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往事:我在陜北高原教娃娃的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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疙瘩像
一疙瘩像,就是一張像片。是陜北話?也許只是我當年插隊的那個小山莊的方言。本來,一別十四年,很多方言都淡忘了,可偶然間翻出一張陜北的像片,又驀地想了起來:噫,這得叫一疙瘩像哩!
像片是黑白的。歲月又染上了一層土黃。很好,更切合了背景的土窯洞、垴畔山和那時的生活色調。二寸見方的框框里,挨挨擠擠,排著二三十個碎腦娃娃。或蹲或站,有的喜眉笑眼,挺美氣;有的直眉瞪眼,憨溜溜的。后排正中,鶴立雞群地站著一個年輕人,一個后生,胡子拉茬的,戴著一頂折了帽沿兒的軍便帽,那就是我,當年的我。
我依次辨認那些小腦袋,為了檢驗記憶力,也為了檢驗別的什么。
猴花,改名,三流,愛愛、猴星,貓兒子……還好,都想起來了。同時想起了一些和他們有關的瑣事。還好。
然而,這卻沒有使我寬慰,相反,倒勾出了悠悠悵悵的感覺,一種……好像是歉疚之情。
怪。到底欠下了什么呢?
我試搭一下
那天,記得是麥收時節,我上山受苦回來,被貧管會主席攔住了。
“學生娃娃要念書,可歪好尋不下先主。”他說,“能的話,你給咱教上吧。”
“開玩笑。”我說,“原來的先生呢?”
“不中用了。”他說,“教的倒還拔尖兒,可那人的出身是個富衣……請外莊的吧,沒人情愿來。一個月記工百五十分兒,一分兒合不到三分洋,誰來?除過盡憨大。”
這么說他把我當成憨大了?
倒也是。做革命的傻子,的確是我們知識青年的信條之一。
但我還有些猶豫:“我當教師,能行?”
“咋不能?”他說,“頭打你們進莊,我就把你看下了。當著全莊一百多號人、你講起話來嗬拉拉的,好說手嘛!”
這是指知識青年的奠基禮,一批判四類分子大會。(說是四類,其實只有三個對象:全莊唯一的地主;一個搞破鞋的中農;--個耍睹的貧農。)我當時慨激昂了一番,不料讓他記了個老結實
“不行吧,我的文化程度不高……”我繼續推脫著。
“喧謊。”他說,“北京的高中學生,教民小的娃娃,老消停。”
“我的話,學生能解開?”我又打借口。
“球。”他說,“解開解不開的,你能把那股松娃娃攏到一搭里,別叫他們滿莊里胡日鬼,就能行。我告訴你,對那號黑皮學生,你就上家法,沒嘛達。頭兩年請的那個先生,才殘虎,一皮錘把個娃娃揍得背了氣,咋也不咋!”
“我可是來接受再教育的。”我假惺惺的,拉大旗做虎皮。
“對著哩,”他說,“那你正該聽貧下中農安頓嘛。說下了,從今往后你就是陶老師了。我給咱貼安民告示去。”
我沒話可說了。他才是貨真價實的好說手。
其實,我心里也早活動了。我真怕他再請一位殘虎的拳擊手當先生,何況……
憑心而言接受再教育,只不過是一句口頭禪,真正支配我們村知識青年的,是改造農村,改造中國,解放全人類的使命感。我們還暗暗準備著篡奪本莊的黨政財文大權呢。
當教師,就是掌握文權。
我恒心一定:“能咧,我試搭一下。”
稀罕事兒
下鄉插隊的時候,我帶來一口巨大的老式皮箱。別的知識青年行李都簡單,莊里派幾個十分兒勞力,帶幾條背繩,就背回來了,唯獨我的大皮箱,得套上驢,架上車,吱吱扭扭往回拉。
穿越封凍的小河時,拉拉車軋碎了冰面,陷住了。我跳進冰水中,齜牙咧嘴把車輪扛起來,引得趕車的老漢好一通彰揚。
卻也引發了一種議論,說我是大干部家的娃,又必定是大黑幫家的。因為娘老子不是大干部不能有這么大的皮箱,大干部不是大黑幫又不會把我罰下來受苦。“那皮箱,天大大,可重得危險!不曉得裝了些什么。”“姓陶,劉鄧陶的陶,是陶鑄的兒,保險!”
