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人物周刊丨姚克：方寸間的遠見——白內障手術25年變革之路

“敦本求是 依仁游藝”，醫院大理石墻上的八個金屬大字熠熠生輝，醫學嚴謹之上是醫者仁心。姚克說，方寸間的手術，“影響的是病人一輩子的視覺”。

2026年5月18日下午，走進浙江大學眼科醫院（浙大二院眼科中心）一樓大廳，導醫臺旁的椅子上，一對拖著行李箱的中老年夫婦正坐著休息。醫院離杭州站不到十分鐘的腳程，幾乎每天都有從各地奔赴而來的眼病患者。

自助掛號機、視光中心、綜合診區前，皆有不少人排隊候診。一位患者家屬站在專家介紹墻前仰頭端看，第一位便是姚克：主任醫師，教授，博導，國際眼科科學院院士，浙江省特級專家，致力于白內障發病機制及其精準防治研究。

作為我國規模最大、年手術量最多的眼科中心之一，據醫院官方介紹，浙大二院眼科中心的年手術量（含激光）近14萬例，其中白內障手術量2025年達32000例，飛秒白內障手術量達9100例，位居世界首位。“今年爭取突破1萬例。”浙江大學眼科醫院院長、浙大二院眼科中心主任姚克教授的語氣堅定。

5月19日，姚克采用飛秒激光輔助白內障技術，又一次主刀了國內首例“新一代全視程人工晶狀體”植入手術。術后，60歲的患者不僅告別了白內障和老花眼，還獲得了遠、中、近的全程連續視力。

浙江大學眼科醫院（浙大二院眼科中心）主任醫師姚克教授（右二）團隊與患者

進入2000年以來，中國白內障診療經歷了從“復明”走向“精準屈光”的醫學跋涉和技術躍遷，姚克不僅是見證者、參與者，更是推動者、引領者，甘冒風險率先在白內障的迷霧中做那個破局的“試飛員”。

“敦本求是 依仁游藝”，醫院大理石墻上的八個金屬大字熠熠生輝，醫學嚴謹之上是醫者仁心。姚克說，方寸間的手術，“影響的是病人一輩子的視覺”。

“2小時”到“10分鐘”

在眼科，對于醫生和患者，手術臺上和臺下，時間有著不同的刻度。

如今，一臺精準屈光性白內障手術，通常只需要10分鐘左右：飛秒激光輔助完成切口、超聲擊碎并吸出混濁晶狀體、植入個性化屈光設計的人工晶狀體。許多患者術后第二天便能恢復良好視力。

但姚克知道，這10分鐘背后，是我國白內障手術在數十年間的一次又一次技術變革，也是無數科學家、眼科醫生、材料和技術革新者不可計量的時間沉淀。

“最早做囊內白內障摘除術（ICCE）的時候，要1—2個小時，甚至有的（復雜手術）需要半天時間。”1990年，姚克留學回來時，中國白內障診療還處于“防盲治盲”階段，此前兩年（1988）的每百萬人白內障手術例數（CSR）才83例。“當時全國會做囊外白內障摘除術（ECCE）的人沒多少個，像獨門絕技一樣，覺得可以憑這點本事吃一輩子。”

20世紀90年代末姚克教授在手術中

姚克還記得1991年接診15歲的先天性白內障盲童李舒寧時，他的左眼已在幾年前經歷了手術失敗，對于此次右眼手術，李舒寧的媽媽分外重視，也格外緊張。“對我來說壓力也很大。”姚克坦言，因眼底情況復雜，手術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成功摘除白內障，植入人工晶體后，李舒寧的右眼視力恢復到了1.2，所有人都如釋重負，莫不歡欣鼓舞。

三十余年前的白內障小患者，已成為知名古箏演奏家和指導教師（左為李舒寧，右為姚克）

但姚克以為“能吃一輩子的技術，馬上就發生了變化”。1992年，國內引入白內障超聲乳化手術后，姚克成為最早一批開展并推廣超乳手術的醫生。“手術時間縮短至十幾分鐘，切口也從12mm縮小到3mm，（患者的）散光更小，損傷也更小了。”

時年42歲的姚克，慨嘆技術迭代之快，“我看過一本書說，人在40歲左右，一般會把自己的技術固定下來。但是作為醫生，根本停不下來。”到了2005年，他又挑戰白內障雙手微切口“冷超乳”手術，“切口只有1.8mm”。在姚克看來，任何一項新技術出現，都有一個學習曲線的過程，也需要很多“試飛員”敢于率先驗證。

“才能收獲風險背后的驚喜，對吧？”姚克爽朗笑道，讓人深感歷盡千帆，他依然是那個向濤頭立的弄潮兒。

飛秒激光輔助技術在2013年被引入中國后，姚克又率先于2014年年初開展了飛秒激光輔助白內障手術。“這就是新的技術階段，不能說（當下）這個技術和我手工水平差不多，或者沒超過我多少，就不去學了。”回頭看，姚克表示，如果沒跟上新技術，實際上就已經被淘汰掉了。

