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大連陸軍學校副政委周問樵：志愿軍歸國代表團在首都

原大連陸軍學校副政委周問樵

志愿軍歸國代表團在首都

周問樵

在抗美援朝戰爭中，我永遠也不會忘記參加中國人民志愿軍歸國代表團的那段難以忘卻的經歷。

1952年1月6日，我們三十九軍油印報紙《立功》在朝鮮前線登出一條惹人注目的新聞：

志愿軍歸國代表團已組成

李雪三政委任代表團團長

本報訊：中國人民志愿軍歸國代表團現已組成，共有170人。我軍政治委員李雪三榮任代表團總團長。此次歸國代表團由各軍代表各組成一個小組，各兵團組成一個分團，分赴全國六大行政區，向祖國人民報告志愿軍在朝鮮戰場上英勇殺敵的戰斗事跡。感謝祖國人民對志愿軍偉大熱情的支援，并慰問在全國各地休養的志愿軍傷病員，時間為3個月。同時，朝鮮人民和人民軍亦派80名英雄模范代表組成由洪淳哲率領的朝鮮人民訪華團一同前往我國進行訪問。

我軍參加這次歸國代表團的代表有6人，已于本月9日啟程回國。他們是：一一五師三四三團八連二班副班長特等功臣梁慶有，一一六師三四八團二營模范醫務工作者沈日光，一一七師三五一團三營副營長孫崇新，軍后勤部駕駛員一等功臣卞溶暉，一一六師宣傳干事李森(女)，一一六師三四八團政委周問樵。另有隨團秘書夏光。

坐在開往祖國首都北京的列車上，我和每一位歸國代表一樣，懷著興奮而又激動的心情在想：我要告訴祖國人民什么呢？怎樣把彭德懷司令員指揮我們志愿軍入朝作戰不到3個月就把敵人從鴨綠江邊趕到三八線以南的重大勝利告訴祖國人民？怎樣把朝鮮前線英勇戰斗的志愿軍廣大指戰員那許許多多熱情的問候、親切的話語和堅強的決心告訴祖國人民……

1952年1月18日下午1時20分，我們志愿軍歸國代表團和朝鮮人民訪華代表團抵達祖國首都北京。我看見前往北京火車站歡迎的有：中國人民抗美援朝總會主席郭沫若、副主席彭真，常務委員沈鈞儒、邵力子、馬敘倫、馬寅初、張奚若、許德珩、許寶駒、彭澤民，中央人民政府人民軍事委員會總政治部副主任肖華，中央人民政府典禮局局長余心清，華北抗美援朝總分會主任聶真，北京市人民政府副市長吳晗，北京市民主婦女聯合會主席張曉梅，各民主黨派的代表，各人民團體的代表，工廠、部隊、機關、學校的代表和少年兒童隊隊員等1200多人，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駐我國大使館臨時代辦崔英和大使館全體人員等等。

當李雪三帶領我們走出車廂的時候，站臺上的人群沸騰起來了。歡呼聲和掌聲響成一片，握手、擁抱、問候，天真活潑的少先隊員紛紛跑上前來，向我們獻花。

車站上舉行了隆重的歡迎大會。郭沫若發表了熱情洋溢的歡迎詞。李雪三致答詞。

第二天下午2時，北京市各界人民舉行了歡迎大會。郭沫若和李濟深代表全中國人民對中國人民志愿軍歸國代表團和朝鮮人民訪華代表團表示熱烈的歡迎。他們說：“志愿軍歸國代表團親愛的同志們，你們來得正是時候，今天，我們祖國正在開展增產節約運動，同時我們開辟了反貪污、反浪費、反官僚主義的一條新的戰線。你們是從一條戰線又轉到另一條戰線上來了。你們是這一新戰線上的生力軍。請你們把你們在朝鮮打擊美國侵略軍和你們不惜犧牲生命搶救和保護物資的模范事跡，告訴祖國人民來共同爭取我們今天反貪污、反浪費、反官僚主義新的戰線上更偉大的勝利……”

我們志愿軍歸國代表團總團長李雪三在大會上致答詞中說：“首先我代表彭德懷司令員和志愿軍全體同志感謝祖國人民和北京市人民給予我們的偉大支援，并致以崇高的敬禮。”他敘述了一年多來中朝人民軍隊并肩作戰所取得的偉大勝利后說：“祖國人民在毛主席領導下展開了轟轟烈烈的增加生產、厲行節約的運動，這一運動給我們很大的鼓舞。我們也熱烈地響應了毛主席的偉大號召，為了堅決執行增加生產、厲行節約的任務，我們保證更加發揮戰斗的精神和工作的積極性，大量殲滅敵人；加強政治學習，以提高我們的愛國主義和國際主義的思想水平，保證愛護祖國人民給予我們的一切物資。”最后，李雪三在大會上宣讀了彭德懷司令員親筆寫給全國人民的答謝詞：

“為了感謝偉大的祖國人民對于志愿軍的熱烈支援，必須繼續堅決打擊美國侵略軍，保衛祖國的安全!”