其實皮箱里裝著油印機、油墨、蠟紙、鋼板,還有我們趁清華大學武斗之機從工字廳偷來的一批紙張。我們用它辦了份小報加強同各地知識青年的聯系。
還偷了一些空白的大筆記簿。我把它們一裁兩半,分送給了報名上學的娃娃。
“知識青年教書還送本本兒哩,看稀罕了吧?趕快……”
驟然,報名上學的又多了不少。四五歲的猴猴兒也往學校窯里鉆:“開學嘍……”
開學第一天上政治課。這有理論依據:政治掛帥,政治第一,教育為無產階級政治服務。
正巧,莊里在轟轟烈烈打擊“小自由”,沒收社員們私開的“偷留地”,我便口占一首歌謠,教學生們哇哇地念。
“有些人,為自己,到處亂開偷留地。山洼洼里種白菜,拐溝溝里種玉米……”
“他爺爺還種了洋芋呢!”一個娃娃揭發,“我照見了,就在澗水溝彎里。”
被揭發的娃娃年耷拉了腦,低低地罵了一句:“日你媽的板子。”
“悄悄價!”我說,“跟我念,念熟了抄,抄好了背,下學時排著隊在莊里轉--圈,背給眾人聽。”
于是,莊里便響徹了學生們的歌謠聲:“有些人,真可氣,不顧園家和集體。隊里干活混工分兒,窯里干活出大力……”
“稀罕。”莊里人又說了,“那人是辦學堂,還是辦宣傳隊兒?還念書不念了?”
當然還要念。沒書,得到延安去買。這回我可沒有施舍的資本了,得向學生家長要錢,幾個娃娃又退了學,還有的家長,實在找不出那幾毛錢,只好兜幾顆雞蛋兌給知識青年集體灶。按時價,合一塊錢一十五個。
到延安買書,我可倒了運:一下汽車,錢包就讓“佛爺”摸去了,估計是北京的弟兄們做的手腳。搜搜衣兜,還有幾個鋼蹦兒,給父親打了一疙瘩信,索取賠款,就身無分文了。晚上,厚著臉皮進了一家大車店,靠好言軟語頂了五元錢住宿費。第二天步行一百多里山路,回了莊。半路上就把鞋穿爛了。
一個學生娃發現了新大陸:“噫,陶老師走路也光腳把子嘛!”
我連忙抖微精神,做出無所畏的樣子。
鄉親們便又稀罕起來:“照,照,那人丟了三四十塊,還笑模笑樣的。生生是個二桿子!”
也有人不以為怪:“窯里有錢嘛。三四十?三四百也算球不了什么,派個飛機就郵來了。”
我心里卻有數,我這下子整整把父親的月薪劈了一。陶大胡子的眼窩
小學校有四十來個學生,只我一個老師。
四十比一,似乎也說得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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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四十個學生,卻分為四個年級。還不算那些撤尿和泥的娃娃們組成的學前班。一、二、三、五,只空個四年級,因為有一年沒招生。剛剛正式開課,我就深深體會到五馬分尸的刑罰是何等殘酷了。
我走進一、二年級和學前班的大窯洞。
“一年級寫生字,學前班也學著寫。二年級做算術。”
左半塊黑板寫字樣,右半塊黑板出算題。然后,急匆匆旋進三、五年級的小窯洞。
“三年級念課文。默讀,不許出聲,解開沒有?五年級的跟我……”
“陶老師——”大窯里銳聲吶喊,“他個人不算算術,固起要鈔我的,一滿沒眉眼……”
我跑過去制止抄襲行為。小窯里又哇哇地叫起來:“陶老師,課文念畢了!念三遍啦!”
