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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萬湑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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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之前,路透社刊用一條標題相當驚悚的獨家報道——《本田老近衛軍如何試圖罷免CEO,但最終失敗》,撕開了本田內斗大戲的冰山一角。
雖然最近關于本田的的新聞不少。譬如說之前就爆出了2025財年,本田出現了自1957年上市以來的首次年度凈虧損,以及在新能源車領域的革新受到了重重阻礙。但是新聞報道里所充斥的濃重宮斗味兒,卻是讓人始料未及。譬如說日本主流八卦與政經大刊《周刊文春》直接用了日本傳統文化中形容家族內斗的詞匯——お家騒動(御家騷動,意為家族內訌丑聞)。
舊有的日本式工業進程,在電動化趨勢和資本攪局的雙重影響下,會衍生出一個怎樣的故事?當下的本田,正在為我們上演一出商業大戲。
這場宮斗的最核心戲碼,并不是發生在6月。
2026年4月的一個下午,東京港區青山通里的本田技研工業全球總部大樓。
一位90歲高齡的老人,在沒有向秘書處做任何提前預約的情況下,直接推開了現任社長兼CEO三部敏宏的辦公室大門。他沒有帶隨從,手中卻攥著一份由多位本田退休高管聯名簽署的、言辭極其劇烈的書面彈劾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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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老人是川本信彥,1990年至1998年間本田的掌舵人。在那個日本汽車工業靠著高轉速自然吸氣發動機和F1賽道打下威名的黃金年代,他是親手為本田刻下“技術狂魔”烙印的功勛教父。而他此刻越過所有現代公司治理流程、以近乎封建時代“御家騷動”的方式殺回總部,目的只有一個:當面要求三部敏宏立刻“切腹引責”——辭去社長一職。
這場發生于初春的秘密交鋒,原本被本田董事會死死捂在青山大樓里。直到2026年6月10日,在即將召開的本田第102回定期股東大會前夕,路透社突然拋出了一篇基于內部短信、秘密會議紀要摘要以及多位知情線人敘述的獨家深度報道。
這枚輿論炸彈不僅揭開了這場罕見的“太上皇逼宮”大戲,更將傳統汽車巨頭在面對新能源攻勢時,內部長達數年的利益階級斗爭、戰略精神分裂以及現代資本制度對企業傳統靈魂的制度化絞殺,徹底暴露在世界面前。
一切風暴的起點,源于本田在2026年5月中旬交出的一份極其刺眼的財務答卷:2025財年,本田技研工業出現了自1957年上市以來的首次年度凈虧損,金額高達4239億日元。
三部敏宏的冷酷與算計
在傳統本田人的敘事話語體系里,現任社長三部敏宏是一個極其復雜的非典型本田人。
1987年,三部敏宏進入本田技研工業。那時的本田技術研究所正是技術至上論的圣地,年輕的工程師們夜以繼日地在測試臺上壓榨著內燃機的最后馬力,夢想著做出讓全球車迷高呼VTEC is the best的高轉速自吸發動機。但三部敏宏的履歷表卻走向了另一個極端——他的核心研究方向是環境與安全技術。
在隨后的三十年里,三部敏宏的工作不是去賽道上追求速度,而是每天坐在實驗室里,面對日益嚴苛的全球碳排放法規、尾氣催化劑配方以及最初期的混合動力架構進行枯燥的數學計算。他是本田內部極少數從技術底層、而非財務報表層面上,清晰摸到內燃機物理極限與政策天花板的人。這種長期的職業經歷,讓他對燃油車時代的終結產生了一種近乎PTSD式的危機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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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解釋了為什么他在2021年接任本田總社長后,會以一種決絕到令人驚愕的姿態宣布本田將在2040年徹底停售燃油車(包括混動車),實現100%純電動化與氫燃料電池化。
