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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攝圖網
本文為《方圓》雜志原創稿件
未經授權,禁止轉載
“我至今不敢相信
那個陪我聊了三個多月
每天說早安晚安
一起規劃未來的女友
竟然連一張真實的照片都沒有
她的笑容、聲音和分享的日常
全是AI做出來的騙局”
2024年8月
在上海市公安局閔行分局的接待室里
劉長赴久久凝視著手里一串手鏈
這是“女友”林曉雨寄來的“愛情信物”
手鏈的實際價格不足10元
卻讓他心甘情愿轉出20余萬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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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女友”的溫柔陷阱
2024年3月,獨居多年的劉長赴在某短視頻平臺上刷到一條交友視頻。畫面中,扎著馬尾辮的林曉雨眉眼溫婉,背景是灑滿陽光的客廳,配文和配樂十分傷感:“我父母雙亡,被小姨撫養長大,只想找個踏實靠譜的人,不圖富貴,只求真心相伴。”視頻里的林曉雨笑容是那么溫柔自然,讓劉長赴一眼心動。
“看到你給我點贊了,謝謝你,加個微信聊聊吧?”劉長赴沒想到,自己給視頻點了贊不久,就收到了林曉雨的私信,面對“女神”突如其來的主動,劉長赴當即添加了對方提供的微信號。
林曉雨自稱是廣東省廣州市的一名幼兒繪畫老師。從此后,她每天主動找劉長赴聊天,傾聽他的工作煩惱,分享自己的日常:“今天給小朋友上繪畫課,他們畫的小花真可愛”“中午做了西紅柿炒蛋,下次做給你嘗”。林曉雨還會發來自己做的飯菜、備課的場景照片,甚至還建了只有他們兩人的“幸福一家”群組,時不時在群里發語音。短短一個月,劉長赴就對這個懂事的“女友”深信不疑,感情漸深,甚至開始規劃兩人的未來。但不久,林曉雨就告訴劉長赴,因被領導騷擾,無奈辭職,失去了經濟來源。
一個月后的一天,林曉雨以“小姨感冒”為由向劉長赴發起了求助。林曉雨說:“小姨身體不好,我手頭有點緊,能不能借我幾百元買些藥?”劉長赴毫不猶豫地給對方轉了錢。從這天起,林曉雨就開始以各種不同的理由要求劉長赴轉賬,理由越來越離譜:小姨查出重病,需要轉往私人醫院手術;術后護理需要請護工,資金周轉不開……
為了讓劉長赴深信不疑,林曉雨還發來小姨的病歷和住院照片,甚至主動提出“把小姨的身份證拍給你看”。從幾千元到數萬元,一次次轉賬,劉長赴不僅花光了自己的積蓄,還向朋友借了錢。直到有一次,林曉雨再次索要10萬元“特效藥費”,劉長赴實在無力承擔,提出想視頻通話看看她和小姨,卻被對方百般推托:“我不太習慣視頻,怕你失望”“醫院不讓拍攝,怕影響病人休息”。林曉雨的回避讓劉長赴產生了懷疑。
當劉長赴再次提出視頻要求時,林曉雨突然失聯,他的所有聯系方式都被對方拉黑,電話無法接通。
那一刻,劉長赴醒悟,自己投入全部真心的“愛情”,不過是一場騙局,于是他去公安機關報了警。
“被拉黑后,我拿著那些她發來的照片,看了一遍又一遍,才發現一些破綻——她的眼神總是空洞的,手指偶爾還會有異常,背景也總是重復的,我才意識到這些照片可能都是AI生成的。”報案時,劉長赴滿是懊悔地對民警說,“我當時被愛情沖昏了頭腦,根本沒注意這些細節。”
事實上,當劉長赴一次次轉賬時,他已經踏入了一個環環相扣的詐騙陷阱。和他有相似遭遇的,還有來自北京、廣東、四川等多個省市的14名受害者。他們大多是25歲至45歲的男性,長期獨居,情感空虛,卻成為詐騙團伙的精準目標。其中,被騙金額最高的達38萬余元,多名受害者不僅被榨干了積蓄,還背負了高額債務;還有一名受害者被“女友”誘導,將自己實名認證的微信號提供給團伙使用,無意間成為犯罪團伙轉移贓款的“幫兇”,直到案發才追悔莫及。
2025年初,隨著多名受害者報案,一個以陸海箔為首的AI網戀詐騙團伙漸漸浮出水面。這場看似“溫情脈脈”的網戀,背后是分工明確、運作成熟的詐騙流水線,而AI技術成為這個團伙的“詐騙工具”,當AI生成的虛假溫情撞上人性的孤獨,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便悄然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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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術濫用下的人性博弈
