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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共:376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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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年底以來,健身行業里出現一種說法:工作室,做不下去了。
版本不一,但指向相同:中田關閉了兩百多家門店;一批小工作室陸續停業,部分經營者轉而投資24小時快健身連鎖;社交平臺上,關于"工作室模式在中國走不通"的討論持續出現。
這個判斷是否成立,需要回到數據和事實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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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室在中國水土不服”——行業里存在這樣的說法,但與事實相反:健身工作室是中國原創的業態。
放眼全球,幾乎沒有第二個國家擁有規模相當的健身工作室生態。日本存在類似形態,但內核是康復矯正,主流健身房仍是大型綜合館;美國和歐洲市場上,私教工作室這種“小而專”的業態幾乎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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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源于日本的拉伸專門工作室Dr. Stretch
工作室在中國的起源,與商業健身房的擴張期直接相關。商健行業利潤可觀的階段,部分教練和技術人員選擇帶著原有會員出走,在附近開設規模更小的店鋪——投入更低、決策更快、利潤歸屬更直接。這是中國健身行業在過度競爭、快速擴張時期內生出的一種經營形態,而非任何國家模式的移植。
“水土不服”這個表述,說反了:工作室不是外來物種在中國遇到的不適應,而是本土市場自己生長出的產物。它今天面臨的調整,原因需要在別處尋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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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體云動聯合中國健美協會等機構發布的《2025中國運動健身行業數據報告》顯示,截至2025年12月,全國廣義健身類場館總數約為12萬家,較2024年減少2.3萬家。
拆開看,這一減少呈現明顯的結構性分化,而非全行業的同步收縮。健身俱樂部數量增長至38,523家;健身工作室數量降至18,646家。據《2024中國運動健身行業數據報告》,2024年底全國健身工作室數量為43,232家,一年之內,工作室總量的降幅接近57%。
數據來源:三體云動《2024中國運動健身行業數據報告》《2025中國運動健身行業數據報告》
與此同時,另一類業態在擴張。24小時健身房數量增長53%,到2025年底達到4772家。這類場館目前集中在上海、北京、深圳、成都、杭州五座城市:其中上海超過350家,北京、深圳、成都、杭州各自超過200家。健身鐵館增長166.5%,到2025年底達到1599家,其中深圳93家、成都72家、重慶60家,是鐵館數量最多的三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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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4小時健身房
報告對這組數據的定性是:這不是行業的衰退,而是結構性的優化。工作室退場的同時,新業態在加速補位——這更接近一場行業內部的資源再分配,而非整個賽道的消失。
中田:關店200多家背后的財務改革
至于“中田關閉200多家門店”,據動察局了解,關店數不準確,但存在一定程度的關店趨勢,然而我們要思考背后的原因——中田正在推進一輪財務制度改革,將原本的收付實現制改為權責發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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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田健身2.0門店
收付實現制下,款項進賬即計入收入,分紅節奏直接;權責發生制要求收入按服務實際履約的周期分期確認,同一筆預收款不再像過去那樣一次性計入當期業績。改革落地后的幾個月里,股東教練普遍經歷了賬面收入下降、分紅縮水的過程。
對習慣了舊規則下分紅節奏的股東教練而言,這種落差不易接受。一部分人選擇離開:有的退出中田的合伙人體系,有的帶著已積累的客戶資源,在原門店附近另開工作室,或自創品牌。這是“關閉200多家門店”這一數字的實際構成——它不是市場遇冷導致的被動收縮,而是一次內部財務規則調整引發的人員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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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田健身2.0門店
公開數據顯示,2025年中田門店數量為1801家,較2023年增長27.1%,仍是國內門店數量最多的健身工作室品牌;2026年上半年,中田在上海仍在密集開設2.0版本新店。中田正在同時進行兩件事:因財務規則調整清退一批離開的股東教練,同時以新店擴張維持市場規模。這是一次主動選擇的調整——以短期的人員流失為代價,將財務體系從現金流導向轉為利潤導向。這類自我調整,恰好是多數中小工作室目前不具備能力、也缺乏動機去推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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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室不是水土不服,但確實在經歷一輪明顯的收縮。這背后,是三股力量同時在起作用。
第一,流量獲取的方式發生了代際更替