“再念三遍!”我說,“念夠了數兒劃下一課的生字。五年級的同學……”
大窯里又傳出號啕聲,學前班的---個娃娃在地上打滾兒,一把鼻涕一把淚。
“誰欺負小同學了?”
“陶老師,”五年級的學生追過來問我,“我們究竟上什么課呀?”
就這么亂!
我窮于應付,疲于奔命,手忙腳亂。起初,學生間發生了糾紛,我還得注意調查研究,生怕制造冤假錯案。得弄清真相,再評判是非,再曉之以理,再動之以……以怒!我終于發怒了。
“誰敢再搗亂,操心我治你們!”
“噫,治。”娃娃們重復著,“什么叫個治?”
“你們倒底想不想上學?”
“想哩嘛——”娃娃們唱歌似地回答。
我想了個辦法,沒有辦法的辦法。每節課集中精力教一個年級。其他的學生,任他們胡日鬼。充其量冷眼看看,用目光鎮一鎮。
“蚍蜉撼樹談何易。蚍蜉,就是……”
“屁股。”窗外有聲音。低年級的學生跑過來搗亂了。撕爛的窗紙間露著一張張嬉皮笑臉。
“……”我不語,不動,不發脾氣,只看著他們。看他們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看,看。用本莊的話說,就是“照”。
咦?竟有靈效!幾秒鐘后他們不笑了,惶亂了,悄悄的了……溜回窯里去了!
我可算打下了一個日怪方子眼神兒!秘密武器!
從此,我消停多了。哪里有異常的聲響,就向哪里“照”幾眼;在這里窯里講課,間息時,到那眼窯門口“照一照”,平息下騷亂聲;有人哭鬧也不追問,有人告狀也不理睬,就是個“照”。一個挨一個“照”過去,再“照”過來,最后,“照”出那個挑頭鬧事的,“照”住。照得他不自在了,低頭垂眼了,自知理虧了,完事兒。
為了強化威懾作用,我又把絡腮胡子蓄了起來,毛扎扎黑森森的,很威風。
莊里人給我起了個綽號;陶大胡子。
于是,便聽到學生娃娃們私下里議論:“陶大胡子的眼窩明格察嚓的,可危險啦!
一滿沒個先生的樣樣兒
這是個外鄉人的評語。他來串親戚,他親戚正住在學校旁邊,學校正在課間休息,我正和學生們一起玩鬧,他看見了,便說我“一滿沒個先生的樣樣兒”。
他沒看見我“明格嚓察的眼窩”。
課堂之外,我的師道尊嚴就一滿沒了。女娃娃們踢毛毽毽兒,我也踢。男娃娃們摔跤,我也上,讓他們三四個人圍著我摔。再就是彈球兒,拍扇三角兒,趴在地上,滾成個土猴兒。
這倒不是故作姿態。說真格的,我喜歡跟他們玩兒。他們玩得很瘋,很野,能引發出我的一種放縱一下的欲望,因為我們的插隊生活過于“革命化”了,太富苦行僧色彩了。總之是想放縱一下。放縱之中,又能悠然想起兒時的歡樂,纏綿,有一種說不清是好受還是難過的怪味兒。
我帶領學生們,在學校院前挖了一個沙坑,練跳遠兒。我找了些破布頭,縫了幾個沙包,玩拽包兒。我又把下鄉時捆行李的草繩兒搜羅來,讓娃娃們排隊跳大繩。
草繩滿不耐,掄幾下就斷了。以后便蘸上水搖,甩得水珠泥點兒亂飛。
娃娃們卻玩得興高采烈,野羊似地蹦跳著,噢噢地怪叫著,有的跳一次翻一個跟頭。
樂極生悲。這種瘋玩瘋鬧有時也會轉化為爭兇斗狠。還可能發展為全面戰爭——引起兩個家庭、兩個生產隊、老戶和外來戶、前莊和后莊的娃娃們的敵對。
這次是二隊和三隊的學生反目了。二隊的學生齊聲吶喊:“吱兒——咕——”三隊領頭的怪叫起來:“啊!操心我把你們打淌了!”