“這不是簡單的‘殺豬盤’,而是AI技術與傳統詐騙的結合,更隱蔽也更具迷惑性。”辦案檢察官介紹說,不同于傳統網戀詐騙需要真人出鏡、投入大量時間培養感情,這起案件中,詐騙團伙將環節流水線化,一人可同時對接上百名受害者,大幅降低了作案成本。
犯罪團伙的核心人員名叫陸海箔,他并非首次涉足詐騙領域。此前,他曾因涉嫌詐騙被公安機關傳喚,本應吸取教訓,卻不思悔改,反而“敏銳地”察覺到AI技術的“詐騙潛力”。2024年3月,他糾集老鄉陸卓婷、朱皓天等人,組建了詐騙團伙。詐騙的第一步,是利用AI生成視頻引流,這是篩選潛在受害者的“敲門磚”。
“我從網上找些美女網圖,用AI修圖工具優化,再拼接成短視頻,添加傷感文案,幾分鐘就能做一條,一天能做幾十條。”負責前端引流的犯罪嫌疑人朱皓天供述,這些AI生成的視頻,看似畫面清晰,但仔細觀察也能發現一些破綻。視頻文案經過精心設計,多圍繞“孤獨”“渴望陪伴”等主題,為了規避平臺監管,朱皓天將微信號與各類聊天軟件賬號換成“√”等特殊符號,一旦某個引流賬號被封禁,就立即更換新賬號。為保證引流工作不中斷,他還提前購買了大量短視頻賬號。
一旦被盯上的受害者添加了他們的聯系方式,就進入了“養號”環節,這也是最能迷惑受害者的一步。陸海箔為團伙成員制定了長達數頁、循序漸進的聊天話術模板,要求他們嚴格按照模板聊天,塑造統一的“純情女性”人設,這些成員在團伙內部被稱為“聊手”。
“聊手”的工作,就是用貼心的關懷,一點點獲取受害者的信任,訴說自己的困境。當受害者主動提出幫助時,一開始,“聊手”會假意推托,表現出“不想麻煩別人”的樣子,進一步拉近與受害者的距離。這種“懂事”的表現,最能讓受害者放下戒心。他們會根據受害者的經濟狀況“見機行事”:對經濟條件好、出手大方的,加快情感升溫速度,頻繁訴說困難,為后續大額詐騙做鋪墊;對經濟一般、較為謹慎的,放慢節奏,先索要小額錢款試探受害者的態度,避免引起警惕;對經濟困難或者不愿轉賬的,會給他們備注“死”字,意思是從這里騙不到錢,盡快結束對話。
聊天過程中,“聊手”會適時發送AI生成的“美女”生活照、飯菜照,讓受害者感受到“真實的陪伴”。當受害者徹底信任、陷入情感后,“聊手”會適時表達“心意”,確立“戀愛關系”。一名“聊手”供述,升溫環節由其他“聊手”負責,一般聊到轉賬環節會由陸海箔負責;“聊手”們手中的工作手機微信里,添加了數百名好友,他們按照話術與這些人聊天下套,老家、興趣愛好等細節,都是隨機編造的。
“做了20多天,我就覺得不對勁,明明是騙人的,卻要裝出真心的樣子,心里很不安,就辭職了。”案發后一名“聊手”說。
騙錢得手后,陸海箔會立即通過團伙成員羅黑將贓款以購買虛擬貨幣的方式轉移。這些贓款少部分用于支付“聊手”提成、購買作案工具,大部分則被陸海箔據為己有,用于購買房產、車輛。
這場騙局中,AI技術的濫用,不僅降低了詐騙門檻,更放大了人性的弱點。詐騙分子精準抓住受害者“渴望陪伴”的心理,用AI生成的虛假溫情,一步步瓦解他們的警惕心,讓他們心甘情愿地付出金錢。而聊天過程中這些看似真實的個人信息材料,全是由團伙成員方企偽造的——他有著豐富的偽造證件經驗,能快速做出足以以假亂真的病歷、身份證,成為詐騙分子的“得力助手”。
2025年1月8日,當公安機關對犯罪嫌疑人實施抓捕時,陸海箔的弟弟陸乙為了幫助他逃避制裁,在屋外民警已表明身份的情況下拒不開門并將用于詐騙的22部手機和一部電腦從24樓扔下,企圖銷毀聊天記錄、話術模板、AI生成素材等關鍵證據。被抓獲后,陸海箔拒不認罪,試圖用狡辯掩蓋自己的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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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察機關全鏈條攻堅破局
2025年7月9日,公安機關以涉嫌詐騙罪將陸海箔移送檢察機關審查起訴。
“此案涉及AI引流、偽造證件、詐騙錢財、贓款轉移、幫助毀證等多個環節,形成了完整的詐騙黑灰產業鏈,必須全鏈條打擊,才能徹底斬斷詐騙鏈條。”案件移送上海市閔行區檢察院后,辦案檢察官直面零口供、證據損毀、電子數據恢復難等難題,全力推進案件辦理。
