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鍇驥丨城市更新的秘密，在于懂得如何「退化」

撰 文/ 黃鍇驥

退化公園是離我家不遠的一個城市更新項目，它位于老式商場的屋頂，經改造成為一個商業街區。它是廈門近年來最火的打卡地之一。

介紹到這兒，也許你的腦袋里已經開始構建起了一個典型的“網紅街區”。但走進它你會發現，這里沒有太多“更新”的跡象，和傳統意義上的漂亮和精致也不沾邊。唯一一點兒和“新”沾邊的是：這里的年輕人特別多。

一開始它讓我好奇：這么個其貌不揚的地方，憑什么成為廈門最受關注的商業街區？走進它以后，我恍然大悟：城市更新的關鍵，也許并不在于“更進一步”，而在于“懂得退化”。

走進退化公園，第一感受是：這兒和絕大多數城市更新項目都不一樣。用行話來說，它不像一個“完成度很高”的地方。

它不是那種一上來就跟你“走流程”的成熟商業項目。甚至連它的入口也并不好找——它需要穿過一堆小商品攤位，找到祥和廣場的電梯入口，懷著“真的在這兒嗎”的疑惑坐電梯到頂樓，門開的一瞬間，你才半信半疑地在心中OS：就這？就是這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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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眼，隨處可見沒有過多裝飾的“毛坯風”，以清水混凝土為主的灰色調，以鋼、玻璃、木頭為主的材料語言；保留了老舊天臺的鐵絲網；周圍既有店家布置空間時的精致綠植，同時也允許車前草、蒲公英、不知名藤蔓在各個角落生長，并繁盛蔓延開來。

有人說這是性冷淡風，有人說這是戰損風，有人說這里讓人感到松弛。但我想說，我看到了“目的性”的退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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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觀有些城市更新項目，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是時下最時髦的空間，什么元素都往自己身上戴，什么都想“拉到最滿”，最后要么把自己顯得過于隆重，把過日子的人都嚇跑了；要么成了個不洋不土、不新不舊的縫合怪。

目的性的退讓，讓個體有了探索的空間，讓關系有了生長的余地。學會在營造風格上做減法，做退讓，不強調“新”，而強調“人”，才能為項目留住持續收益的根本。

我喜歡的建筑師坂本一成說：“建筑師的表達欲，是對使用者的制約。”

我觀察過很多紅火一時，最后偃旗息鼓的城市更新項目。它們大多都很干凈，店招統一，路面平整，業態很容易理解，屬于那種你一進去就知道這里想賣你什么、賺你什么錢的地方。這樣的街區當然更整齊、更高效、更好管理，但那些生活的毛邊兒，那些隨意的停留、臨時的攤位、熟人的招呼、沒什么目的的閑逛，也常常一起被清理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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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這樣的情況總結為：太想進步了。很多設計項目之所以最后草草收場，乏人問津，我想多少都有這樣的原因。畢竟，只有目標沒有初心，只有目的沒有愿景，項目容易變得單薄。

當一草一木、一個微笑、一次出于善意的舉動都要被折算為成本，被“ROI”的視角量化、解讀時，模糊的空間、迷人的復雜將不復存在，附近隨之消失。

相比之下，退化公園讓我欣賞的，正是它的“不會來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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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是那種一走進去就知道該怎么消費、該在哪里拍照、該按什么動線行走的地方。它更像一個被城市暫時空出來的角落：有店，有人，有植物，有風，有一點天臺的隨意，也有一點老建筑的粗糲。它明白城市更新的意義所在：為這座城市保留一些未完成、未定義、未被徹底管理的部分。

我想強調的是，比較退化公園和其它項目，你會發現，除了盈利、銷售、流量這樣現實、赤裸裸的目標，退化公園有很明顯的愿景驅動，那就是生活。正是因為愿景的存在，項目才能抗住短期目標的催化，不被扭曲成一個長滿欲望卻容納不下生活的“流俗地”。

就好比成長不是變成一個新的人，而是讓你重新成為你自己。

在聊商業時，我們常常提到“未來”。但我覺得，真正的城市更新，不是讓城市走向未來，而是讓城市重新成為一座城市。

退化公園最讓我感受到的，是這片街區對于“在地性”的珍惜。你可以在這里看到相當fancy的商店，比如某家把水果蔬食賣出天價的“有機商店”，又或者是名不見經傳、但照樣不耽誤它賣出“天價”的小眾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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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更可以在這里看到廈門、乃至閩南的“在地性”。另一只耳書店里，探討地方文化、深入地方研究的書籍和獨立出版物隨處可見，夜晚的退化市集，允許本地手工藝人、小吃商販來擺攤售賣，招商上，撇除那些fancy的部分，也有我個人特別愛去的小炒店，它遵循閩南人“看著當天食材現點菜”的傳統，而不是千篇一律的“掃碼點餐”……

退化公園能夠被看見，能夠持續不斷地被看見，我認為“地方性”是相當重要的一點。正是這不衰減的地方性，讓退化公園永遠具備充足的體驗價值，也永遠充滿了對廈門風土的解釋力。

如果只把退化公園理解成一種建筑風格，一種審美方式，那就刻舟求劍了。退化公園的生命力，關鍵在于“退還”——讓城市從過度規劃、過度消費、過度景觀、過度確定的狀態里退一步，把空間還給人，把時間還給生活，把不確定性還給街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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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咂摸退化公園，你能感受到它在系統性地執行“退化”這件事。

第一，從大敘事退到小現場。它沒有一上來就講城市名片、區域價值、產業升級，而是先問：這里能不能坐下來？能不能逛一會兒？能不能遇見人？能不能發生一些計劃外的事情？

第二，從完整規劃退到漸進生成。城市更新不一定要一次性完成。好的街區和好的家一樣，往往不是被設計出來的，而是在使用中慢慢長出來的。盡人事，也要為天命的發生預留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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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從景觀邏輯退到生活邏輯。城市更新不是為了好看而更新，而是為了讓人愿意停留、反復來、帶朋友來、在這里建立自己的生活記憶。退化建筑沒有把自己做成一個“在一片舊房子里鶴立雞群的存在”，恰恰是它有sense的地方。

第四，從商業效率退到空間關系。商業當然很重要，但對于一個街區而言，個體與空間的關系，才最重要的商業資產。閑逛、發呆、偶遇、觀看、參與和表達，最后都會被折算成消費乃至財富。所以，別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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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而言之，退化不是要把城市變舊，而是讓那些被忽略的空間重新被看見，讓被切斷的關系重新發生，讓停滯的城市空間重新有了生長的可能。

從退化公園出發，我逐漸領悟到，以往的城市更新，大家常常下意識地追求“完成感”，說白了還是依照著產品思維的慣性，認為項目一旦交付，事兒就算完成了。

但在退化公園，我看見的是一種長期持有、長期運營的項目模式。這也真正印證了那句話：建筑的前半段生命在于被建造，后半段生命在于被使用。

退化，最終是讓建筑為“人”讓步。如同街邊大樹，以樹蔭遮蔽、關照人，卻又不阻擾人、成為人的障礙。

我并不覺得每個城市都需要一個退化公園，也不覺得所有更新都應該變得粗糲、松散、非標準。退化公園真正有啟發的地方，不在于它提供了一個答案，而在于它讓我們意識到：

城市更新并不總是關于增加，有時候也關于減少；并不總是關于向前，有時候也關乎后退一步。

撰文：黃鍇驥 | 編輯：賈漸漸｜ 視覺編輯：不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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