“不許罵人!”我喝斥了-一句。
他們又換了招數:咬牙切齒呼叫對方的長輩的姓名,并不帶臟字。這叫什么戰法?
二隊的老戶多,大都是王姓,三隊的娃娃們便從低到高,王這王那一輩輩叫上去。
二隊的娃姓眼看招架不住了,突然記起了“階級斗爭”的法寶。
“富——農!富——農!富——農……”
三隊有一戶富農。二隊沒有。
愛愛哭了。她是富農的孫女兒,三年級。她聰明、活潑、刻苦,是我的好學生。
可是,矛盾帶上了階級性,我又能怎么說呢?
我說:“上課了上課了!都回窯去!快快!”
我改變教學計劃,先給三年級講課。故意叫愛愛起來回答問題,美美地表揚了她幾句。又打了個茬兒,把那個搞階級斗爭擴大化的娃娃美美管教了一番。
不頂事
對于階級和階級斗爭,我當然不敢抹煞。但我下了個決心,絞除宗派主義、本位主義、山頭主義。這倒是挺合乎形勢潮流的。
收秋了。大隊安頓學生娃娃幫助拔蕎麥。蕎麥棵子矮,成人彎腰弓背拔著犯熬煎,蕎麥根根兒淺,娃娃家拔起來不費勁兒。
這是個搞五湖四海教育的好機會。我想。
按照老章程,學生們要輪流幫助各生產隊拔。一隊拔一天。我破了個例:一隊的學生支援二隊,二隊的學生支援三隊,以此類推。
不料,剛拔了多半日,各隊的社員們就找我問罪了。
“陶老師,快去管管你那伙兒松娃娃吧,拔的蕎麥還沒有撂的多,可日踏危險啦!”
“我們隊那幾個,一滿沒王法,耍哩!”
還有的隊抱怨人數上吃虧了。“好我那陶大胡子哩,你那個方子不頂事球事不頂,快別糊腦松啦!”
眾怒難犯,我只好又把學生召到一起,親自督戰。
也不行。學生間的矛盾又暴露了。給一隊拔,一隊的娃娃儼然一個個主人公,自已拔得風風火火的,凈凈延延的,還管教別隊的“懶松”拔快些兒。但其他的娃娃歪好不吃這一套。 我作宣傳鼓動,成效也不大。
“從明天開始,各回各的隊!”我只好又換了下策。
這一來反倒風平浪靜了。
有一個學生與眾不同。五年級的男娃,大號李忠思。給外隊干活,他也肯下苦,干得還挺在行。平日在學校手腳也勤快,看窯里水甕空了,不聲不響地就擔上兩桶來。
學校在半坡上,水井在半坡下,井很深,要用一根丈把長的吊桿吊水。有時,我利用課間休息自己去挑,李忠思跟我搶扁擔。“陶老師,你得在這搭兒照著,操心他們又撕打起來:”
可惜,他的學習太差,五年級念了兩遍了,還是跟不上。
“我不是念書的材料”他說,“念也是瞎念,到隊里受苦算球了。”
他大卻堅決反對。我也勸他,給他講文化學習的重要性。
“我天生就是個受松,”他說,“不頂事了,我解開不頂事了。”
他又說:“念好書能咋價?能比別人多掙分兒?能當十二分勞力?”
他還說:“你們北京學生念書能行,還不是到我們山溝溝里受苦來了?”
我不說什么了,報之以苦笑。并不是理虧,是因為我和他講的不是一個理。就比如他到集上割豬肉,固起要肥的,白肉,四指膘兒,我偏說瘦肉好,高蛋白,低脂肪,有益健康。他能聽我的嗎?
不頂事。那人肚里油水大嘛
小學校每日六堂課。如果按我教書計算,平均每年級只能上一堂半,我曾想把課時延長到七節、八節,也是不頂事。這個娃娃要回窯做飯,那個娃娃要上山割草。有的娃娃耍奸溜滑,說窯里沒營生,能在學校多學個一程兒,可是話剛說完,大人們就哇哇地吼了:“存欄!死下啦?快過個碾磨軋豆錢兒去1”“噫,叫你去拾攬柴禾,你倒款款地盛著。引火柴都沒一根啦!”