1952年1月23日下午，我們乘車進了中南海，來到懷仁堂。在這里，我們受到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朱德和政務院總理周恩來的親切接見。我們看到朱副主席和周總理身體非常健康，臉上帶著微笑，一個個心里真是樂開了花。

朱德副主席和周恩來總理握著李雪三的手，詳細地問道：

“朝鮮前線運輸狀況改善得怎樣了？”

“美國飛機被我們高射炮兵打得再也不敢那么瘋狂了。志愿軍的鋼鐵運輸線熱火朝天。”

“我們被服廠趕制的志愿軍服裝，干部戰士穿著怎樣？”

“志愿軍干部戰士穿上祖國工人師傅趕制的衣服，感到非常親切、溫暖和滿意。”

“從國內運去的大米、白面、肉蛋、蔬菜，最前沿的部隊能夠吃上嗎？”

“最前沿的部隊大部分能夠吃上，但少數的班排還不能及時吃上。”

周恩來總理接見我們時說：“我代表全中國人民熱烈地歡迎你們英雄的朝鮮人民的代表和中國人民志愿軍的英雄代表來到和回到中國。中、朝兩國唇齒相依。近30年來，中國人民的革命斗爭得到了朝鮮同志英勇的援助。中國人民對于兄弟國家——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有著深厚的友誼。所以，中國人民優秀的兒女志愿去朝鮮和朝鮮人民軍并肩作戰，結成了這次歷史上永遠不可磨滅的友誼。我慶賀你們的勝利，祝賀你們取得更大的勝利。”

這天晚上，我興奮得久久不能入睡，朱副主席和周總理深刻的分析、親切的話語，一直反復地出現在我們每個人的腦海里。

我們三十九軍歸國代表分團的秘書夏光和我們6個代表一起，把從朝鮮前線帶回祖國的那些英勇戰斗的真實照片和在極其艱難困苦環境和條件下克服千難萬險而制作的各種作戰工具、生活用品，陳列在緊靠天安門的勞動人民文化宮的三大殿內。展出期間，參觀的首都人民群眾人山人海，會場門口常常排列著二三里路長的參觀隊伍。人們冒著凜冽的寒風，頂著雨雪，耐心地等待著。有的工人和學生為了爭先看到展覽，天剛蒙蒙亮就帶著干糧或飯盒來到大門口等候。

我們在首都北京活動了10天，無論在哪里作報告，我們都會被人們包圍起來、抱起來、抬起來。在中國人民大學作報告時，延安時期的五老之一的吳玉章已經70多歲，在廣場上坐在4000多名師生中間昕報告。風刮得很大，我們報告三四個小時，大家還要求再講一些。

我們在北京的活動結束之后，志愿軍歸國代表團分頭到全國各地去做報告。就在這時，我給在朝鮮前線的軍首長和全體同志寫了一封匯報信，登在軍里的《立功》油印報上，標題是《我軍歸國代表周問樵來信報告祖國人民熱愛志愿軍盛況》。

我們到全國各地做報告后，回到北京的那天晚上，李雪三團長正在下榻的翠屏莊招待所的一間房子里，閱讀各分團送來的匯報材料。忽然，中央辦公廳一位工作人員走了進來說：

“李團長，主席讓我來接你和洪團長，車在外面等著。”

從此時此刻起，李雪三激動的心情一直平靜不下來，因為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刻馬上就要來到了。

當一輛黑色小轎車開進中南海停下來的時候，李雪三和洪淳哲從車里走出來，看到毛澤東主席站在門口迎接。李雪三激動萬分，三步并做兩步走了過去，舉手向毛主席敬了個軍禮，把車上想好的話一字一句說了出來：

“毛主席，我們志愿軍全體指戰員都很想念您，讓我代表他們問候您，祝福您身體健康!”

毛主席握著李雪三的手慈祥地微笑著說：

“好!好!謝謝大家，志愿軍全體指戰員在朝鮮前線辛苦啦!”

