摸得發亮。給人看病不說寬慰話,但手穩,判斷準。
玄先生把藥箱提起來,要走,腳步停了停,問:“道長要去哪個港口?”
“隨緣,走到哪里停,便在哪里下。”
玄先生看了他一眼,沒再問。
此后幾日,一葉慢慢把這條船摸了個大概。船工里有幾個老手,跑了十年、二十年的,走路都帶著隨船搖的習慣,站在甲板上比站在陸地上還穩。新人有三四個,其中最年輕的叫阿潮,剛滿十九,是吳船主侄子的遠親,來跑第一趟遠洋,海上頭兩天吐得厲害,第三天才算緩過來。
玄先生給他熬了姜湯。阿潮捧著碗,苦著臉說:“玄先生,這也太難喝了。”
玄先生道:“難喝就對了,好喝的藥在陸上賣,海上只有管用的。”
阿潮又說:“我這算暈船嗎?老人們說暈船的不適合跑海。”
玄先生把湯碗往他手里一壓:“三天以內緩過來,不叫暈船,叫適應。喝完,海很大,人很小,穩住了,就還有法子。”
一葉道長坐在不遠處,手里剝著一粒橘干,聽見這句話,沒動聲色,只是把那粒橘干慢慢放進嘴里,嚼了。這句話,他聽玄先生說過兩遍了。
第一遍是另一個被纜繩勒了手的船工,低頭看著自己腫起來的手背,神情有點發慌。玄先生替他上了藥,說了這句話,那船工就真的穩住了,不再發慌。第二遍是阿潮。是一句挺好用的話——寬慰、有力、不虛,壓得住人在海上浮起來的那點慌。只是一葉在想,這話究竟是說給別人聽,還是也在說給某個人聽。
他看玄先生每日的活計:早起檢查藥箱,把里頭的藥包挨個理一遍,缺的記下;晴天把幾樣草藥攤在船板上曬,用布壓住邊角,免得被風吹散;日中給船工看傷,處理一兩件日常的小事;傍晚熬藥,藥湯的氣味有時隨海風飄過來,苦中帶一點草木的清香。他管飲水,管船工夜里別受寒,叮囑人穿厚衣,叮囑不要在甲板上睡。他知道海上最怕什么:小傷拖大,風寒拖熱,驚慌拖亂。每一件事他都先一步盯著,不聲不響,沒人專門謝他,他也不需要。
有一回大副當著眾人夸了他一句,說“船上有玄先生,大家睡得安”。玄先生只道:“在船上,少出錯就是好。”就這一句,再無多話。一葉把這句話也記下了。
玄先生的舊事,不是一葉特意打聽來的。第三日夜里,幾個船工在艙口閑聊,說起玄先生年輕時也有一次沒救回來的人,阿潮聽得半懂,順口講給了一葉,說完又擺擺手:“但這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玄先生那時年輕,海上急癥本來就難。”一葉嗯了一聲,沒再多問,只是把這話收在心里。
第五夜,海面平靜,星光清晰,是難得的好天氣。一葉在甲板上站了一會兒,看見船尾有個人影,坐在那里,手里有什么東西在動。走近了,是玄先生,就著艙口透出來的一點燈光,擦他的藥箱。那只舊木箱,箱蓋內側有一道劃痕,深淺不一,是舊年磕碰留下的。玄先生擦到那里,手上的布停了一停。
一葉在旁邊站定,說:“這箱子跟你很久了?”
玄先生道:“二十多年。”
一葉道:“救過很多人?”