慢說延長課時,作業都不能留。莊戶人家的娃娃,沒有個清閑的時候。
我也不清閑。開掃盲班兒,辦廣播站,搞農村調查,還參加各種各樣的會議和運動,一熬就是大半夜,有那么一個階段,還組織“早請示”活動,睡三四個小時爬起來就敲鐘,叫社員到學校來聽我念紅寶書,我念,眾人打呵欠,打瞌睡,打鼾。我的眼窩也睜不開了,油燈光太暗,念串了行。
所以,也沒有時間備課,一般都是當時看書當時講。那天教珠算,學除法,我臨陣磨槍磨歪了,倒叫個娃娃糾正了一回——他大是會計,看意思開展過“傳幫帶”活動。
就這么胡日鬼,教學質量能高嗎?
只有冬天稍稍消停些。我便自行其是,取消了寒假。可是,學校窯里又沒有灶火。娃娃們凍得蹴在凳子上縮成--團,筆都捉不牢。
“都到院前集合!”我下了道命令,“做廣播體操!”
北風刮得怕人,地凍得硌腳,娃娃們哈手捂耳朵,縮脖子。
“做操,使勁兒!”我說。“活動開了就不冷了。看我!一、二、三、四……”
“那人是不冷。”一個娃娃說,“照,穿得實囊的,能解開個冷?”
這是說我。我穿著厚棉襖和厚絨褲。
學生們大都穿得很單薄,很破爛,有棉襖也是空心穿的,還有的穿著單褲。腳下更多是單鞋,充其量加一雙羊毛襪子。玉明連襪子也沒有,腳腕兒凍裂了。
我脫掉了棉襖,上身只剩一件秋衣。
“體側屈運動,一、二、三、四……”
“噫,陶老師能行。”有個娃娃贊嘆。
玉明卻仍然尖銳:“那人肚里油水大嘛。”
這話倒也不無道理。盡管我們知識青年也很清苦,并且極力向貧下中農的生活看齊,相比之下、伙食還是好一些,高那么“一黑豆”。起碼我們炒華羊芋絲絲兒要放點清油,起碼我們一兩個月要買一次肉。而本莊的家戶,常就吃酸菜、熬菜,一年也就割兩三回肉——過大年,小年,再就是辦紅白喜事了。
我自行設計自行施工,在學校窯里盤了個灶。我獨出心裁,讓煙道從窯掌分成三岔貼地面伸向窯門。煙道可以代替板凳。學生們坐在上面念書,身下熱熱乎乎的……那光景,夠咋美!
想得美!抱來柴草燒灶火,我傻眼了。煙道太低,太平,太長,煙根本抽不出去,全都冒在窯里了。恰巧我還剛剛釘死了天窗,糊了窗紙,那煙就更是無路可走了。
娃娃們嗆得又咳嗽又流眼淚。但他們很快活,又瘋癲癲的了。玉明在煙霧中直吼:“三五九旅的英雄們點燃燒荒的烈火。項刻,濃煙彌漫,火光沖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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陜北農村小學校
刁德一打學生娃娃呢
學校還開設了音樂課。不過它是不定時的,由我靈活掌握。有時娃娃們野性大發,“明格嚓嚓的眼窩”也不頂事了,我就把他們拘進一眼窯里教唱歌。快過年時,莊里準備鬧紅火,。 我也就增加文娛活動,為他們編排幾個小節目。
這往往是學生最規矩的時候,包括學前班的猴娃娃。
“九里里山圪塔十里里溝——唱!”