毛主席把李雪三和洪淳哲讓進了他的書房——菊香書屋。李雪三第一次走進這里，房子里四周都是書架，簡直就是書的世界、書的海洋。

毛主席（左一）接見李雪三（左四）、洪淳哲（左二）。

“坐嘛!坐嘛!”毛主席坐下后，叫這兩位團長也在寬大的沙發上坐下來。他讓工作人員給李雪三端茶、遞煙。然后，自己點燃一支香煙，慢慢地問道：

“志愿軍轉入陣地防御戰，坑道修得怎樣？”

“主席，我們在坑道里構筑了指揮、通訊、觀察、警衛等戰斗設施，還修造了廚房、廁所、休息室、澡塘、儲藏室和取暖等生活設施，達到了防空、防炮、防毒、防火、防水、防寒的要求。”

“很好嘛!今后主要作戰形式是陣地防御戰，有了堅固的坑道，才能持久作戰，積極防御。”

毛主席喝了一口茶，又關切地問道：

“志愿軍在坑道里吃得怎么樣？”

“主席，祖國人民給我們運來了大米、白面、臘肉、雞蛋。部隊利用陣地隱蔽處種蔬菜，自己做豆腐、生豆芽，還經常包餃子呢。”

“好呀!好呀!兵強馬壯才能打勝仗嘛!”

接著，毛主席又說起志愿軍歸國代表團回國后的情況，他問道：

“你們這次歸國代表團，是規模最大、人數最多的一次吧？”

“是的，主席。上一次是三十八軍的柴川若和三十九軍的嵇炳前等10位同志。”李雪三回答說。

毛主席親切地囑咐道：“你們返回朝鮮前線之后，要把祖國的建設成就，把人民的有力支援和殷切期望，轉告廣大志愿軍指戰員，鼓舞大家取得更大的勝利!”

“我們一定按照主席的指示把這項工作做好。”李雪三堅定地說。

1952年5月23日下午3時30分，李雪三率領我們和朝鮮同志一起，由中國人民保衛世界和平反對美國侵略委員會副主席彭真和解放軍總政治部副主任肖華陪同，來到中央人民政府所在地——中南海。我們在懷仁堂前面的草坪上排好隊，靜靜地等候敬愛的領袖毛澤東主席、朱德副主席、劉少奇副主席和周恩來總理。我和每個代表一樣，多么希望在今天留下一生中最光輝的記憶。

毛澤東、朱德、劉少奇、周恩來和歸國代表團全體成員合影

“毛主席來了!”下午4時30分，有人高興萬分地報告著。突然，暴風雨般的掌聲打破了剛才的一片寂靜。

我和大家同時朝著一個方向望去，只見毛澤東穿著中山裝出現在門口，身后是朱德、劉少奇、周恩來。他們走到李雪三和洪淳哲兩位團長面前握手，又和前排的代表們握手。我的眼睛不停地望著毛主席，歡呼、鼓掌，表達我們每個人此時此刻內心的愛戴、敬意和千言萬語。

李雪三和洪淳哲向毛主席致詞以后，我們都在草地上坐下來，傾聽毛主席的講話。毛主席操著濃重的湖南口音說：“中國和朝鮮兩國人民緊緊地團結起來，一定能夠戰勝美帝國主義!”

這時，志愿軍的4個女代表和朝鮮的4個女代表，跑到毛主席跟前獻花，毛主席接過鮮花，和她們一一握手。女代表又給朱副主席、劉副主席和周總理獻花。我們一個勁地鼓掌。

毛主席高興地向大家揮手致意，親切地說：“同志們!歡迎你們。你們在朝鮮前線取得很大勝利，功勞很大。全國人民都在全力支援你們。這次你們到全國各地，看得很清楚。回到朝鮮前線以后要告訴所有的同志們。”話音剛落，再次響起一片暴風雨般的掌聲。

當黨和國家領導人在同志愿軍歸國代表合影時，毛主席讓李雪三坐在前排的中央。毛主席、朱副主席、劉副主席和周總理分別坐在李雪三兩邊。李雪三有些不好意思，毛主席風趣地說：“你是最可愛的人代表團團長嘛!”攝影記者拍下了這個我們終身難忘的珍貴鏡頭。

我望著這一切，和所有歸國代表一樣，全身熱血沸騰，深深地沉浸在巨大的感動之中。(王照運整理)（選自劉清敏主編《巍峨豐碑 抗美援朝回憶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