這一言論,在崇尚內燃機榮光的本田內部無異于一場地震。但三部敏宏的冷酷不止于此。在登頂集團總社長之前的2020年,他曾短暫兼任了本田技術研究所的社長。
這個研究所是本田宗一郎親手確立的公司核心圖騰。當年為了防止不懂技術、只看報表的銷售部門和財務官干預產品研發,創始人特意賦予了研究所絕對獨立的法人地位、財務權和人事權。在過去的半個世紀(參數丨圖片)里,研究所才是本田的大腦,青山總部更像是一個負責賣車的執行機構。
然而,三部敏宏在上任僅一年后,就充當了時任總社長八鄉隆弘廢藩置縣的鐵腕操刀手。他不顧內部的強烈反對,親手交出了四輪汽車研發部門的獨立地位,將其強行并入青山總部,轉由市場、供應鏈和財務導向的現代經理人體系直接管轄。
在川本信彥等老臣眼中,這是對本田立身之本的背叛。三部敏宏用這種暴烈的方式交出了投名狀,完成了對內部保守勢力的政治清洗,并借此成功上位。但他低估了物理世界的客觀規律,也低估了中國同行,其迭代速度究竟有多么恐怖。
二輪部門的血汗錢,四輪部門的PPT黑洞
在路透社獲取的內部交流短信中,退休高管們所引用的材料里,有一條最能引發基層員工共鳴的控訴:汽車業務正在淪為整個集團的吸血鬼。
長期以來,公眾和媒體往往將目光聚焦在本田的四輪汽車業務上,卻忽略了本田真正的現金牛和利潤壓艙石——摩托車業務。在本田歷史性虧損的2025財年,由于全球汽車業務在電動化戰略上的朝令夕改和盲目投入,汽車部門遭遇了毀滅性的打擊。
為了給三部敏宏此前的激進純電目標踩剎車,本田在2025底被迫無限期暫停了加拿大安大略省高達110億美元的電動車產業鏈投資,并緊急取消了面向北美市場開發、原本寄予厚望的“Honda 0”系列及謳歌純電項目3款純電核心車型。
這一重錘砸下,導致本田在財報中不得不一次性計提了高達1.45萬億日元(約91億美元)的資產減值損失。據日媒后續評估,由于供應鏈訂單違約和前期設備折舊,后續產生的總沉沒成本可能突破2.5萬億日元。
與之形成對比的是,本田的摩托車部門在印度、越南、印尼等東南亞市場狂飆突進,利潤創下了歷史新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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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利益的撕裂直接摧毀了企業的內部共識。更糟糕的是,到了2026年2月,被中國新能源打得節節敗退的三部敏宏,不得不在巨大的壓力下開倒車,宣布重新恢復研發子公司的獨立地位。但這種朝令夕改的折騰,已經讓研發部門淪為了配合營銷和財務進行資本炒作的工具,原本崇高的工程師文化早已被摧毀殆盡。
在電動化戰略遭遇挫折后,管理層又在2026年5月倉促宣布重新押注混合動力,要求在2027年前將新一代混動系統成本無條件砍掉30%。
這種缺乏技術論證的行政命令引發了研發大本營的集體嘩變。在對高層的極度失望中,從2025年中期到2026年初,本田內部爆發了數十年來最慘烈的一波核心工程師離職潮。數千名擁有豐富底盤、動力總成調校經驗的R&D骨干集體出走,有的跳槽至索尼與本田的合資公司(AFEELA項目內部的電子化派系),有的則直接被中國新能源車企設在東京和橫濱的研發中心挖走。
四輪部門在基層失去了民心,在技術上失去了骨干,這為元老院的致命一擊提供了最充足的彈藥。
三大罪狀,與高爾夫球場上的黑色幽默
在川本信彥甩在三部敏宏辦公桌上的彈劾書中,老臣們列出的第一條、也是最重的一條罪狀,就是違背創始人本田宗一郎留下的“現場主義”(Genba),漠視中國市場,導致企業在華份額發生毀滅性崩塌。
