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岸同名村，一門六武舉：一座廈門傳奇古厝的身世考

鷺客社：守望共同的塵世故鄉(xiāng)

圖/林鴻東

兩岸同名村，一門六武舉：一座廈門傳奇古厝的身世考

文 /林鴻東

今日，讀金門文史專家黃振良先生《浯江衍派》一書，方知翔安新店東浦（原名東埔）竟是廈門的一座“兩岸同名村”，村落陳姓先祖于明代自金門汶沙保東埔村遷來。據(jù)說，如今廈門境內(nèi)共有三座同樣源自金門汶沙保東埔村的“東埔”。這讓我想起去年五月曾經(jīng)造訪過的那座出了一門六武舉的“武舉厝”。

去年五月，我在陳允濟宅采風(fēng)時，得知陳允濟出身于東浦武舉世家，且世家古厝尚存。今年四月十八日，我專程到東浦尋訪此厝。這座位于立交橋邊的古厝，因年久失修，草木蔓生，已部分倒塌，被社區(qū)用鐵皮圍擋防護起來。然而，當(dāng)我穿過防護圍欄時，一座規(guī)制宏大的閩南傳統(tǒng)宅院赫然入目，其框架的完整程度與建筑規(guī)模，堪稱翔安現(xiàn)存古厝之冠。

這是一座占地一千多平方米的三落雙護厝式閩南紅磚大厝，大厝前設(shè)有寬闊磚埕，磚埕周遭矮墻圍繞，埕內(nèi)兩側(cè)的六對旗桿石，依舊昭示著昔日的榮光。埕前原有的半圓形池塘，如今已墾為菜畦。屋后曾種滿果樹的后花園，至今還能看見殘存的兩株龍眼老樹。門楣上的灰塑匾額寫著“父子兄弟叔姪登科”八字，與護厝墻上“清言見古今”的墨跡聯(lián)句，無聲地訴說著昔年家族文脈的厚重。據(jù)村民口述及《同安縣地名志》記載，此宅院始建于乾隆年間，為武舉人陳其春牽頭所建，迄今已二百五十多年。

1998年出版的《同安縣地名志》記道：“陳其春故居在新店鎮(zhèn)（現(xiàn)為新店街道）祥吳村東浦自然村。清乾隆年間，由武舉人陳其春等人始建，故名。屬土木結(jié)構(gòu)建筑，朝向南，三落雙邊護厝格式。占地面積1154.2平方米，其中：主厝深33.5米，寬25.2米，建筑面積844.2平方米；前埕深12.3米，寬25.2米，面積309.96平方米。自清乾隆至光緒年間，共中武舉人陳奠康、陳其春、陳其夏、陳永喜、陳捷元、陳國幫等六人，大門楣上鐫有‘父子兄弟叔侄同登科’的牌匾。”

2005年9月29日《同聲》報刊載洪樹勛先生《“父子兄弟叔侄同登科”——清代東浦村一家五武舉》一文，詳述清代東浦村陳氏家族的科舉盛事。文中稱陳崇晃早逝后，其妻獨立撫養(yǎng)二子，長子陳奠康于乾隆三十五年（1770年）考中武舉人。陳奠康育有二子，長子陳其春、次子陳其夏皆承父志，先后考中武舉。至第三代，陳其春之子陳永禧與陳其夏之子陳捷元亦同登武舉科，成就了“三世五武舉”的家族傳奇。

為了確認歷史事實，我查閱了不同版本的《同安縣志》，包括吳堂編撰的清嘉慶《同安縣志》（清光緒十二年刻本）與民國二十九年吳錫璜編纂的《同安縣志》。前者記載了陳奠康、陳其春、陳其夏、陳永喜四人，后者則六人悉數(shù)收錄。六位武舉人中舉時間為：陳其春，乾隆己卯年（乾隆二十四年，公元1759年）；陳其夏，乾隆辛卯年（乾隆三十六年，公元1771年）；陳永禧，乾隆壬子年（乾隆五十七年，公元1792年）；陳奠康，乾隆甲寅年恩科（乾隆五十九年，公元1794年）；陳捷元，嘉慶庚午（嘉慶十五年，公元1810年）；陳國邦，光緒辛卯（光緒十七年，公元1891年）。

清嘉慶《同安縣志》注明陳其夏為“其春弟”，陳其春與陳其夏屬兄弟關(guān)系，這點確認無疑。然而按照洪樹勛先生的說法，陳奠康乃是陳其春、陳其夏的父親，陳永禧、陳捷元的祖父。若真如此，陳奠康怎會在兒子陳其春中舉三十五年之后、孫子陳永禧中舉兩年之后，才考中恩科武舉人？這是一個無法回避的謎團。

為解開此謎，我又翻閱了《馬巷廳志》（清光緒編纂）、《南陳侯亭族譜》與《民國陳允濟墓志銘》等相關(guān)文獻。《馬巷廳志》節(jié)孝篇載有陳其春、陳其夏的祖母葉氏事跡，原文為：“陳崇晃妻，舉人其春、其夏之祖母。年二十七，夫晃歿，男長四歲，次甫三月。矢志孀守，卒八十二。”同書又載：“陳其春，字陽五，封侯亭人；陳其夏，字陽輔，其春弟，封侯亭人。”

在《南陳侯亭族譜》中，我找到了陳崇晃家族的詳細記載。陳崇晃，又名精，生有周、桀二子。周、桀正是前面所說“男長四歲，次甫三月”的那兩個兒子。陳崇晃逝世時，陳周年僅四歲，陳桀才剛?cè)齻€月。陳周后來生了四個兒子，大多比較平庸，只出了一位邑庠生。陳桀則不然，他生了五個兒子，其中長子與三子均為武舉人。長子陳君，字陽文（《馬巷廳志》中稱陳其春“字陽五”，應(yīng)該就是陳其春），其子陳明標（奠康）是武魁。三子陳弼（《馬巷廳志》中稱陳其夏“字陽輔”，應(yīng)該就是陳其夏），其子陳皇（永禧）也是武舉人。

《民國陳允濟墓志銘》的第一句話尤為關(guān)鍵：“陳公允濟，字少圭，舊東浦人也。其先代科第不絕：高伯祖陳其春、高祖其夏、曾祖永禧、曾叔祖奠康，皆前清武舉。”這句話，正是破解整個武舉人家族親緣關(guān)系的鑰匙。

綜合以上三則文獻，可以清楚地看到，洪樹勛先生的文章出現(xiàn)了明顯的訛誤。陳其春（陳君）、陳其夏（陳弼）的父親并非陳奠康，而是陳桀。陳奠康實為陳其春的兒子，陳崇晃的曾孫，所以他考中武舉的時間晚于陳其春與陳其夏，也就順理成章了。陳崇晃墓碑上將孝男寫作“奠康”是不正確的，應(yīng)當(dāng)改為“周、桀”。而陳永禧是陳其夏的兒子，也是陳允濟的曾祖父。

一段塵封的族系就此廓清。從那六對默立埕中的旗桿石，到“父子兄弟叔侄同登科”的匾額，這個從金門東埔渡海而來的陳氏家族，終于以更清晰的面貌呈現(xiàn)在世人面前。古厝雖已殘舊，兩岸同名村所牽連的血脈與文脈，卻依然在磚石草木間堅韌地延續(xù)著。

《東浦村陳氏族譜》相關(guān)記載

《 同安縣地名志》相關(guān)季記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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