從針拔白內障手術，做到ICCE、ECCE，再做到超聲乳化、飛秒激光輔助超聲乳化，姚克始終站在臺上，和技術一起“革新”自己。“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姚克用一句樸素的俗語道盡背后的沉淀，“把幾小時的手術縮短為臺上十分鐘，凝結著全球多少眼科醫生、光學工程師、科學家一輩子的心血。”

小時、分鐘、飛秒，時間的刻度亦是技術的刻度，越來越小的手術切口，越來越少的并發癥，也越來越好、越久的視覺質量。

在方寸間做“首飛員”

初見姚克時，很難想象這位身著白大褂健步走來、目光如炬、眉宇間自帶英氣的醫生，已從醫四十余年。這位早年曾被告知“一個人的認知與學習能力通常在40至45歲左右定型”的術者，至今仍堅守手術一線，儼然是一位醉心于技術迭代的“極客”。

日程表提醒他，5月19日要主刀完成國內首例新一代全視程人工晶狀體植入手術。“前兩天患者到我這里看病時，發現他雙眼的白內障都很厲害了，尤其是右眼，幾乎全白，他的訴求就是做完手術能繼續從事鑒定珠寶的工作。”

顯微手術臺前，姚克雙眼凝神注視，雙手穩健自如，先用飛秒激光輔助技術的高分辨率影像系統定位，精準完成微米級的角膜切口、完美的環形撕囊、激光軟化劈核；再伸入探頭用超聲能量輕松分解并取出混濁晶狀體碎；最后將折疊好的新一代全視程人工晶狀體推注進眼內囊袋。十幾分鐘內，一套動作行云流水。

姚克教授操作飛秒激光白內障設備，調整患者頭位和術眼位置，完成負壓吸引與對位

“全視程人工晶狀體是憑借衍射光學技術和消色差技術，使光線從遠到近比較連續。我們真正的目的，是想讓患者有連續、絲滑的視覺質量。”術后，姚克耐心解釋。每一種新的人工晶體、新的設備、新的術式，真正在臨床普及之前，都需要有醫生率先驗證其安全性和有效性，他以試飛員形象比喻，“戰斗機試飛一定要技術過硬，試飛以后，能總結經驗，提出一些意見”。

姚克不僅做了多年的“試飛員”，還常常是“首飛員”。

早在1989年攻讀博士期間，姚克就在導師陸道炎教授的指導下，研發出了非球面等視像人工晶狀體，其以第一作者發表在中華眼科雜志的《非球面等視像后房型人工晶狀體的臨床應用》論文，成為眼科界的里程碑式研究。

“到2001年單片式非球面人工晶狀體出現，我們花了大概十年的時間普及。”2001年第一枚非球面人工晶狀體的上市，解決了早期球面鏡人工晶體的球差問題，患者的視覺質量隨之得到提升，也標志著白內障手術從“復明”向“視覺質量”轉變的開始。

2001年單片式非球面人工晶狀體出現

此后，人工晶狀體的光學設計和功能加速迭代，從雙焦點、三焦點，到景深延長（也稱焦深延長/連續視程）人工晶狀體，姚克始終敏銳捕捉著新技術的出現。2023年的全國首例采用無衍射環設計的單焦視力改善人工晶狀體植入手術，使患者術后獲得了中視力的提升；2025年初的全國首例融合技術景深延長散光矯正型人工晶狀體植入手術，為患者帶來近至33厘米的連續、無散光的優質視力；2025年的全國首例國際新技術純折射景深延長人工晶狀體植入手術，患者術后獲得高清又自然的連續視力；2026年的全球首例交聯聚異丁烯人工晶狀體植入手術，使一位鄉村醫生重獲光明……這些新技術在國內率先開展，皆出自姚克之手。

姚克教授使用新一代雙泵超乳設備進行手術

在一次次“首飛”中，姚克親眼見證也親手實現了白內障患者從“看得見”“看得清”，邁向“看得好、看得久、看得舒服”的視覺飛躍。

“辨別珍珠質量好差，我們是要靠眼睛來吃飯的。”珍珠行家袁先生接受手術的第二天，已經能從一堆珍珠里迅速挑選出其中的上品。“紗布拿掉以后，一下子感覺眼睛是光亮的，珍珠分辨起來很清晰。”袁先生語氣中的欣喜不言自明。

百歲老人術后與姚克教授分享看清世界的喜悅

姚克也替他感到高興。“讓患者無論看遠、看中、看近，無論光線明暗，都能獲得近乎自然眼的流暢體驗，是我們追求的終極目標。”這也是他覺得身為醫生的成就感所在。“把眼睛弄好，不只是一個人的事情，而是對整個家庭、社會都有貢獻。”

