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來了“糞場”主理人

在中國農業大學位于曲周的一個科技小院，00后研究生賢子的日常，不是干凈的實驗臺、儀器和試劑瓶，而是天天伴著發酵堆的氣味，與雞糞、牛糞打交道。

學校里學來的知識告訴她，有機肥能改良土壤、保水保肥。但背后的現實卻是，本該回到土地的牲畜糞便成了需要處理的廢棄物，養殖戶要花錢清糞，這些廢棄物被做成“屎上雕花”的高價貨，真正種糧食的大田農民卻用不起，也買不到可靠的有機肥。

于是她成了“糞場”主理人，與村民合伙辦起了有機肥廠，想重建斷裂的農業種養循環。肥廠運營了一年多，他們壓力越來越大。賢子發現，攔路的從來不是技術，而是現實的賬本。原料的一進一出，究竟誰來為此買單？

以下為賢子的自述。

?“糞場”主理人賢子正在測量堆肥的溫度。

1

糞場主理人

我老家在新疆伊犁，縣城里有農有牧，農牧分離。大一寒假回家時，我注意到很多養牛大戶處理不了牛糞，需要花很多錢鏟走牛糞，找個地方倒掉，有些甚至直接倒在河邊，污染嚴重。但農民又需要有機肥，卻不知道上哪兒拉。有些農戶會拉牛糞，但是沒有經過腐熟發酵，會有燒苗等問題。

我在中國農業大學本科學的就是植物營養，覺得這是一種污染，也是一種資源浪費。念大三時，我跟著馮固老師參加生物競賽，老師說新疆有很多屠宰場的毛皮血液都被浪費了，用來做有機肥是很好的原料。那時我就萌生了以后回老家做有機肥的想法。

這就是為什么我會來農大在曲周的科技小院讀碩士。 科技小院是一種集農業科研、科技服務與人才培養于一體的模式。在科技小院，學生扎根生產一線，與農民同吃同住同勞動。

我專攻有機肥。與化肥直接補充氮磷鉀等礦質養分不同，有機肥的核心價值在于系統提升土壤質量與生態功能。

土壤健康，就能幫農民解決很多問題，像是去年秋收時華北罕見多雨，曲周連著下了一個月的雨，玉米霉變在地里，小麥推遲播種。農戶為了保出苗，每畝多下了好幾斤的種子。如果土壤基礎狀況良好，就不必下那么多種子。遇到旱、澇等極端天氣，由于土壤保水保肥性能增強，相對于常規化肥種植，作物能更好地存活。總之有機肥可以幫農戶在多個地方節本增效，這是短期內很難計算出來的效益。

正因為在科技小院學習和生活，我才認識了現在一起合伙的叔。那是去年3月的一個早晨，我出去跑步。鄰居叔開車經過，問我要不要搭車。我剛跑到村口，就累了。所以，我就上了叔的車。

叔問我是學啥的。我說做有機肥。他眼睛一亮，說他也想做有機肥。他本職是做園林綠化，這兩年效益不太好。叔雖然學歷不高，但是特別能學。了解到有機肥以后，他就老問我技術。

叔和我一拍即合，說干就干，先去考察了周邊的養雞場、晾糞場和有機肥廠。去年，我們開始把實驗做了起來，既摸索技術，也探索商業模式。

起初用的是膜堆肥技術。通過農大李揚陽老師的幫忙，我們采購了ePTFE（膨體聚四氟乙烯）選擇性透過覆蓋膜（亦稱分子膜/納米膜）。這種膜優點是可以選擇性地讓水蒸氣和二氧化碳透過去排放到空氣中，“截留”氨氣和硫化氫等臭氣物質。缺點就是設備太貴，一平方米膜就要50元。一套處理200方的設備要7萬元。膜的壽命理論值是8年，可是據我觀察，經過一年的太陽輻射、氧化等摧殘，膜就不太行了，估計用不了幾年。

于是就換成條垛法了。條垛法是將雞糞、牛糞等原料與秸稈等輔料調節碳氮比和含水量后，堆成開放式長條垛，通過定期翻拋供氧，利用好氧微生物分解有機物轉化為腐殖質的方法。與膜覆蓋堆肥的最大區別正是缺少那層ePTFE膜，因而失去控溫保濕、保氮阻臭的半封閉系統。堆肥過程中，條垛法的堆體聞起來雖然有股屎臭味，對生產者不太友好，但投資與運行成本能顯著降低。

