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鄭永年：美伊達成協議，誰將成為最后的贏家？

編者按· 2026.06.22

6月21日，美伊代表團在瑞士比爾根山展開首輪高級別會談，經過整整18小時的馬拉松式談判，于22日達成協議文件。據伊朗媒體22日報道，伊朗外交部發言人巴加埃確認，有關文本將由兩個調解方卡塔爾和巴基斯坦發布。

這場談判開局便充滿火藥味。會談開始前，伊朗以美方“未能約束以色列”為由，宣布關閉霍爾木茲海峽；特朗普則在社交媒體上撂下狠話，威脅“談崩就收費”。四方會談期間，美國發表威脅性聲明，伊朗一度宣布不愿繼續以四方形式談判。但卡塔爾和巴基斯坦的斡旋最終讓談判得以推進——各方就60天內達成最終協議的路線圖達成一致，建立了霍爾木茲海峽航運安全溝通渠道，并就黎巴嫩問題設立“沖突降級小組”。

然而，停火不等于和平。以色列明確表態不受協議約束，繼續在黎巴嫩采取軍事行動；伊朗警告“武裝部隊始終緊扣扳機”；特朗普一邊簽字一邊放話“不遵守就重新投炸彈”。

一紙諒解備忘錄，究竟是和平的起點，還是又一輪“戰和循環”的過渡？在此背景下，人民日報海外版“俠客島”專訪了鄭永年教授。

俠客島：

戰事持續數月，各方反復拉扯，為何現在達成協議？背后各方的驅動力何在？

鄭永年：

這份協議已經拉扯了很久。戰爭剛開始時，美國說幾周就能結束，后來打打談談，各種版本協議都有，也沒達成。目前能達成協議當然很好，問題是這是一份臨時協議，還是管長遠的協議？還得觀察。

能達成協議是因為雙方都有需求。對美國來說，這場戰事使其在國際、國內兩個層面都承受不小壓力。國際上，戰事對于歐盟、日韓這些美國盟友影響巨大，美國也遭受輿論壓力；就其國內來說，雖然白宮嘴上說不考慮中期選舉的因素，但戰爭已經影響到美國經濟，中期選舉也是繞不開的政治因素。

就伊朗而言，盡管可以用游擊戰等形式拖延局勢，但沒有根本性的勝算，且經濟高度依賴能源，經不起長時間折騰。如果美國真如威脅那樣發動更猛烈的襲擊，至少從技術手段上，美以的能力遠超伊朗。周邊海灣國家對戰事延宕也不滿意。

我們之前說，交戰各方好比打擂臺，都打累了，都要休息，就開始考慮談判。我們當然樂見協議能夠達成，問題是各方會在多大程度上履行協議？因為從長期制裁、封鎖、敵對到最近的戰爭，美以和伊朗之間幾乎沒有任何信任度，美以之間的信任度也在降低。

因此，目前的和平協議可以看做是球場上的“暫停”或者中場休息，后續走向仍不明朗。

2026年6月21日，美國副總統萬斯（左）、巴基斯坦總理夏巴茲（中）及卡塔爾首相穆罕默德（右）在瑞士出席四方會談（圖源：路透社）

俠客島：

開戰沒多久時，交戰各方都曾在社交平臺表態自己“贏了”。消息稱此次協議包括開放海峽、解除海上封鎖、停戰、解凍伊朗資金等，從這些內容分析，我們現在可以說誰贏了？或者說，從協議的階段性成果而言，外界會如何評估各方得失？

鄭永年：

從談判各方、協議簽署方角度而言，肯定都會對外表態自己贏得了勝利。因為無論對美國還是對伊朗，這都是輸不起的戰爭。

因此我們看到，對現在的和平協議草案，美國內部強硬派、民主黨都在批評白宮，說這是向伊朗投降。伊朗的強硬派也不見得認為協議是完全的勝利。理性看，協議如能長期執行，對各方來說都是好事，都是贏家，但各方不會在表態中承認做出了妥協。

但同樣，對伊、對美，這次沖突也是一次重大試驗。

對美國來說，這場戰爭可以看作AI時代新型戰爭的一次嘗試，完全不同于常規戰爭。這種戰爭的限度在哪里？美國現在知道了。對伊朗來說，不光通過戰爭確認了霍爾木茲海峽這張王牌的有效性，更測試了面對如此發達的霸權國家、面對用AI武裝和軍事化起來的國家，可以作何抵抗。