在本田內部,甚至于日本商界,現場主義被奉為本田的企業靈魂。本田宗一郎曾有一句名言:“真正的技術和答案,永遠在工廠的鐵屑里,在銷售店的柜臺前,而不是在總裁辦公室的沙發上。”當年川本信彥執掌本田時,哪怕面對危機,也會雷打不動地每周抽出兩天時間去研發車間和經銷網點席地而坐,聽取最一線的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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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元老們在秘密會議紀要中指出,自2021年上任以來,三部敏宏極少前往中國這個全球最卷、變化最劇烈的汽車市場。他不僅缺席了北京車展和上海車展,甚至在本田在華合資公司屢屢拉響銷量警報時,也極少進行細致的實地考察。
這種管理層在肉體與戰略上雙重脫離一線的代價是慘重的。
從2020年起至今的短短6年時間里,本田在中國汽車市場的份額從8%左右跌落至小于3%,總體已經遭遇結構性邊緣化,多條傳統燃油產線被迫停產或階段性裁員。
當中國市場如此之卷時,本田在中國的本土化研發權限依然被死死卡在東京總部的條條框框里。元老們在彈劾書中痛陳:“CEO根本看不到一線的實際情況,不聽取中國本土客戶的意見。在這種傲慢下,本田正在丟掉四輪業務的半壁江山。”
如果說中國市場的潰敗是戰略上的無能,那么彈劾書中的第三條罪狀,則帶上了一層近乎諷刺的“商戰”戲劇色彩。
老臣們在串聯的信息中,極其詳細地記錄了三部敏宏在2025年企業生死存亡、計提萬億虧損期間的行程軌跡。他們發現,這位身處風口浪尖的CEO,耗費了大量的時間和集團預算,用于推進本田對日本女子職業高爾夫賽事的贊助。并且曾數次被目擊與公司贊助的日本職業女子高爾夫球手——巖井姐妹在私人球場切磋球技。
在商戰的敘事邏輯中,一旦私德被抓住漏洞狠狠攻擊,那說明其攻擊者的意圖,就是為了剝奪了主政者在公司內部的道德合法性。這也成為了川本信彥在4月份敢于直接單槍匹馬闖入社長辦公室、逼其“切腹”的底氣所在。
本田CEO的資本防彈衣
然而,這場由90歲功勛老臣發動、占領了絕對道德制高點、且擁有大批基層員工暗中支持的史詩級逼宮,最終的結果,卻是一頭撞在了現代現代企業治理制度的銅墻鐵壁上。
三部敏宏面對老社長長達數小時的嚴厲訓斥,坐在辦公椅上,還能夠寸步不讓的底牌,既不是他的威望,也不是他的業績,而是他進入本田最高決策層后,親手搭建并不斷強化的一套防彈衣——現代外部獨立董事制度。
在日本傳統的商業文化中,存在一種極具封建殘余色彩的“OB政治”(Old Boys,即退休老領導干政)。像川本信彥、雨宮高一這樣的前任巨頭,雖然在法律上已經退出了董事會,但由于他們當年一手提拔了現任的大批中高層,且手握創始人家族的隱形背書,往往可以通過私下的非正式集會,對現任社長進行垂簾聽政甚至幕后廢立。可能在過去的幾十年里,本田數任社長的更迭,背后都有這群太上皇密謀的影子。
但三部敏宏是一個深諳現代證券游戲規則的政客。在川本信彥上門逼宮之前,本田的董事會結構已經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
為了響應東京證券交易所對日本企業提高資本效率、引入外部監督的強力改革要求,三部敏宏借力打力,在過去兩年中將本田的提名與薪酬委員會進行了徹底的外部化洗牌。在這個決定社長去留的最核心權力機構中,除了三部敏宏本人保留一個席位外,其余四席全部由沒有任何本田歷史背景的外籍及外部獨立董事掌控。
【本田最高人事提名委員會權力結構】
三部敏宏 (現任CEO) ─── 僅握有1票 (弱勢內部派系)
↓
(對立制衡)
外籍與外部獨立董事 (共4席,占據絕對多數) ─── 握有4票 (強勢資本派系)
↓
(獨董核心邏輯)
「不看現場情懷,只看資本效率:認可5月份砍掉北美電車黑洞、向混動止血的決策,力挺三部留任」
在這些代表全球機構投資者、華爾街基金和外資銀行的獨立董事眼里,川本信彥口中的“現場主義”、“宗一郎的靈魂”、“獨立風骨”,全是不具備財務變現價值的陳腐情懷。