電子數據是破解此案的關鍵。被陸乙扔下樓的22部手機、1臺筆記本電腦,大多損壞嚴重。為了提取關鍵證據,檢察機關依法介入案件偵查,引導公安機關將受損設備送專業司法鑒定中心進行數據恢復,全程跟蹤指導,確保電子數據的完整性和真實性。
經過專業技術處理,關鍵證據被恢復。公安機關從中提取到了海量聊天記錄、話術模板、AI生成素材、虛擬幣交易記錄,以及偽造的身份證件、病歷模板等關鍵證據。
“我們逐一審閱這些數據,從聊天記錄中梳理詐騙脈絡,從交易記錄中追蹤贓款流向,一點點構建證據鏈。”辦案檢察官介紹,這些恢復的數據,與受害者陳述、同案犯罪嫌疑人供述、轉賬記錄相互印證,即便陸海箔拒不認罪,也足以認定其犯罪事實。
對于否認“主觀明知”的羅黑,檢察官審查發現,一方面羅黑出售虛擬貨幣的匯率明顯高于市場正常水平,且頻繁刪除手機數據,刻意規避監管;另一方面,結合其從業時長、熟悉虛擬貨幣交易流程,認定其明知所收錢款來路不正,其行為涉嫌幫助信息網絡犯罪活動罪。
根據在案證據,陸乙的行為涉嫌高空拋物罪,因陸乙拋擲的高度較高,拋擲物品也有一定重量,沖擊力較大、破壞性較強,對公共秩序造成了侵害。但是,根據我國法律規定,有高空拋物行為,同時構成其他犯罪的,依照處罰較重的規定定罪處罰,陸乙實施的高空拋物行為與幫助毀滅證據行為系同一個行為,屬于想象競合犯,應擇一重罪論處。
2025年8月4日,閔行區檢察院對陸海箔以涉嫌詐騙罪提起公訴。
2025年11月27日,閔行區法院對這起特大AI網戀詐騙案公開宣判。主犯陸海箔在團伙中起核心作用,主觀惡性大、拒不認罪,法院以詐騙罪對其從嚴判處有期徒刑十一年;對陸乙以幫助毀滅證據罪判處有期徒刑一年三個月。
此案其余6名團伙成員此前已分別獲刑:2025年8月、9月,被告人朱皓天因犯非法利用信息網絡罪,被判處有期徒刑一年四個月,并處罰金;被告人羅黑因犯幫助信息網絡犯罪活動罪,被判處有期徒刑一年;被告人方企因犯偽造身份證件罪,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被告人陸卓婷因犯詐騙罪,被判處有期徒刑十個月。其余幾名涉案“聊手”的犯罪事實都已被另案辦理。
追贓挽損,是守護受害者合法權益的關鍵。辦案檢察官積極與公安機關、法院溝通協作,督促涉案人員主動退贓退賠,經過不懈努力,部分被告人家屬自愿代為退賠,一定程度上彌補了受害者的經濟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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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戀需警惕
隨著AI技術的快速發展,AI生成人物視頻、照片的逼真度越來越高,技術的進步為人們的生活帶來了便利,卻也給詐騙分子提供了可乘之機。AI網戀詐騙,作為一種新型電信網絡詐騙,正以隱蔽性強、迷惑性高、傳播速度快的特點,成為危害群眾財產安全的新隱患。
此案中的15名受害者,大多是普通群眾,他們以為找到“真愛”,卻被詐騙分子利用,最終落得人財兩空的結局。他們的遭遇,給每一位網絡交友者敲響了警鐘:網絡交友有風險,AI偽裝需警惕。
辦案檢察官提醒,廣大群眾在網絡交友時,務必保持理性,擦亮雙眼,做到“三不”:不輕易投入情感,不輕易透露個人信息,不輕易轉賬匯款。同時,要學會分辨AI生成的虛假素材,如果在網絡交友中,發現對方不愿視頻通話、回避具體信息、頻繁索要錢財,就要提高警惕,大概率是遭遇了詐騙。一旦發現自己被騙,要第一時間向公安機關報案,妥善保留聊天記錄、轉賬憑證、對方聯系方式等證據,為案件偵破提供有力支撐。
(文中涉案人員均為化名。本文有刪減,更多內容請關注《方圓》5月上期)
本文雜志原標題:《揭秘AI網戀詐騙流水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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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丨黃莎 王麗設計丨劉巖
記者丨陳星嵐
通訊員丨楊瑩瑩 郁倩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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