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thropic 發布了絕頂聰明的大模型Claude Fable 5 / Mythos 5 ,除了幾乎在所有的基準評測中實現對競爭對手的碾壓,它還展示出強大的連續工作能力,如Stripe 用Fable 5在一天之內完成 5000 萬行 Ruby 代碼庫的遷移,如果由人工完成,則需要團隊花費兩個月的時間。
Anthropic向對手釋放的信息是,你們還在做智能體,Fable/Mythos 5已經是真正的同事和項目小團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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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Anthropic網站)
一如既往,Anthropic還發布了厚厚的系統卡,這次長達319頁,披露了一套更復雜、更隱蔽的安全安排:同一代模型能力,被拆分成不同可訪問版本;更少受限的 Mythos 5 只開放給少數可信伙伴;面向公眾和企業客戶的 Fable 5,則在網絡安全、生物化學、模型蒸餾、前沿 AI 研發等領域設置了不同層級的限制。
其中一部分限制是可見的。比如,當用戶提出高風險網絡安全、生物化學或模型蒸餾相關請求時,系統可能觸發安全分類器,把請求回退給能力較弱的模型,并告知用戶發生了回退。這種做法雖然會影響體驗,但至少邏輯清楚,Anthropic 認為這些任務風險較高,所以不提供完整能力,或者只提供較弱模型的回答。
真正的問題出在另一部分,對于“前沿 LLM 開發”相關請求,Anthropic 沒有采用公開拒答,也沒有明確告訴用戶模型被降級,而是通過提示詞修改(prompt modification)、引導向量(steering vectors)、參數高效微調(PEFT)等方式,在用戶不可見的情況下限制模型的有效性。也就是說,用戶以為自己正在調用最強的 Claude,得到的卻可能是被安全層暗中改寫、削弱或引導后的回答。
曾擔任白宮科技政策辦公室顧問的鮑爾(Dean W. Ball),稱之為“秘密破壞式安全政策(secret sabotage safety policy)”,它的重點不是模型自己偷偷作惡,而是一種“悶騷”:平臺主動讓模型在某些任務上變得不那么有用,同時不讓用戶知道這種變化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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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關不透明的安全條款,來源:Claude Fible 5/Claude Mythos 5系統卡)
外界批評首先集中在透明度問題上。AI 安全當然需要邊界,但邊界應該是可見的。拒答是一種邊界,用戶知道模型不回答;明示回退也是一種邊界,用戶知道自己沒有拿到完整能力。可是隱蔽限效改變了這件事的性質。它不是告訴用戶“我不能幫你”,而是表面上繼續回答,實際上降低幫助程度。對普通用戶來說,這可能只是體驗問題;對工程師、研究人員和企業客戶來說,這會直接影響判斷。一個回答不夠好,到底是因為問題本身太難,還是模型能力有限,還是 Anthropic 的安全層在背后動了手腳?用戶很難知道。
第二類批評,是它看起來具有明顯的反競爭色彩。被限制的“前沿 LLM 開發”,并不只是危險武器、生物威脅或惡意網絡攻擊,而包括預訓練流水線、分布式訓練基礎設施、機器學習加速器設計等內容。這些內容當然可能幫助別人訓練更強模型,但它們同樣也是正當科研、開源工程、企業內部 AI 基礎設施建設和獨立安全評估的一部分。問題在于,這些領域恰好也是Anthropic 的競爭對手、開源社區和追趕者最需要模型幫助的地方。于是外界自然會問:這到底是在防止危險能力擴散,還是在用安全之名保護自己的領先地位?
第三類批評,是它會傷害 AI 安全本身。Anthropic 長期以來的核心品牌就是安全,它也確實推動了很多有價值的安全實踐。但如果安全政策變得過于復雜、過于黑箱,甚至讓用戶懷疑自己拿到的能力是否被暗中削弱,那么“安全”就不再只是信任來源,也會變成信任負擔。鮑爾的批評之所以尖銳,正是因為他認為這種做法會削弱真正好的 AI 安全政策。未來,如果前沿實驗室需要在危險能力評估、模型發布節奏、生物安全、網絡安全等方面合作,社會和監管者必須相信這種合作是為了公共利益,而不是為了維護少數實驗室的市場地位。Anthropic 這次的做法,恰恰給了懷疑者一個口實,AI 安全會不會只是壟斷敘事的外衣?