早年間,健身行業爭奪客源主要依靠門頭位置,開在人流密集的地段即可獲得自然咨詢量。如今,流量的主戰場轉移到了線上。大眾點評從五年前相對粗放的運營,發展為一套成熟的精細化體系;小紅書成為女性用戶了解健身工作室的核心渠道;抖音雖非直接拉新的主戰場,卻承擔品牌曝光與心智建設的功能——這是健萌、樂刻等品牌持續投入抖音內容運營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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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樂刻推出的線上跟練
這場流量戰的復雜度,在五年內完成了一次代際躍升。能夠跟上節奏的機構持續擴大規模;跟不上的,客源流失卻沒有新客補充,逐漸被市場淘汰。多數工作室體量小、組織結構簡單,沒有專門的流量團隊和市場預算,在這場競爭中處于結構性劣勢。這不是單一工作室的經營失誤,而是整個中小型業態在新流量邏輯下面臨的共同處境。
第二,24小時健身房完成了對市場空缺的補位
最早進入24小時健身賽道的是樂刻和光豬圈,彼時這一模式尚屬邊緣嘗試,大型商業健身房仍是市場主流。轉折點出現在2019年前后,疊加疫情沖擊,威爾仕、一兆韋德等傳統大型商健相繼出現閉店、停業風波,行業信任度下降。
大型商健收縮后,已經養成的健身需求并未隨之消失,這部分用戶需要新的承接渠道。建設成本、管理成本、人員成本均更低的24小時健身連鎖,填補了這一空缺。最早入局者普遍獲得了先發收益,因為他們占據的是此前未被覆蓋的市場空間。超鹿、堅蛋、鐵獸等品牌在這兩年相繼發力,部分老牌商健也在嘗試轉型——黃金時代在河南一地已開出上百家名為“暴汗牛”的24小時快健身門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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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汗牛健身
這一模式的核心特征是商業邏輯的簡化:不需要像私教工作室那樣依賴專業度、續費技巧和客戶轉介紹,本質上是“賣卡加提供場地”的輕資產模式,管理半徑明顯小于工作室。在此消彼長之間,相當一部分原工作室經營者轉而投資了24小時健身房。
第三,消費結構出現了分層
宏觀經濟數據保持增長,但具體到個人的消費能力,正在出現分化。少數高凈值人群的私教消費基本不受經濟波動影響,這部分需求相對穩定。受到實質沖擊的,是中間這一批此前穩定購買私教課程的人群——家庭收入此前處于中等水平,一旦遭遇行業裁員或企業經營壓力,健身這類可選消費往往最先被削減。這批人此前是工作室的主要客群基礎。
與此同時,還存在兩類與經濟因素無關的流失。一類是經過兩到三年系統訓練的會員,動作模式已經熟練,私教指導的邊際價值隨之下降,這部分人轉向自主訓練,或轉向滑雪、騎行、飛盤、HIIT等運動形式——這屬于訓練效果帶來的自然過渡,而非對工作室模式的否定。另一類與私教工作室的業態特征本身有關:獲客難度高于標準化大場地,進店后又需要立刻產生消費才能持續使用空間。即便是被寄予厚望的私教包月模式,落地難度也高于表面所見——它要求會員保持每月十幾次的到店頻率才能形成續費意愿,對企業的運營能力和會員的自律性都提出了較高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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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滑雪運動越來越熱門
私教包月常被外界誤認為“簡單”,實際操作起來卻是一項需要全年無休的精細運營。
數據印證了這種“難”。業內私教會員的平均續費率僅為23.45%,月上課次數超過10次的會員續課率接近38%,而只去1到3次的會員,續課率驟降至18.3%——上課頻次和續費率幾乎是同向波動的,這意味著私教包月模式要想成立,前提是會員必須被持續“激活”,而不是辦完卡就放任自流。一旦某個月會員的到店次數掉下去,下個月續費的可能性就會同步下滑。這對工作室的會員運營能力提出了遠高于傳統健身房的要求:需要持續提醒、安排課程、維持訓練動力,任何一個環節松懈,流失就會立刻反映在續費數據上。
數據來源:私教包月行業研究,懶熊體育及三體云動相關統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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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這三股力量放在一起看,一個更清晰的圖景出現:工作室這一業態本身沒有失敗,正在發生的是一場延遲已久的結構性出清。
頭部品牌的數據支持這一判斷。健萌健身這家頭部工作室品牌,會員平均每月上課節數均在10節以上,續課率均超過70%,明顯高于行業23.45%的平均水平。這一差距,正是“被淘汰”和“留存下來”之間的實際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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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健萌健身
中田用十余年時間,走出了一條從單店到上千家門店、從國內到海外市場的擴張路徑,核心是合伙人創業平臺、大眾化定價與標準化運營體系;健萌走的是另一條路——擴張節奏更克制,對品質和品牌建設的投入更重,近期釋放出全國化擴張的信號。兩種打法不同,底層邏輯相近:依靠體系化能力,應對日益激烈的流量競爭和續費壓力。
中小工作室因獲客難、續費難批量退場后,空出的市場份額,正由這些頭部品牌承接。已形成付費習慣、信任專業服務的用戶,正在轉向經受住考驗的頭部工作室品牌。這是賽道內部的優勝劣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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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室在中國是否還有未來,答案是肯定的。理由并不復雜:精品工作室滿足的是一種具體的、長期存在的偏好——不愿去嘈雜的大型商健,也不愿去環境簡陋的24小時健身房,希望訓練空間相對私密、安靜,希望被專業地安排訓練內容而非自行摸索。這一需求不會因為行業洗牌而消失,它只是在重新尋找與自己匹配的供給方。
工作室這一業態的下一階段,會比過去更集中、更分化。能在新一輪流量競爭和續費壓力中建立起運營體系的品牌,會持續吃下退場者留出的市場份額;缺乏這種能力、僅靠地段和人情維系客源的工作室,會繼續被淘汰,無論這一過程被稱為“洗牌”還是被誤讀為“消亡”。
工作室不會從中國健身行業消失。會消失的,是那些從一開始就不具備留在牌桌上所需能力的玩家。
作者 | 鱷魚同學
編輯 | 動察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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