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德振：打量時間滴下的水

自八月十四日到今天，我退休整一個月了。在這一個月里，時間仿佛被拉長了許多，又仿佛變得很富余，似乎又有點用不完似的。每天不用定鬧鐘，更不用匆忙更衣出門趕上班。

清晨醒來，不再需要匆忙地看表，更不必擔心遲到。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我靜靜地躺著，聽著窗外鳥兒的啼鳴，一次又一次體驗著早晨的悠閑與慵懶時光。

妻子與小孫子還在熟睡中，我洗漱完，給電飯煲插上電，煲上稀飯，便出門去買面包、玉米等早餐。看著小區馬路上匆匆趕路的上班族，我忽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曾幾何時，我也是他們中的一員，每天踩著點打卡，在擁堵的城市里二十多里路來回穿梭，馬不停蹄，疲于奔命。如今，我卻成了一個旁觀者，看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世界，既有依依不舍、失落而又無比舒坦、欣慰的感覺，又有說不清、道不明、欲說還休的復雜情愫。

退休的第三天上午，我帶著小孫子去了一趟廣州圖書館。我借了三本書：汪曾祺的《逝水》、周國平的《愛與孤獨》、梁衡的《我的閱讀與寫作》；我想通過有效閱讀分散和攤攤平時間的富余，過渡一下緊張與松馳之間的不適狀態，讓心神回歸清靜、無念、無戀的境地。當指尖撫過書頁，仿佛能觸摸到年少時讀書時的心情，純粹、好奇、美妙，沒有功利與目的。午后的陽光雖有點熾熱，我坐在樹蔭下的搖椅上，搖著蒲扇，一頁一頁地翻著書，偶爾停下來望著樹上跳躍、覓食的小鳥發呆。一連多日地日復一日的閱讀，不理世事，不想人情，這樣的閑散而從容時光，在過去四十三年的職場生涯中是沒有的，故而顯得又有點特別奢侈的感覺。

有時候，確實感覺眼睛疲勞了，便搞個熱身運動一一擦地板或拖地板。兩百多平方的地面，先輕掃一遍，再用洗潔精拖一遍，再用清水又過一遍，直至地面锃亮放光，一塵不染。有時搞到一半已是大汗淋漓，干脆脫掉襯衫，赤膊上陣。搞完室內搞室外，室外的院子更大，樹葉多，樓上往下丟的垃圾也多，完全清潔完又得花上一個多小時。這樣一動一靜，穿插進行，且一邊聽著天籟之音，一天的時間就從指縫中不知不覺溜走了，既感覺到了勞動創造美、改變環境的美好，又讓精神充了電，心靈愉悅，兩相其美，美美與共。

開始一周，我還把辦公室打包回來的各種書籍、剪報、見報報紙、書法作品、相片、文章草稿、獎章獎杯、獲獎證書等什件逐一整理入柜。看著幾十年積累的各種物品和精神成品，心中充滿感激和欣喜。我不負時代，時代也沒有虧待我，一個大山里的農民兒子，能夠棲身安心在大廣州，知足知福矣！應該感恩偉大的祖國和偉大的中國共產黨！

接下來的第二周、第三周，邊帶孫子邊配合單位辦理各種繁瑣的退休手續、轉移組織關系。短短幾天時間辦理了黨員關系轉移、申領了老人優待證、更新了個人身份證……這些必須親自到場的繁瑣手續，把一個有歸屬感的單位人完全推向了社會，似乎有點被模糊化、邊緣化的感覺，不免又讓人有點失落和沮喪。

第三周里的一天，天空中突然下起了大雨。我坐在屋檐下，望著急速墜下的雨滴，打在石板上，發出“吧嗒、吧唧”的聲音。我仔細觀賞雨滴洇濕的地面，一縷縷淡淡的地氣從石板縫中裊裊升騰，空氣中馬上便帶有一股土地的氣息。我仔細仰望天空飄飄灑灑落下的雨滴，心思變得格外敏感。我仿佛感覺自己是在打量時間滴下的水；人們不是常說:“一滴水可以見太陽”嗎？水中有我太多的情愫和五彩斑斕的夢想。一個人猶如雨滴從飄忽到落地、從跌撞到洇濕、滋潤大地，再到從挫折到轉折、從自立到自強、從借風、借力到施力、施善、潤物無聲、從虛無、貧窮到富有、豐盈，人生就是一個鳳凰涅槃、不斷嬗變、不斷創造與貢獻付出的過程，沒有誰是人生是一成不變、一勞永逸的模樣。

第四周，我回到了千里之外的老家麻城，看望父母。帶父母去城里看病、并攙扶他們去游覽了他們年輕時修建的兩座大水庫。時間跨度六十多年，他們記憶猶新，眼睛里泛發出異樣的光彩。兩座大水庫的“庫齡”與我的年齡高度接近，共同見證了這個時代的滄海桑田和歷史巨變。我以目睹父母蓽路藍縷、櫛風沐雨、心心念念的勞動杰作而高興和自豪。夕陽西下時，我和父母依依不舍地離開了他們一生都在牽掛的“工地”，算是助他們圓了一個夢吧。

一周后回到廣州，小孫子又要我去接他來這邊小住。看著小孫子在屋里來回奔跑的身影，我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帶兒子玩耍的情景。時光真是個奇妙的東西，它悄悄地帶走了一些什么，又慷慨地給予另一些饋贈，這些平常的場景和細節，便構成人間煙火氣和代際傳承的精神密碼。

傍晚沿珠江散步成了我的一種新的運動和適應退休生活的方式。沿著河堤慢慢走著，看夕陽把珠江水染成金色，看歸巢的鳥兒掠過水面，濺起微小的浪花，心里亦有漣漪泛起。迎面走來的人，有的行色匆匆，有的悠閑自得。我忽然明白，人生也像這條江，有時湍急，有時平緩，但最終都會流向大海。一個人退休不是終點，而是另一段重要旅程的開始。

這一個月，我學會了讓自己慢下來，學會了欣賞生活中那些曾被忽略的美好，學會了打量時間滴落下的雨水。早晨的一杯綠茶，午后的一本舊書，傍晚的一次散步，都成了值得細細品味的時刻。時間不再難挨，也不再擔心它被分割成塊的碎片，它匯聚成綿延不斷的長河，自渡其間，樂在其間。并讓我有機會從容地重新審視和認識自己，淡定地重新發現和咀嚼這個世界的一切美好。

我退的是崗位和待遇，不退的是本色與思想；我深信，時間滴下的水永遠是滾燙的、清澈的、甘甜的、多情的。

2025年9月14 日

☆ 本文作者簡介：楊德振，男，65年出生，祖籍湖北麻城，客居廣州。工商碩士，中共黨員，復轉軍人，企業高管(剛退休)。中國散文學會會員，廣東作家協會會員。作品散見于《人民日報》《光明日報》《讀者》《意林》《思維與智慧》《南方日報》《廣州日報》《羊城晚報》等報刊；出版文藝著作八部、企業管理論著二部；大部分著作被國家圖書館、各省圖書館、國防大學、清華大學、北京大學、中山大學等單位和高等學府收藏。

原創文章，感謝閱讀分享，未經允許不得轉載

編輯：易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