更深一層看,Anthropic 正在暴露一種新的 AI 供應鏈風險。過去我們談供應鏈風險,通常想到的是芯片斷供、云服務中斷、API 漲價、許可證變化、地緣政治制裁。但大模型進入企業之后,供應鏈風險不再只是能不能用,還包括你到底用到的是什么能力。
今天,Claude 已經不是一個普通聊天機器人。它正在進入企業的編碼、研究、合規、客服、數據分析、戰略研究和安全運營流程。很多公司會把它接進內部工具鏈,讓它參與軟件開發、文檔生成、漏洞分析、客戶支持,甚至更復雜的決策輔助。這個時候,模型供應商就不再只是軟件供應商,而是企業認知供應鏈的一部分。
認知供應鏈的風險更隱蔽。供應商不一定停服,不一定報錯,也不一定明確拒絕,而是可能在某些主題、某些任務、某些場景中悄悄改變能力邊界。對企業來說,這非常麻煩。因為企業流程講究可預期、可審計、可復現。如果一個模型在不同任務上受到不可見干預,企業就很難把它作為穩定基礎設施來管理。尤其是當這種干預發生在研發、模型訓練、系統架構、網絡安全等高價值場景時,它就不只是產品體驗問題,而是供應商治理問題。
就在幾個月前,Anthropic因為堅持自己的安全原則,被美國國防部認定為供應鏈風險企業,得到了廣泛的同情與支持,但是,這次它自己可能真的對用戶產生了供應鏈風險。
2026/02/28 完整閱讀 >
當然,Anthropic 也有自己的難處。前沿模型確實可能加速危險能力擴散。一個足夠強的 AI,如果能幫助小團隊搭建訓練系統、優化分布式集群、設計模型架構、繞過安全評估,確實可能降低前沿能力擴散門檻。從這個角度看,Anthropic 不可能簡單地把所有能力無差別開放。它需要區分可信客戶和普通用戶,需要對高風險領域設置限制,也需要防止競爭性模型開發者違反服務條款,用 Claude 來訓練或改進自己的前沿系統。
但這正是問題最微妙的地方,安全與壟斷在前沿 AI 產業中天然糾纏。越是強大的模型,越有理由被限制;越是嚴格的限制,越可能保護領先者。安全邏輯說,不能讓危險能力輕易擴散;競爭邏輯說,不能讓領先公司以安全之名阻止后來者追趕。兩者的理由都站得住。
如果 Anthropic 公開說:“我們不支持用 Claude 幫助開發競爭性前沿模型”,這是一條商業規則,用戶可以接受或不接受。如果Anthropic 公開說:“某些高風險 AI 研發請求會觸發拒答或明示降級”,這是一條安全規則,用戶也可以評估其合理性。真正危險的是,它把商業邊界、安全邊界和技術干預混在一起,并且讓一部分干預不可見。這樣一來,外界就很難判斷:某一次模型變差,是因為公共安全,還是因為商業利益?
這對 Anthropic 的品牌是一次反噬。它過去依賴“安全”建立差異化,把自己塑造成一個更謹慎、更負責任、更值得信賴的 AI 公司。但安全如果玩得太花,太悶騷,就會從品牌資產變成品牌負債。用戶可以接受一個模型有邊界,但很難接受邊界被隱藏。用戶可以接受一個公司謹慎,但很難接受謹慎變成不可審計的黑箱權力。
企業客戶接下來應該學到的教訓也很直接,采購大模型,不能只看刷榜分數、上下文長度、編碼能力和價格,還要看安全政策是否透明,能力降級是否可見,模型回退是否有日志,企業合同是否明確能力邊界,供應商是否承諾政策變更通知,是否允許客戶選擇更透明的合規模式。更重要的是,關鍵流程不能完全依賴單一模型供應商。多模型架構、本地模型備份、開源模型替代、任務級審計,都將成為 AI 時代的新供應鏈管理。
Anthropic在反噬自己“安全第一”的聲譽,正在把安全做成了用戶難以感知、難以驗證、難以追責的系統。AI 安全最需要的是信任,而信任最需要的是透明。Anthropic 如果不能把這條線重新劃清楚,那么它越強調安全,外界越可能問一句:你到底是在保護用戶,保護社會,還是在保護你自己?
參考:
https://www-cdn.anthropic.com/d00db56fa754a1b115b6dd7cb2e3c342ee809620.pdf
https://www.anthropic.com/news/claude-fable-5-mythos-5
https://x.com/deanwball/status/2064665679307985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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