?價格高昂的膜堆肥（上圖）與更便宜的條垛法（下圖）。

我們試驗了不同比例的雞糞、牛糞，還有秸稈、玉米芯和菌菇渣等當地常見農業廢棄物。從夏天到冬天，堆了800噸的肥，算是把配比、發酵方法這些技術摸索出來了。

2

何必“屎上雕花”

現在有機肥行業挺混亂的，我和叔考察的時候就發現不只是曲周，全國的有機肥行業都是魚龍混雜，劣幣驅逐良幣的情況很普遍。很多工廠為了降低成本會添加亂七八糟的東西，比如為了壓秤添加工業煙灰，但是里面有很多重金屬。買的時候不一定看出來，甚至大家還覺得挺好，說磨得挺細，挺黑。可施到地里就有問題，死苗的也有。

一說到有機肥，農戶都知道是個好東西，而且知道我們這些學生參與制作的，質量有保證。他們很難買到品質有保證的有機肥，也不知道怎么用。但是，最大的勸退因素，還是覺得有機肥太貴了。

現在很多有機肥廠發展方向就是“屎上雕花”，在基礎糞肥上添加腐植酸、氨基酸、功能微生物菌劑、海藻酸/殼聚糖等生物刺激素、中微量元素及生物炭等新型材料，將產品升級為具有改土、促生、抗逆、增效等復合功能的生物有機肥或土壤調理劑。但添很多附加物，一噸就要賣500元以上。

我們希望簡化流程，不搞花活，盡量把價格壓低。就好像他們賣的是精品，我們賣的是日常百貨。當然前提是必須保證質量，不能有什么重金屬、抗生素。

?在曲周，經常可見農民自己在田邊的簡易堆肥。只要調整好物料配比和含水率，有機肥本就是唾手可得的免費肥料。攝影：令鈺

其實過去小農能夠在一家一戶的范圍內實現種養循環。在我老家那個小縣城里，有個農戶種藜麥。他自己堆一些牛糞，然后拉到自己地里，生產出來的藜麥產量和品質都不錯。

但是隨著化肥普及、養殖規模化，種養循環被打破。曲周本身是蛋雞養殖大縣。但是這里有機肥廠不多，無法完全消化縣域內的雞糞。有的養殖戶還隨意傾倒，造成臭味、污水等污染。

近些年來國家政策鼓勵農業廢棄物用于堆肥，本質上是要在一個更大的區域內重新建立種養循環。

但直到一腳踏進來之后，我才體會到有機肥行業發展不起來，不在技術。有機肥的技術門檻并不高，想要重建種養循環，難點不在于把糞便和秸稈發酵好，在“一進一出”——進是原料，出是銷售。

3

重建種養循環

今年3月份，我們租了場地，開始大批量生產。壓力一下子就來了。

首先是場地。我們租了一個廢棄的養雞場，年租金12萬元。每天處理40萬羽雞的糞污。雞糞現在是免費拉。我們買了輛車，雇一個人每天去附近的養雞場拉糞。另外還雇了工人翻堆、修繕場地。再加上水、電、菌劑等雜七雜八的費用，每天都在看著錢嘩嘩地花出去。

糞污含水率高，秸稈體積大，運輸它倆相當于搬運水和空氣。而且秸稈從地里收上來也很麻煩，還要再粉碎，如今我們更愿意用玉米芯兒和菌菇沫。就算人家讓我們免費去拉這些原料，運費和人工本身就是一個很大的負擔。

其實想要重建種養循環，更不能只靠像我們這樣的有機肥廠。去年我去參加有機肥大會，同行們說有機肥廠不能算是盈利機構，其實算是一個政府的環保項目，因為處理的是全社會的廢棄物。

如果能有一個宏觀調控的政策，讓有機肥廠作為農業廢棄物處理點，大家把廢棄物拉過來，我來處理，相當于一部分運費由養殖場或者政府來承擔，這樣我就能運轉。

我們想探索一個縣域循環的模式，這在全國范圍內還很少見。我見到的有機肥廠，為了擴大運輸半徑，一般會做成袋裝的顆粒有機肥，跨省運輸也不是問題。但我想以衛星站的形式，服務半徑20公里內的養殖場和農田。再遠的話，運費就太貴了。

