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樂怪話：誰的故事

嗚嗚！（圖/小羅）

我周末玩了一個最近中文討論度很高的Steam免費推理游戲，《婆羅洲的紅珍珠》。故事發生在1941年日本入侵前夕的婆羅洲——這座如今分屬于馬來西亞、印尼和文萊的東南亞島嶼，當時正被英國和荷蘭殖民勢力瓜分。玩家扮演一名擁有通靈能力的偵探，調查一座英國種植園在一夜之間覆滅的真相。

游戲的制作有些粗糙，但玩法還挺有意思。玩家需要根據對話和線索，還原日軍入侵當晚的時間線，把十幾個人在每個小時的行動軌跡，一一對應到偌大的種植園地圖里。

最吸引我的還是它的歷史主題。即使人物之間的矛盾大多是婚外情、愛而不得之類的雞毛蒜皮，但這些事情又不得不與戰爭、殖民和帝國的歷史糾纏在一起。

“證物柜”中的“術語集”欄目，收錄了游戲里出現的歷史背景和專有名詞解釋。

故事隨著一個不速之客的到來而開啟。盧卡斯是英國情報部門的特工，負責調查日軍研發的化學武器“綠色迷霧”，在他們的船只被日軍襲擊后，只有他帶著樣本逃出生天，來到了種植園。

除了有毒的綠色迷霧，空氣里還彌漫著從南方飄來的黑煙。那是英國人和荷蘭人在撤離時炸毀的煉油廠和焚燒的油井，把整個婆羅洲的天空染成了黑色，持續數星期之久。游戲給這些特殊的歷史事件添加了補充說明：“對于當地人和種植園主來說，這種黑色的煙灰雨意味著舊世界的終結。”

在殖民地煙草貿易式微之后，這座種植園也從種植雪茄轉向了養殖珍珠。而在故事開始的時候，他們的珍珠也出現了質量問題——也就是游戲名字的由來。這位英國種植園主面對昔日殖民地輝煌的煙消云散，嘆息道：“我累了，我的朋友，太累了。”

案發當晚，種植園里魚龍混雜，人人心懷鬼胎。除了盧卡斯和園主一家，還有偽裝成律師的英國女特工、德國裔種植園主、一戰老兵、曾流亡到上海當過舞女的俄羅斯貴族、在種植園里做護衛和仆人的當地人，以及混進莊園的海盜和薩滿。

制作人顯然很喜歡《最后的晚餐》，當晚的餐廳里正好湊齊了十三個人。而這十三個人之間，大概又藏著無數個偷情和算計——誰和誰勾結，誰和誰密謀……玩家的任務就是找出這些關系。

不過可以明顯感覺到，故事的筆墨和偏愛，始終落在幾個英國人身上：那兩個007式的英國特工，那個一夜之間失去雙親的種植園主女兒。而另一些人則始終停留在畫面邊緣。比如背景里偶爾被提起的東南亞華人組織三合會，為三合會賣命的海盜，還有一個莫名其妙出現又下線的巴瑤族巫師——他神神秘秘地登場，我一度以為這個人后面要搞個大的，結果咔吧一下被海盜殺死了！

當地人的故事線也寫得非常簡單。我（玩家扮演的調查員）認出錫克族護衛卡南，憑借的是他缺失的姓氏：“婆羅洲的原住民通常沒有姓氏。”

在為了保護主人而死在日本人的槍口下之前，卡南曾經想過帶著種植園的女傭艾莎一起逃離。

艾莎拒絕了。她說，“我的計劃已經開始實施，比跟著一個逃兵跑到叢林里要安全得多”。我玩到這里頓時來了精神：是什么計劃呢？抵抗運動嗎？當地人的秘密聯絡網嗎？

——后來證明，她的計劃是和那個德國人私奔。

而她最后也死得很倉促，因為想保衛種植園，被海盜殺死。

故事的結局大致是，男特工護送著種植園主的女兒和園主第二任妻子逃離了婆羅洲，他們先來到新加坡，又在新加坡被日軍攻占前夕匆匆離開，乘難民船穿過馬六甲海峽、孟加拉灣和阿拉伯海，再經過蘇伊士運河、地中海，繞過直布羅陀海峽，終于回到已被炮火摧殘的倫敦。

幸存的三個英國人從婆羅洲逃回倫敦的路線，讓我順便復習了一下世界地理。

她們被迫告別了長久以來居住的莊園，失去了曾經優渥的殖民地生活，被迫擠在塞滿難民的騎樓里，等待遙遙無期的通行證。這不苦嗎？當然很苦，也很讓人難過，尤其是當朋友替她們塞滿行李箱的補給，被船上饑餓的難民搶走；在平安夜，三個人分吃一塊冰涼的圣誕布丁。

面對這么多人物，我是什么時候意識到盧卡斯是主角的？其實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就在下面這段描寫出現的時候：

盧恩?古德威爾點了點頭。盧卡斯?斯特林推開門走了進去。 他脫下破爛的制服，只拿著一個他一直藏在夾克下的小袋子。 盧卡斯?斯特林拿起一個Gayung，從上海水缸里舀起冷水，澆在自己的頭發、臉和身上，臉上露出極其滿足的神情。 他用力搓洗掉身上的泥巴和血跡，洗了很長一段時間。 他的動作終于停了下來，在那里站了有一分鐘，然后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正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盧卡斯?斯特林開始小聲啜泣起來。

我知道了！你肯定是主角！

像電影特寫一樣，這些細微的動作被盡數捕捉、放大、慢放：泥巴和血跡，顫抖的手，隱忍的啜泣。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是有意義的，都值得被慢慢描寫。它們指向的那些飽滿而復雜的內心情緒，也全部是重要的，都需要被玩家看見。

在一個惜字如金的文字推理游戲里，這樣整整一頁毫無“事件”的描寫幾乎是一種奢侈。我被引導著去想象這個英雄般的特工經歷了什么、為什么會哭。心理活動和細節描寫，本來就是創造共情最快的方法之一，很難不上鉤。

而幾筆帶過的東西則很難讓人停下目光——比如那些被壓縮到腳注、背景和無聊過場劇情里的人和事。除非某一個瞬間，你突然覺得，等等，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對勁。

晚餐桌上，幾個白人種植園主對新來的盧卡斯充滿好奇，像對暗號一樣確認彼此的男子氣概。談笑間，他們提到了1927年的一次英國軍事行動——它發生在廣東沿海，后來被稱為稔山慘案。

盧卡斯說：“皇家海軍清理了大亞灣。那個地區的大部分漁民，無論是否有海盜罪行，都被屠殺了。我當時只是競技神號上的一名海軍軍官候補生。”

一站老兵回答：“我聽說過27年的那場行動。那場面一定很壯觀。”

種植園主的女兒在一旁附和：“盧卡斯，你也是個英雄，我就知道。”

他們的德國鄰居也開始回憶往昔：“這場晚宴讓我回想起了以前的時光。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前，那個德國種植園稱霸的時代。”

玩到最后，我忍不住想，如果這不是這些人的故事呢？如果這是那些被屠殺的漁民的故事呢？如果是沒有姓氏的錫克族護衛卡南的故事呢？如果這是那個草草死去的女仆的故事呢——歷史上的她，會不會還有別的“秘密計劃”？如果這是那個巴瑤族薩滿的故事呢？他那樣年邁，在這片土地上生活的漫長年月里，見過多少批外來者到來又離開，他經歷過什么，又想過什么呢？

當然，我們也可以說，《婆羅洲的紅珍珠》沒有義務講所有人的故事。

但這些故事需要更多人來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