“九里里山屹塔那個十里里的溝……”
我喜歡陜北民歌,喜歡教。他們也愛學,學得快,還經常在歌詞中添加一些零碎兒。盡管有時音階不準,但他們唱得比我有味兒。
過節了,鬧紅火了。我給娃娃們化妝:把紅粉筆碾成沫沫兒用蛤蜊油調合起來,涂在他們黃黃的小臉蛋上。
我自己也喬裝打扮,粉墨登場,演樣板戲,扮李玉和,扮刁一。
雖說“篡改樣板戲”的帽子正在全國飛舞,卻扣不到我們這個偏僻的小山莊里。我們的篡改是大刀闊斧的,減人物,壓唱詞,刪情節。扮郭建光的初中生不夠一米五,扮胡傳魁的是一個女知識青年。而我,扮李玉和的時候,用錫紙包衣扣,用馬糞紙糊大蓋帽,用酒瓶蓋當幗徽,用手電簡的反光碗兒當懷表……刑場斗爭一出找不到道具鎖鏈,只好用一截過去吊水用的鐵鏈子代替,足有十幾斤重,動一下,嘩啷啷響,倒挺能調動情緒。
最惹笑的還是扮刁德--。當著我的那伙子學生,我得做出人不人鬼不鬼的怪樣子,往日的威風頓時掃地。場子小,就在學校院前,觀眾圍了個半圈,娃娃們自然擠在前面,離我不過五六尺,抬眼就看見了。這回輪到他們用“明格察嚓的眼窩”照我了。有的顯得開心,有的顯得憤恨。正在審問老太太,突然覺得有什么雜西打在身上。又是我那些學生干的!是出于對刁德一這個角色的憎惡?還是出于對扮習德一的這個人的聯想?我平日管教太嚴了?偏向了?不曉球!反正是挨了兒下。
總算演到了結尾。一米五高的郭建光帶著三四個娃娃,把我和胡傳魁逮住了。我們該退到臺角,彎腰低頭,抖得磕篩篩的。可那樣一來,我就得扎到娃娃堆里了。于是,我臨時改戲,拉著胡傳魁轉向了后臺口。
五妹和另幾個學前班的娃娃已演完節目,正坐在后臺口。
我扭臉看了看胡傳魁,發現她的長頭發從日本軍帽里掉出來,禁不住要笑。
突然,頭上一輕,頭皮一涼,我的戰斗帽被人摘掉了!
“噫!刁德一!”五妹拿著帽子嘻嘻地笑,“這不是陶老師嘛!陶大胡子嘛!”
我抬手給了五妹一巴掌。
“噫——”
眾人也驚聲笑叫起來,“看那刁德一,夠咋危險!打咱的學生娃娃呢!”
知識青年公正著哩
轉過年來,五年級學生要考“戴帽中學”了。我舍車馬保將帥、集中全力為他們復習準備,將其他娃娃撂在了半坡上。
有個考生叫改墜兒,父親當過紅軍,卻沒能過黃河。改墜兒是他唯一的女兒。她學習很下苦,卻歪好尋不著路數。我給她吃貪食也不頂事。她只有個長處——字寫得好,橫平豎直,規規矩矩,每一個都像是描紅。遺憾的是考初中沒有書法這一門兒。
考場設在戴帽中學的一間教室里,上川六七個民小的教師都帶著考生來了。要選個監考人。各莊的教師都爭搶著要當。怪了,又不給補助工分兒,爭咋?只我沒言傳。
誰曉得公社的文教干事偏就指定了我:“讓知識青年監考吧,他們公正著哩!”
我這才解開監考人是有機會作弊的。
數學考試開始了。我確實很公正,不發一言,不做一個手勢,只背著手,在教室里走來走去,東張西望。
不過,我張望最多的還是我的學生的考卷兒。有時站住,不由自主地就站在兩個學生身旁——改墜兒,還有那個李忠思。
噫,球勢了!李忠思一道題都沒算出來,還憨溜溜地沖我笑!
改墜兒還算能行,答了不少題了……天大大!她那些答案沒有一個是對的!
我真不想公正了,真不想要這個虛名了。我完全可以在他們的考卷上指點一下,劃出幾個數字,向四下里看看,一個紙團飛起來、落在另一張課桌上。
哈,還真格有人作弊:是我們鄰莊的兩個學生!
