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盤錦人說:"水活,人就活。"這句話不是寫在書上的,是刻在骨頭里的。它來自一群逐水而居的漁雁人。他們沒有宮殿,沒有城墻,只有一條船、一張網,和一句比任何經卷都古老的信條:水在哪里,命就在哪里。
遼河口的黎明被一聲號子叫醒的。是漁雁人喉嚨里擠出來的那一聲低沉、蒼涼,像從水底升上來的氣泡,破在天際線上。那聲音沒有歌詞,卻比任何歌詞都厚。因為它唱了上千年,唱到骨頭里去了,唱到每一滴遼河的水都認得它。盤錦人管這種聲音叫"漁雁號子"。
盤錦的水不是一種水,是兩種水在較勁,遼河的淡水從上游沖下來,渤海的咸水從海口涌上去,兩股水在入海口撞在一起,誰也不讓誰。撞出了什么?撞出了一片舉世罕見的河口濕地,撞出了數不清的魚蝦蟹貝,也撞出了一群靠這片水吃飯的人。漁雁人就是被這場水的戰爭養出來的。他們不種地,不畜牧,只逐水而居。春天跟著魚群北上,夏天順著雁群西行,秋天隨著水鳥南下,冬天就泊在某個避風的港灣里,修補漁網,腌制咸魚,等下一個春天。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沒有一天是固定的。家不是房子,是船。船在哪里,家就在哪里。這種活法,今人聽來像流浪,但漁雁人自己不這么看。他們說:"鳥有鳥的路,魚有魚的路,人有人的路。我們的路在水上。"
話說得輕巧,但你得知道,走這條路要付出什么。要學會看云識天氣,要學會聽浪辨深淺,要學會在暴風雪來臨之前找到那片只有老漁民才知道的港灣。每一項本事都是拿命換來的,每一代人的皺紋里都藏著一場風暴。
漁雁人最了不起的地方,不是他們能吃苦,是他們懂節制。網眼有講究。太大了,小魚跑掉,明年沒魚;太小了,連魚苗都撈上來,后年也沒魚。所以漁雁人的網,網眼是按魚的大小來定的,什么季節打什么魚,什么魚用什么網,清清楚楚,從不逾矩。
他們還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雁群不能趕盡。趕雁是漁雁人的傳統營生。秋天雁群南飛,經過盤錦濕地時會停留覓食。漁雁人就在蘆葦蕩里設下機關,用聲音把雁群引過來,再用網捕獲。但他們從不把一群雁殺光——總要留下幾只,讓它們飛走,讓它們把這片濕地的消息帶到南方,帶到明年春天,再帶一群新的雁回來。留下幾只。就這么簡單的四個字,是漁雁人用上千年的時間想明白的道理——你不能把水喝干,不能把魚打光,不能把雁殺絕。你今天吃飽了,得給明天留一口。這就是盤錦漁雁文化最深的內核:不是征服水,是配合水。不是向水索取,是跟水商量。你讓我活,我也讓你活。
漁雁人的船,是世界上最小的房子,也是世界上最大的房子。說它小,是因為真的小,一條木船,五六米長,船艙低矮,人在里面站不直,只能蹲著或躺著。一家老小的全部家當都塞在船上:幾口缸、一張網、一盞燈、一口鍋。沒有多余的東西,因為船裝不下。說它大,是因為它裝得下整片天。船頭對著水面,水面連著天際,天際之外還是天際。漁雁人一輩子都在這片無遮無攔的空間里活著,抬頭是天,低頭是水,前后左右都是空。那種空不是孤獨,是一種被天地包裹的踏實。
他們不怕空。因為他們知道,空里面有魚,有雁,有風,有潮汐,有四季輪回。空不是沒有,是還沒到。柳宗元寫"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那是一個人的孤絕。漁雁人的孤絕不一樣,他們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幾十條船泊在一起,船與船之間用繩子連著,像水上的村莊。夜里各家的燈亮起來,倒映在水面上,遠遠看去,像一把碎金子撒在黑綢緞上。那是漁雁人的萬家燈火。不在岸上,在水上。
后來,陸地上有了城,城里有了路,路上有了車。漁民們開始上岸,船被拖到岸上,曬干,裂了縫,最后變成一堆木頭。漁網收進了倉庫,號子變成了錄音,蘆葦蕩被圍成了稻田。
漁雁人的時代,像潮水一樣退了。退得很慢,也退得很徹底。到今天,真正在水上過日子的漁雁人已經幾乎沒有了。他們的后代住在樓房里,開著車,用著手機,和所有城市人一樣。但每年開捕節的時候,他們還是會回到河邊,穿上當年的衣服,喊一聲號子。那聲號子已經不為打魚了,是為了記住。記住自己的爺爺是怎么撒網的,記住自己的父親是怎么趕雁的,記住這片水曾經怎樣養活了一群人,又怎樣目送這群人離開。
盤錦人把這些記憶叫作"漁雁文化"。文化這個詞太大了,但用在這里剛剛好——因為漁雁人留給盤錦的,不是一件器物,不是一段歷史,是一整套活法。一種跟水相處、跟天地商量、跟自己和解的活法。
月光鋪在水面上,像一層薄薄的銀。遠處有蘆葦在風中搖擺,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有人在翻閱一本很舊很舊的書。漁雁人并沒有真正離開。他們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活著,活在號子里,活在漁網的紋路里,活在"留下幾只"的規矩里,活在那句最樸素的話里。水活,人就活。這句話不需要被解釋,不需要被論證,不需要被寫進任何文件。它只需要被記住,被每一個喝過遼河水、吃過盤錦米、走過這片濕地的人記住。李白寫"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云帆濟滄海"。那是詩人的豪邁。漁雁人的豪邁不在詩里,在浪里,他們不掛云帆,只掛一張網。網破了就補,補了再撒,撒了再收。一輩子就這么過來了,不豪邁,但踏實。
盤錦因水而生,因漁雁而立。這座城市最深的根,不在地下,在水里。在那些逐水而居的人走過的航線上,在那些被潮水磨平的船板上,在那些已經沒有人唱、但風還記得的號子里。他們選擇了水,水也選擇了他們。這場選擇,持續了上千年。而它留下的東西,會比上千年更久。因為有些智慧,不會被潮水沖走。水活,人就活。這是盤錦漁雁人說過的最短的一句話,也是最重的一句話。
【作者簡介】
史傳統,資深媒體人、知名評論家;《香港文藝》編委、簽約作家,香港文學藝術研究院研究員,香港書畫院副院長、特聘藝術家。中國國際教育學院文學院客座教授;中國國際新聞雜志社評論專家委員會執行主席。著有學術專著《鶴的鳴叫:論周瑟瑟的詩歌》(春風文藝出版社)、《三十部文學名著賞析》(花山文藝出版社);譚延桐藝術研究三部曲:《譚延桐詩論》《譚延桐文論》《譚延桐畫論》;《再評唐詩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國皇帝》《紅樓夢100個熱點話題解讀》《成語新解與應用》等10幾部;散文集《心湖漣語》《遼寧行》《特色盤錦》;詩集《九州風物吟》。詩歌《雨夜》《暮色》入選《生命的奇跡:2025年中國詩歌精選》。作品散見《芒種》《青年文學家》《香港文藝》《中文學刊》《河南文學》等。先后發表詩歌、散文、文藝評論3000多篇(首),累計1000多萬字。曾榮獲《青年文學家》“優秀作家”稱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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