老人術后緊緊握住姚克教授的手分享看清世界的喜悅

正是在眼球的方寸之間，對終極目標的無限追求，我國白內障手術技術在幾十年間完成從“追趕”國外到“領跑”全球的跨越。2022年，浙江大學眼科醫院以5200余例的飛秒激光白內障手術量位居全球第一。“2025年，我們團隊做了9000多例（飛秒），第二多的西班牙是2000多例。”姚克自豪道。

十分鐘與一輩子

對現在的姚克來說，精準屈光性白內障手術更大的挑戰來自患者。

“也是醫生和技術把患者培養得越來越‘挑剔’了。”姚克笑著調侃，以前能看見兩根手指頭，患者就已經很高興了，現在術后第二天就要看到1.0的視力，“有點模糊、有點痛，就會覺得切口是不是沒開好、傷口是不是沒縫好。”

隨著眼健康知識和白內障手術的普及，患者對術后視覺和生活質量的預期也越來越高，不僅要“看得清”，還會提出更多具體的需求：做家務、看電腦、看手機、寫文字、開車上班……這是關乎病人未來想過何種生活的問題。臨床中，姚克會花更多時間在溝通上，和患者共同討論后，為其定制個性化的治療方案。

“對于病人來講，臺上十分鐘太‘嚇人’了，影響的是一輩子的視覺和生活質量。”姚克診室里，時不時地出現一些“老病人”，有人年輕時找他看病，如今兩鬢斑白再次求診，有人二十年前做過白內障手術，專程回來表達感謝。“有病人是我出國回來做的手術，到現在已經接近40年了。”

李舒寧便是其中一位。1991年的那臺白內障手術后，李舒寧終于走出幾乎被定格在黑暗中的七年，他更為珍惜得之不易的光明，開始沉潛于古箏修習。2013年，古箏演奏家李舒寧帶著學生，舉辦了一場特別的感恩音樂會。“醫生不是只救人性命，也可能改變人的一生啊。”坐在臺下的姚克感慨。

古箏成了李舒寧一輩子安身立命的技藝。教了三十多年古箏的他，也已是桃李滿園。2017年，跟著李舒寧啟蒙的視障學生聞詩意，畢業后也成為了一名古箏老師，她想和李舒寧一樣，免費教殘疾人朋友學習古箏。2024年國慶期間，李舒寧的10后學生徐綺夢在杭州富陽區的主題展演上領奏了合唱曲目《我和我的祖國》，旋律響起，絲絲入扣。

白內障現代化真正改變的，從來不只是一個人的眼睛，而是一個人有尊嚴地生活的能力。

中國剛剛跨入現代化白內障手術的大門時，優質醫療資源主要集中在城市醫院里。在廣大偏遠的鄉村和山頭，無數白內障老人在黑暗中靜靜地走向生命的終點。為了讓光明得以“流動”，姚克在1996年發起創建了全國首家汽車眼科醫院。

30年間，這輛流動的眼科醫院，行駛七十余萬公里，從浙江鄉鎮一路開往西藏、新疆等12個省份，實施了上萬余例免費復明手術。

姚克教授送接受免費復明手術的老人回家

技術的普及推動著白內障手術不斷下沉，為更多患者送去光明。據“十四五”全國眼健康規劃，到2020年，我國CSR已超過3000，在30年間上漲了近38倍。“十四五”末，推動90%以上的縣醫院開展白內障復明手術，全國CSR達到3500以上。

隨著老齡化加劇，白內障已成為全球致盲的首要原因。據中華醫學會眼科學分會統計，我國60歲以上人群的白內障發病率約為80%，患者總數已逾2億人。“日益增長的白內障手術需求，對我們的挑戰依然很大。”姚克想起一位百歲病人找到他時，依然有做超聲乳化的需求，“做好手術以后，他每年來復查一次，還會寫一幅字給我。”

1997年汽車眼科醫院首站抵達浙江遂昌

在姚克的辦公室里，掛著一塊“光明伴你行”的牌匾。為了病人“臺下一輩子”能向光前行，他也攢了一個又一個“十年功”，一輩子奮斗在白內障臨床診療和科研的第一線。出診、手術、科研、教學，如今的他依然每天準時出現在門診、手術臺、教研室、國際會議上，步履匆匆，從未停歇。

“不要做一個保守的人，這是最重要的。”姚克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他對技術革新倍感興奮，“以后可能我領導一個團隊，都是機器人在做手術，如果做壞了，情況就會更復雜，作為醫生你就要有給機器人善后的能力。”

姚克教授在世界眼科大會上作報告

方寸之間，可納天地。姚克不想停下來。

來源：南方人物周刊

責編：葉　揚

美編：陳路漫

一審：何百岳

二審：方佳佳

三審：王陸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