?縣域循環模式示意圖。

但是，問題在于20公里內能否獲得原料和市場——養殖戶愿不愿意給你糞肥？農戶愿不愿意用？各家有各家的想法。

4

讓糧食也吃得起有機肥

現在我們還發愁銷售。

很快就要收小麥了。這幾天忙著和向種地大戶推廣有機肥。農戶只要出一百多塊錢，就能買到一噸有機肥。這個價格還管撒肥，接近白送了。但還是沒什么人愿意買。

去年生產的一批肥成本約為260元/噸。為了打開市場，我們找農戶推廣時，價格定為250元/噸。農大的張衛峰老師還給每噸肥補貼了150元。這樣農戶買一噸肥只需要100元，我們還提供了施肥到田服務。

今年，我們給大田農戶的價格是240-260元/噸（按照距離收費），而張老師還會給農戶補貼一半的費用，相當于農戶只需要支付一百多塊錢。這個價格包括施肥服務，不僅幫農戶把肥施到地里，也會提供咨詢服務，比如告訴農民今年的地性怎么樣，要施多少肥，在經濟能力范圍內、施多少有機肥合適。

但我們不能一直依賴老師的補貼。我希望等運營穩定之后，每畝施1噸有機肥，到田費用能降到200元。

?賢子針對大田的“量販式”堆肥，適用于短半徑運輸，撒肥車拋灑。

其實這對農民，尤其是種糧食的農民來說，還是有點貴。一般有機肥都是賣給蔬菜、經濟作物種植者的，這些作物產值高，對土壤肥力有要求，所以農戶舍得花錢。

會把糧食種植者作為目標客戶的有機肥廠，很少。種糧食使用有機肥會多一道農事生產流程，生產成本也相應增加，但是給種糧食增加的收益不會太多。有機肥不是一個立竿見影的東西。第一年帶給農戶的凈收益很低，甚至可能是負數，隨著土壤越養越好，利潤才會增加。

我在將近400畝的實驗田里施用了自產有機肥。3月初小麥返青的時候，用了有機肥的小麥長勢很不錯，返青期診斷顯示，這些小麥基本均達一類苗標準，分蘗健壯、葉色濃綠、根系活力旺盛。買了肥的農戶自己也做了對比實驗，說去地里扒拉土，能看到土壤板結情況稍有緩解，變疏松了。

?施用有機肥（左圖）和只施化肥（右圖）的麥田對比實驗。

?實驗發現施用有機肥（紅圈所示）能促進小麥植株生長、根系發育，從而提高產量和品質。

但農戶，尤其是一些小農戶往往不愿意把錢和時間花在有機肥上，能省事就省事。再小規模的農戶，種完地就去打工，種地不是他們全部的收益來源。對于把種地作為一種職業的人來說，有機肥是更好的選擇。

5

讓養地能掙錢

農民知道用有機肥對作物、對土壤是好的，大概經濟能力受限而已。

我們習慣了瘋狂地向大地索取。現在土地流轉，有的人就把土地當成次拋，只種一年，明年誰愛種誰種，對土壤保護的意識較差。到最后只能把土地搞得很貧瘠，這是不健康的。

現在東北也出臺了黑土地保護、禁止倒賣黑土的政策，我覺得未來養護土地會成為一個能掙錢的生意，而且是一個必須做的事情。

但眼下，我們今年的目標就是活下來，把廠區運營的模式、秩序建立起來。

現在廠子剛開工兩個月，產能還不高，一個月大概400來噸，到目前堆了近800噸肥，打算等小麥收割完、種下茬玉米時，賣給種糧大戶。

在臨近糧食種植季的時候，我們會大批量地做大田的肥。堆肥水平稍微糙一些，因為要走量。只要保證質量，對于大田來說，就夠用了。

針對不同的客戶群體，目前我還是計劃產品要有所差異。剩下的季節，就做一些用于蔬菜的肥，可以多做一些添加，比如腐殖酸，能夠讓肥的品質更好，價格也能上來。

有機肥廠做起來之后，我們幾個壓力都很大。很快我們還要硬化場地，趕在雨季到來之前做好地面硬化與防水防漏。這又要花掉近40萬。我甚至在琢磨大學生創業貸款了，至少利息低。

不管多難，我們就擰成一股繩兒往前走。叔每天在群里發很多語音，討論，交流，給我轉很多他看到的技術。

我對未來也很迷惘，不知道這件事能不能行，其實我可以啥也不管，等著畢業走人，但是已經參與了，不能把叔給撂進來，自己全身而退，那就太不仗義了。

-這是食通社第813篇原創-

食通社

作者

楊若賢子

中國農業大學2024級研究生，新疆伊犁人，主要研究縣域種養循環與有機肥功能調控

如無說明，圖片均由作者提供

口述：賢子

整理：令鈺

編輯：小丹

版式：小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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