玄先生的手繼續擦:“也有沒救回來的。”
海風來了,把話卷走了。一葉沒有接,只是也在那里站著,看了一會兒海,便回了船艙。
風浪是第七夜來的。
傍晚時候云就聚了,水色變暗,老船工們互相對了個眼神,開始不動聲色地做準備。帆繩繃緊,貨艙再壓一遍,炊具收好,散在甲板上的東西一一綁牢。吳船主在舵樓上看天色,眉頭擰著,吩咐了幾句,聲音比平時大。
入夜,風起來了。不是那種平地起雷的風,是從遠處推過來的,先是帆繩嗡嗡響,然后浪聲大了,然后船身開始橫搖,幅度越來越大。艙里有東西輕輕碰撞,燈火晃動,艙壁上的影子跟著搖。阿潮坐在自己鋪位上,臉色有點白,但咬著牙沒動。
一葉道長靠著船艙壁,把毛驢的韁繩壓在腳下,毛驢縮在角落,那張長臉上,怎么看都有些不情愿。一葉拍拍它,道:“穩住。”
貨艙那邊傳來一聲悶響,然后是喊聲:“阿潮——阿潮出事了——”
玄先生到貨艙的時候,阿潮已經被人扶出來,靠在艙壁邊坐著,臉色發白,捂著胸口,呼吸一起一伏,帶著點急促。貨艙里有幾只綁縛沒扎實的貨箱在風浪里滑動,一只角撞到了他,撞在右側胸肋,沒破皮,但力道吃了進去。
玄先生把人旁邊的都攆開,只留兩個手腳穩的,蹲下來,先是看他臉色,看唇色,看眼神,然后道:“把衣裳解開。”
船工解開阿潮的外衫,玄先生把手貼上去,沿著肋骨按,輕輕的,一處一處試。阿潮吃痛,悶哼了一聲。玄先生問:“是哪里?”
“這里——”
“嗯。”玄先生收手,轉頭吩咐,“燒水,要熱的,不要滾的。取燈來,掛穩,別讓它晃。有人去把我藥箱拿來,就在艙口那里。”
一葉道長這時也過來了,沒擠進去,站在邊上,聽見吩咐,先把燈接過來,找了個掛鉤掛好,讓光穩下來。玄先生不看他,只專注地按脈,另一只手貼著阿潮胸側,聽他呼吸。
船在搖。燈火隨著搖,把所有人的影子打在艙壁上,拉長,縮短,再拉長。風在外頭壓著船幫,帆繩繃得嗡嗡響。
藥箱來了。玄先生打開,從里頭取了一個藥包,又取了一卷紗布,一個扁平的陶瓶,把瓶塞拔開,是一種帶辛氣的藥酒。他把紗布折了幾折,蘸了藥酒,要去敷。
就在那個動作前,他停了一停。不是不知道怎么做。那個停頓只有一息,外人不一定看得出,但一葉站的位置恰好,燈光恰好,看見了。
也是夜,也是風浪,也是燈火晃動,也是艙里一個年輕人,也是有人喊先生快些——
一葉道長低聲說,聲音不大,只夠玄先生一個人聽見:“玄先生,這一次,人就在你手邊。”
玄先生的手動了。紗布敷上去,藥酒的辛氣散開來。他一邊敷,一邊問阿潮:“氣順不順?”
“順,就是痛。”
“痛就還好。忍著,不要大口喘。”他轉頭,吩咐去熱水那里取一碗溫的來,又從藥箱里摸出一包丸藥,比了一粒的量,說,“等水來,送服。”然后他一只手貼著阿潮的背,感受他的呼吸起伏,聲音放得平了些,“穩住,別亂動,聽我的。”
阿潮低聲道:“嗯。”
一葉站在旁邊扶著燈,不再說話,只是把光打得穩一些。
此后一個多時辰,玄先生守在那里,沒有離開。熱藥湯喂過,痛處又壓了一遍,摸準了骨頭未折,只是這一撞不輕,便讓人把阿潮挪到鋪位上,蓋上厚被,囑人守夜,有變化隨時叫他。他自己也沒走遠,在旁邊的鋪位上坐著,時不時起身看一眼。
風浪在后半夜漸漸平了。
天亮的時候,海面已經安靜,只有長浪,懶洋洋地推著船走。艙里透進來一點早晨的光,帶著水氣。阿潮睡過去了,呼吸均勻,臉色從昨夜的灰白變回了一點血色。
玄先生坐在鋪位邊的矮凳上,手里還拿著一條紗布,手上有藥味,也有一夜沒睡的神情,眼底深,整個人像是沉了一些,但有什么地方也像是松了一點。
一葉道長端了兩碗熱水來,遞了一碗給他。
玄先生接了,沒說什么,低頭看著碗里的熱氣。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聲音有些低:“我第一次跑遠洋的時候,船上也有個年輕水手。”
一葉道長嗯了一聲,聽著。
“急癥,比昨夜急。那時風浪也大,我被喊去,走到一半,自己停了——怕判斷不準,轉去取一味更穩妥的藥。等我回來,已經晚了。”
他頓了頓。
“后來那人沒了。”
海風從艙口縫隙里滲進來,帶點涼意。
一葉道長沒有說這不是你的錯,也沒有說你那時已經盡力了。他手里握著那碗熱水,低著頭,想了一想,道:“海很大,人很小。這句話,你說給別人聽了二十年,怎么獨獨漏了自己?”