現在看，美國AI軍事化在某種程度上取得了成功，但也體現了限度，獲得了經驗；伊朗抵抗了強大霸權國家強加的戰爭，并且體現出韌性。

至于霍爾木茲海峽，其實只是一個工具、一張牌。伊朗跟以色列、跟美歐之間，最大的問題還是在核武器。伊朗擁核，這幾方不能接受，圍繞伊方是否承諾不發展核武器，談判反復已多年，尤其民用核設施恐怕伊方不會放棄。

如外界所言，經過這次沖突，伊朗展示了能力，證明可以通過霍爾木茲海峽撬動國際政治。能源危機將海灣國家、亞洲國家都卷入其中，某種程度上讓伊朗看到了自己的“比較優勢”。

俠客島：

從上次停火到現在，以色列一直斷斷續續轟炸黎巴嫩，甚至直接打擊伊朗，對哈馬斯的打擊也未停止。伊方說“全線止戰”，以方說“不受約束”，這是否意味著以色列未來存在破壞和平協議的可能？

鄭永年：

肯定會。對伊朗，以色列和美國的戰略目標不完全相同。美國的目標是遵循西方常用的均勢理論，要遏制伊朗擁核；只要能做到這一點，美國不是非要毀滅伊朗。這方面美歐有共識。

但以色列和伊朗的矛盾更為深刻，是毀滅性質的。這次戰爭可以說以色列綁架了美國，拖美國下水，但以后如果美國不下場，以色列還會加速軍事化。

協議能否執行，關鍵變量就是以色列怎么看、怎么做。我們之前說，這次戰爭不簡單是關乎能源、關乎物質利益的沖突。如果以色列和伊朗依然把毀滅對方作為政策取向，戰爭就不會真正結束，即便和平也是暫時。如果拉長時段，這種沖突可能是一輪一輪、一波一波襲來，很難真正地緩和。

2026年6月19日，以色列對黎巴嫩南部進行轟炸后，煙霧升騰（圖源：Getty lmages）

同時，未來美國如果不采用這次的激進方式，不親自下場，也可以在幕后支援。美國國內強硬派、支持以色列的力量還在，且很強大，以后可能換形式下場。無論從政治、經濟、軍事合作還是地區支點的角度，以色列依然是美國在中東的重要支點，這一點沒有變，雙方關系依然緊密。

俠客島：

這次戰事暴露了很多問題：美國和歐洲亞洲盟友之間的分歧、戰事將世界卷入、關鍵水道影響世界經濟、輿論戰和認知戰……就這些角度而言，世界可以從中獲得怎樣的經驗教訓？

鄭永年：

這次歐洲盟友當然很不滿意，開戰前不通知，開戰后又要求配合，留下的能源危機爛攤子還讓盟友買單。但對歐洲來說，美國現在外交的個人特色太鮮明了，以后不一定如此，能持續多久不好說。但在伊核問題上，歐洲和美國回到遏制策略，這個取向不會變化。

經過這場戰事，各方都會更傾向于現實主義策略。在國際政治中，妥協是避免不了的，同時，沒有人能置身事外，一場地區沖突就能讓全球都成為受害者。我們之前說，一國不能孤立地追求絕對安全，那只會導致絕對的不安全；安全是相對的，是各方之間的平衡和對沖。

還有一個啟示就是發展依然最重要，落后就要被欺負。伊朗說6000年的文明可以對抗250年歷史的美國，但如果這么悠久歷史的國家沒有真正發展，依然會出問題，因為解決國內問題優先級更高。我們當然希望和平，各方可以發揮一些中間人的角色，最終還是要鼓勵雙方、三方停戰，這對交戰各方、對全世界都有好處。

簽署協議是第一步，如何執行協議是需要想清楚的下一步。尤其石油嵌入整個世界經濟，是工業經濟的基礎。這場戰事影響可能持續很久，對農業、工業、民生而言，今年三四季度乃至更長時間會顯現出來。戰事剛開始一些國家有能源儲備，情況還好，但像菲律賓、越南、日本、韓國、印度這些國家，老百姓就遭殃。

當前世界面臨的是“綜合并發癥”，地緣政治沖突只是一方面，經濟危機、治理危機、文明危機同時存在，有沖擊全人類的風險。就像中方提出的四點主張所言，還是要通過對話談判解決問題。

戰爭停下來是好事，但后續如果依然缺乏信任的基礎，落在紙面上的協議就沒有約束力。真正持久和平的路還很長。

*本文內容原載于俠客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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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 | 詹蘊第

初審 | 覃筱靖

終審 | 馮簫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