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一年元月底,黔東南山里的天陰沉沉的,下過一陣雨后,冷風從山埡口灌進來,刮在人臉上,如同刀子割似的。
麻江縣碧波鄉小沖村的幾戶人家縮在山坳里,煙囪冒著稀稀拉拉的青煙。
中農陳平家住在村西頭,三間土墻茅頂房,那天中午,陳平的母親正在灶前燒火煮紅薯,忽然聽見有人拍門。
"家里有人嗎?"
門開后,外面擠進來一個高個漢子,此人穿著破棉襖,頭上裹塊灰布巾,臉凍得發青,進門就往四下瞅。
這人自稱名叫王鳳池,是過路的村民,天冷,想進屋討口熱乎的。
陳媽嘴上說"快進屋暖和暖和",卻悄悄給一旁的兒子使了個眼色。
陳平為人十分機靈,眼見母親使眼色,當即便明白了,眼前這人怕是土匪。
陳平趁那人低頭烤火之際,貓腰從后門悄悄溜了出去,隨后踩著田埂,一溜煙跑向工作組駐地。
![]()
不到一袋煙工夫,工作隊的同志就抄近路趕過來,迅速圍了院子。
王鳳池聽見動靜想要翻窗逃竄,可窗戶那邊早就叫人堵死了。
三個人上去一把按住了王鳳池,胳膊擰到背后,麻繩捆了個結實。
起初王鳳池嘴硬,只說是逃荒的。
隨后,眾人將他帶到了村公所,點上松明火把,碧波鄉工委主任聶運民親自審他。聶運民三十來歲,細高個兒,講話不緊不慢,但句句往關鍵處點。
"你從哪來?到小沖找誰?"
"從……從黃平那邊逃難來的。"
聶運民沒急,讓人把他的破棉襖解開,里頭的襯衣領子上繡著"周"字。
這一下,王鳳池臉白了。
熬到后半夜,王鳳池終于開口——是匪首周志云派他下山探風聲、找糧食的。周志云帶著二十來人,藏在朝陽村后山的洞里,斷了糧,已經三天沒正經吃過東西。
聶運民當即決定,不等天亮,趁夜立即動手。
那天晚上山風更猛了,天上一顆星都沒有。
聶運民帶著下司區區隊的三十多人,加上民兵和工作組,共五六十號人,分成三路摸向朝陽村后山。
松明火把不敢打,全靠天黑前認準的道摸黑走。
山路凍得硬邦邦的,踩上去滑得很,有人跌了跟頭,爬起來拍拍膝蓋繼續走,誰也沒吭聲。
走到地兒,后山半腰果然有個凹洞,洞口朝南,外面被幾棵歪脖子松樹擋著,不仔細找根本看不見。
聶運民讓大家分散開,機槍手李老四趴在洞口左側的一塊大石頭后面,把輕機槍架好,槍口對準洞口。其他人在洞口兩側埋伏,拉網的拉網,堵路的堵路。
后洞那邊,也布置人員進行封堵、扼控。
布置停當,聶運民讓王鳳池喊話。
王鳳池站在洞口外兩三丈遠的地方,嗓子發顫:"周司令!周司令!我取米回來了!"
洞里半天沒動靜。
過了好一陣,才聽見里頭有人走動的聲音。
原來周志云聽聲起了疑心,他對洞內眾人說:
“十兒(王鳳池在匪眾內的小號)這聲音不對,十有八九是出事兒了,咱們得趕緊撤。”
周志云讓幾個匪徒守住前洞口,自己帶著七八個親信往后洞摸。
那個后洞有個天窗,只容一個人側身往上爬,洞口窄得連肩膀都得斜著過。
周志云剛把腦袋探出洞口,往上一看——外面人影綽綽,槍管子在夜色里閃出幾點冷光。
驚慌失措的他趕緊縮回頭,又往前洞口沖。
這一進一出,腳步聲亂了套。外面埋伏的同志都聽見了,屏住氣等。
周志云沖到前洞口,身子剛露了半邊,李老四的機槍便"噠噠噠"一梭子,子彈全打在洞口石壁上,火星子四濺。
周志云"啊"了一聲縮回去,洞里頓時又是一陣騷亂。
戰士們停火喊話:"周志云!你跑不了了!繳槍不殺!人民政府寬大處理!"
洞里靜了。
![]()
山風從洞口灌進去,發出嗚嗚的響聲。聶運民讓王鳳池又喊了兩遍,說政府保證投降者性命安全。
大約過了一分鐘,"叭"——洞里傳出一聲槍響。
清脆,短促,在寒夜里傳出去老遠。
聶運民心里一沉,命令道:"進去!"
幾個戰士端著槍摸進洞。
洞里黑漆漆的,松明火把一亮,就看見周志云歪靠在洞壁根,右手還攥著那把駁殼槍,太陽穴上一個洞,血淌下來,在身下洇黑了一小片地。其余殘匪縮在洞深處,七八個人,有兩個受了傷,都蹲在地上抱著腦袋,身子直哆嗦。
聶運民讓戰士一個個把他們捆了,用繩子連成一串。又叫人把周志云的尸首拖出洞,用兩根兩丈來長的杉木桿子綁了,算是擔架。
王鳳池領著人把洞里的槍彈清出來——步槍十四支,駁殼槍兩支,子彈兩百多發,還有兩把刀。
聶運民又讓人進洞查了一遍,確認沒人沒槍了,這才下令收隊。
下山的時候,山風還是沒停,刮得人睜不開眼。戰士們踩在凍硬的土路上,押著那一串俘虜,抬著周志云的尸首,連夜往麻江縣城趕。
走了兩個多鐘頭才到,天還沒亮。
第二天一早,縣政府讓人用長長的白紙條寫了"土匪司令周志云尸首"幾個大字,斜斜地貼在城北門外荷花池邊那塊"字葬"募捐碑上。尸首就擱在碑下,拿草席蓋了半邊,露著那張灰白的臉。
![]()
麻江縣城的人來看,里三層外三層。有認出周志云的,說這人在附近幾個縣燒殺搶掠,禍害了多少人家,去年臘月還搶了翁保村十幾戶的糧。
如今看他這副模樣,有老百姓往地上啐了一口,也有上了年紀的轉過身偷偷抹淚——不是為他,是為那些年受的苦總算到頭了。
第三天,縣里開會,宣布麻江縣境內的土匪武裝已全部肅清,清匪工作勝利結束。
后來小沖村的人說,那天夜里圍山的時候,陳平他媽一夜沒睡,坐在灶前等兒子回來。
天快亮時聽見村口有腳步聲,出來一看,是陳平和幾個民兵回來了,褲腿濕了半截,鞋里灌滿了泥水,但臉上都帶著笑。
天放晴了。
太陽從云縫里透出來,照在結了冰的山路上,亮晶晶的。
山村的煙囪冒的煙也稠了,有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遠遠地看見工作組的人從山道上走過,便招招手,讓人進屋喝碗熱湯。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下來了。
往后幾十年,小沖村的老輩人跟晚輩講起那年冬天、那個洞、那聲槍響,末了總有一句話:那些年不容易,但到底還是過來了。
山還是那座山,洞還在那半腰里,后來長滿了野藤,誰也說不清里頭到底是個什么樣子了。
只是每年冬天刮風的時候,上了年紀的人還會指著后山的方向,絮絮叨叨說起這段往事。
說著說著,天就黑了,山村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安安靜靜的。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