我走過去,把紙團兒要過來,打開一看,果然,都是試題的答數。
“你們倆都出去!”我要吊銷那兩個學生的考試資格。
“是我們老師安頓下的。”接紙團兒的揭發內幕,“老師說,他比我能行,叫他……”
坦白從寬,我把他留下了。對那個“能行”的卻沒二話可說,堅決驅逐出境!
鄰莊的教師來找我求情,不行!沒商量余地!他又把大隊書記搬來了,還是公社常委,那也不頂事,好話說了一河灘,也不頂事。
我不曉得哪兒來的那么大的邪火,只曉得一點,并不是出于什么“公正”。
緊接著就是判卷。這回是找兩個教師判。由于我在考場上鐵面無私,便又算了一個,試卷兒的上沿都封著,擋住了考生的姓名。可是……橫平豎直,規規矩矩,每個字都像是描紅……改墜兒的!
旁邊那位先生判卷子聚精會神……
我悄悄地把紅毛筆換成了藍鋼筆,三下五除二,改寫了幾個答數。然后,再換上紅毛筆打了幾個大對勾兒。
日他的!老子今天也耍黑皮了!不要眉眼了!
可是,當鄰莊那位教師再一次謀求通融時,我不言傳了。
改墜兒到底沒考上中學。她的語文也考爛包了,雖然字跡依然極工整。老紅軍沒有讓她再念書。她到生產隊當了個四分工。
李忠思比她掙得多,六分,因為他“有苦”,又是個后生家。
其他十名學生都考上了。也就是都離開我了。有時,日頭落山的時候,我站在崖畔上,向坡下看去,會發現他們從下川的中學走回來。夕照把他們的影子扯得很長。更顯得身材矮小。我就想:他們咋就念上中學了呢?
我默默地念叨他們的名字,三流、猴召、歡喜、畢業、光前……
倒究欠下了什么呢
我還是不明白自己對這些娃娃們欠下了什么。他們這程兒當然已不是娃娃了。大都有了娃娃了,有的竟生了三四個,有的比我的娃娃還大。
有的初中畢了業,回莊受苦,有的上了高中,也回窯種責任田,有的出去了,是去了外莊,嫁出去的,在另一山溝溝里做碾磨、納鞋底兒。他們還記得上學念書的光景嗎?他們的娃娃都上學念書了嗎?
突然有一天,我接到了一疙瘩延安地區醫院的來信。誰?誰個咧?
“陶老師;您還記得當年的“三流”嗎……”
哦,三流!是她!記得記得!記得清格正正的!她是我最喜歡的學生。她學習好,她又靦腆又伶俐,她踢毛毽毽兒踢得很多,她跳遠跳得挺遠,她長得很美,一個水靈靈的女娃娃,我怎么能不記得呢?
她也記得“陶老師”,還記得一樁連我都淡忘了的小事:那年考初中,她本來十成的把握,臨到考試那天卻怕了,假裝腦疼,說難活,想不去。我憨溜溜的以為她是感冒,給她找了兩片APC,乖哄她吃了,帶她去了考場……
三流后來考上高中了,又考上衛校了,分配在地區醫院了,變成白農天使了。而且,她正在嘗試著寫醫學論文!
我的心纖顫了幾下,眼窩竟有些濕潤了。
但我立刻又想到了許多:如果我當時在教學中多下一點兒苦,如果減免了五馬分尸的刑罰,如果我把解放全人類的抱負縮小一些,如果今天的我再去當先生……如果不是那寒窯,如果不需要攬柴草、抱碾棍,如果那土黃色的生活能增添一些色彩……那么今天的三流會不會更……其他的娃娃能不能也……
我又把那疙瘩像片翻出來,看著,回味著。
漸漸的,像片上的娃娃們活動起來了。漸漸的,又凝固成這么一篇紀實文章。(本文來源知青情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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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陶正,男,北京清華附中六七屆高中生。原在延川縣關莊公社鴨巷大隊插隊。回城后在北京歌舞團工作,是一級編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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