相反,在資本的邏輯中,三部敏宏在2026年5月份表現出來的毫無心理負擔的認錯能力才是成熟經理人的表現。他能在一夜之間砍掉北美110億美元的電車投資,果斷給汽車部門計提1.45萬億日元的巨額減值,在財務報表上完成一次洗大澡,這是最理性的財務止血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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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董們認為,如果此時換掉三部敏宏,引發管理層大地震,本田與日產、三菱正在推進的全面產業聯盟將徹底流產,這會導致本田的股價出現不可控的暴跌。
因此,在4月份川本信彥踏進辦公室之前,獨立董事控制的提名委員會就已經在秘密會議上達成了一致:全力支持三部敏宏留任,堅決回絕元老院的任何非程序性要求。
90歲的老臣帶著燃油車時代戰無不勝的功勛與尊嚴而來,卻發現時代已經變了。他面對的不再是一個可以通過江湖聲望和道德壓力逼退的晚輩,而是一個由現代證券法、獨立董事簽字和國際資本共謀鑄造建制派機器。
在青山總部逼宮失敗后,元老院們清晰地意識到,隨著三部敏宏在2026年5月進一步提出未來董事會中外部獨立董事席位必須強制過半的割裂式改革提案,如果不能在6月26日的第102回定期股東大會上阻擊他,傳統的本田靈魂將永遠在這家企業里絕跡。
這正是為什么包括路透社、周刊文春和鉆石周刊會在6月初拿到了那些本不該公開的內部短信和秘密會議紀要。這是老近衛軍們在體制內權力被徹底剝奪前,利用媒體向全球機構投資者發動的最后一次輿論圍攻與絕地反擊。
為了按住研發大本營和保守派股東可能被新聞報道點燃的怒火,三部敏宏在6月12日采取了精密的政治手段。他打破常規,破格提拔了年僅48歲、在本田技術研究所中一直負責核心動力總成開發的少壯純血技術派四竈真人,火線進入集團董事會候選人名單。
這個舉動其實是在安撫本田內部的技術官僚——我雖然肢解了研究所,但我給年輕一代的技術純血留出了最高層上升通道。這一手極具政治手腕的利益分化,瞬間讓元老院試圖在股東大會上聯手技術派引發兵變的計劃,流產了大半。
關于這場本田的宮斗戲,截止股東大會之前的戲碼大抵如此。但讓圍觀之人不免心生感慨,傳統燃油車巨人那帶有浪漫主義色彩的英雄時代,已經在這個夏天徹底迎來了終結。
川本信彥和老近衛軍們死守的,是本田宗一郎留下的一副傲骨。而保住帥印的三部敏宏,手起刀落斬斷的,恰恰就是這份驕傲。為了在智能化與電動化大幅落后于中國同行的殘酷現實中活下來,活過這場由中國汽車產業鏈發動的絞殺戰,他正在將本田推上一條無法回頭的巨頭拼盤之路。
隨著6月26日股東大會的臨近,三部敏宏依靠資本防彈衣的勝局已定,但留給他的,是一個滿目瘡痍、信仰坍塌的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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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分攤軟件架構和核心三電的研發天價成本,本田已經不可逆轉地卷入了與一生之敵日產、三菱的全面結盟。在不久的將來,本田車型那曾讓無數車迷熱淚盈眶的獨特底盤基因、高轉速調校和獨立的技術主權,都可能在與日產團隊無休止的扯皮、妥協以及底層平臺共用中,被逐漸稀釋、格式化。
三部敏宏依靠現代獨董體制反殺了傳統的太上皇,他贏下了本田總部的辦公室戰爭。然而,在這場新舊勢力的血腥廝殺之后,那個曾經孤傲不馴的本田,或許再也無法從這片資本與轉型陣痛的廢墟中重新站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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