玄先生沒有答話。
一葉繼續道:“人力有盡,是一件事。你那時怕錯,是一件事。后來這些年,你一步一步走到人跟前,又是一件事。別把后頭二十年的路,全壓回當年那一腳上。”
艙里安靜了一會兒。
玄先生把碗放在膝上,手里拿著那條紗布,慢慢疊了疊,說:“我知道,未必是我的錯。可每回到這一步,都要想起來。”
“想起來就想起來,”一葉道長說,“舊事是舊事,手邊這個人是手邊這個人。昨夜那一步,你走到了。”
玄先生沒有說話。但他把那條紗布折好,放回藥箱,手合上箱蓋,擦到箱蓋內側的舊劃痕時,手沒有停那么久。只是輕輕掃過去,繼續往下擦。
阿潮在午前醒來,喊了聲玄先生,嗓子啞著,手指動了動,看見有人,便又想起身。玄先生走過去,按住他:“醒了就好,別逞能,先躺著。”聲音還是那個聲音,平,穩,不多話。
阿潮泄了一口氣,又躺回去,問:“昨夜怎么了?”
“撞了。”
“沒事了?”
“得養幾日。”玄先生摸了摸他的額,“不發熱,好事。餓了么?”
阿潮想了想,點頭。
玄先生站起來,叫人去取吃的,就是一碗軟爛的米粥,不要咸,不要涼。說完轉身,往艙外走,步子平穩,沒什么多余的動作。
吳船主在艙口碰見他,道了謝,說昨夜辛苦,說阿潮這孩子命大,說玄先生手藝好。玄先生只道:“他命硬,船也穩。”
那天傍晚,順潮號靠進一處小港,補給淡水和食糧,要停兩日。一葉道長摸清了前路,決定在這里下船,再往陸路走。
他去貨艙取了自己的行囊,把毛驢解了韁,毛驢跟著他走上跳板,一踏上岸,四蹄一頓,整個身子都松了,明顯地舒出一口氣來。
玄先生站在甲板上,見他要走,從船艙里取了一包東西出來,走到跳板旁,遞下來:“路上防風寒用的,海上備的,陸上也使得。”
一葉接過來,掂了掂,里頭有幾包丸藥和一小包曬干的草藥,包得整齊,用舊布扎口。他道:“玄先生這藥,比貧道的符穩。”
玄先生道:“符我不會。”
一葉說:“那更好。船上會這個的夠多了,會藥的少。”
玄先生嗯了一聲,算是答了。
一葉道長牽著毛驢,走下跳板,踩上碼頭的青石板地。毛驢走了兩步,步子都比在船上輕快,腳踩實了地,鼻孔一撐一撐,似乎在確認這里沒有浪。
一葉側頭看了看它:“你看,海很大,你很小,穩住了,也就上岸了。”
毛驢打了個響鼻。
一葉道:“別不服,玄先生的話,比你有用。”
毛驢甩了甩耳朵,往前走。
一葉道長最后回頭看了一眼順潮號。港口晨光斜斜鋪下來,落在舊船帆上,落在磨亮的舷板上,落在甲板上站著的那個清瘦背影。玄先生已經轉回身去,蹲下來,打開藥箱,開始理里頭的藥包,一個一個,挨個檢查,動作穩,不急。
海風從港口吹進來,帶著鹽味,帶著遠處的浪聲。
藥箱還在,舊劃痕還在,只是手擦過那里時,沒有再停住那么久。
一葉轉回頭,牽著毛驢,往港口深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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