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湖北名人頭銜小議

張靖鳴

英國作家狄更斯說：“這是最好的時代，這是最壞的時代；這是智慧的時代，這是愚蠢的時代。”這話用來觀照當下，非常貼切。隨著社交媒體快速發展，各類 “大師” 頭銜泛濫成風。一旦文化淪為商業營銷的噱頭，不僅誤導大眾認知，更會擾亂良性文化生態。

大師是行業權威與公信力身份的標識，豈能濫封？正本清源，對歷史名人頭銜定位要結合人物自身經歷與時代背景，從辯證視角進行評判。而有部分人物經歷復雜，評價時應立足大歷史觀，從多維度、多層次開展梳理，以客觀事實為依據。

王葆心

2023年，湖北人民出版社出版發行《王葆心文集》，并推文說：“王葆心是我國近現代著名的國學大師，他究心國故，學貫古今，一生著述甚豐。文集是對王葆心遺著第一次系統整理，重點整理了湖北省博物館收藏的王葆心著作，其中多數為首次出版，全面反映王葆心在經學、史學、文學、方志學等領域的非凡成就，彰顯一代國學大師的風采，具有相當高的學術價值和史料價值。”其他媒體也跟風定性。當時就有讀者質疑，王葆心算得上國學大師嗎？

錢穆曾言：“大師者，仍是通方之學，超乎各部專門之上而會通其全部之大義者是也。”筆者認為大師至少具備這樣的條件：其一，有自成流派的學術思想與理論；其二，著作文章被廣泛援引，在國內有著長效性的影響力。

據有關資料介紹，王葆心（1867—1944），湖北羅田縣人。光緒二十九年（1903年）鄉試中舉，揀選知縣。不久，調往京都任學部總務司行走，兼圖書館編纂；后任學部主事，并被禮部聘為禮學館纂修。他在地方上曾任潛江傳經書院、黃梅調梅書院院長，武昌師范大學教授、武漢大學教授；其間兼任湖北國學館館長、湖北通志館籌備處主任、《湖北通志》總纂，是湖北方志編纂的中堅人物。

王氏一生勤勉治學，著述達一百七十余種。他重視實地考察與文獻搜羅，撰有《方志學發微》《重修湖北通志條例》等著作，為湖北方志體系的整理與存續奠定了基礎。王葆心治學主張“始于條理，終于貫通；始于剖析門戶，終于不分門戶。” 的確，他的學術視野開闊，但他能吸收各家之長而創新自立，成為引領潮流的大師嗎？有專家評價說：“其價值在于保存與整合晚清民國之際的國學遺產，而非開創范式革命。其方志學雖強調‘志為史體’，繼承章學誠，但更側重實踐編纂（如主持《湖北通志》），在理論建構上未見明顯突破前人理論框架。”筆者依托主流學術數據庫梳理王葆心著作的研究情況，中國知網有關王葆心的研究記錄有49條。將王葆心與另一位湖北籍名人楊守敬相比，楊氏的記錄有680多條。檢索萬方數據，王葆心有240條，楊守敬有1264條；讀秀網王葆心相關記錄1299條，楊守敬有21546條，而同時代的湖北詩人樊增祥相關記錄5810條。由此可見，學界研究王葆心的人不是很多，他的文化輻射力只是局部的。

1944年的《大公報》刊載國民政府褒揚令，對王葆心僅以耆儒相稱，肯定其品行學識，并無“大師”之譽。綜合而論，將王葆心定位為知名方志學家或近現代耆儒，貼合其真實情況。當然，有的學者著述在幾個世紀之后才產生巨大影響，我們期待王葆心的學術價值將來能得到進一步重估。

朱峙三

某日，筆者同武漢一所名校教授、學術出版分社社長一起閑談，詢及朱峙三該如何定位，二人都贊同該校老校長提出的“辛亥老人”之說。后來該校舉辦《朱峙三日記》研討會，一眾專家學者也是沿用“辛亥老人”這一稱謂，似乎成了指代朱峙三的金科玉律。有學者稱，當年老校長將朱峙三定位為“辛亥老人”是出于意識形態的考慮，這未免失之片面。因為單一視角簡化復雜的人物定位，割裂了史實與人物的內在關聯。而用這種固化標簽式的定位，表面上是高校管理者慣用的圓滑說辭，實為回避客觀評判的明哲保身之舉。依筆者之見，凡參加過辛亥革命且活到解放后的人均可稱為“辛亥老人”，這是一種泛化的集體身份，不具備個人辨識度，不能界定朱峙三的獨特歷史價值。

朱峙三（1886—1967），1906年考入兩湖總師范學堂，此后投身革命輿論宣傳工作。1907至1911年，他兼任《漢口中西報》《公論新報》主筆，借助報刊針砭弊政，傳播革命思想。他撰寫激進政論抨擊封建統治，進一步擴大革命輿論聲勢。1911年武昌起義爆發后，朱峙三進入湖北軍政府擔任內務部書記官，參與創辦、編輯民國第一份官方報紙《中華民國公報》，為辛亥革命的輿論動員作出了積極貢獻。縱觀朱峙三一生，長達六十年的日記是他最寶貴的遺產。這部日記內容詳實，是研究中國近現代史、湖北地方史的一手核心史料，在歷史學、社會學、民俗學等方面具有不可替代的研究價值。因此，筆者認為從著作價值方面來界定其歷史身份，更有說服力。

2025年4月，該校出版社在公眾號推文稱：“120余年的辦學史中，涌現出無數杰出學者”，對此說辭，筆者頗為不解。梁啟超曾論湖北學術時說，“湖北為四戰之區，商旅之所輻集，學者稀焉。”所謂學者，就是在某領域有深厚造詣，并持有獨到見解者。杰出學者通常指在學術領域取得重大成就、有著全國公認的高階評價的人物。梁啟超當年明確指出湖北學者稀少，盡管他講話離現在已過百年，但這個時間段湖北并未誕生無數杰出學者。這所高校推文如此表述，是不符合湖北地區實際學術情況的。若該校真有無數 “杰出學者”，不妨列出名單，交由學界公允評判。

萬籟聲

前段時間，筆者看到一篇題為《一代武林宗師萬籟聲》的文章，大為驚詫。什么叫宗師？百度釋義指在思想或學術上受人尊崇而可奉為楷模的人。筆者認為不夠精確，宗師應該是在某一領域具有卓越創新精神與能力的人物，能開宗立派，并形成全國乃至國際性影響力的文化流派。宗師比大師境界更高，在中國歷史上罕見。

萬籟聲（1903—1992），湖北武昌縣（今鄂州市）葛店人。他是辛亥革命元勛萬廷獻之侄、戲劇家萬籟天之兄。他13歲隨萬廷獻來到北平，后考入北平農業專門學校（今中國農業大學），因成績優異，被留校任教。他拜北京永勝鏢局總鏢頭趙鑫洲為師，學習少林六合功。后在“南北大俠”杜心五門下研修武藝。1928年，萬籟聲在南京舉行的全國第一屆武術國考擂臺賽上嶄露頭角。1942年，萬籟聲入閩先后擔任福建永安體育師范學校校長、福建省農學院體育教授、福建省國術館館長等職務，傳授弟子達數千人，遍及國內外。曾撰寫《武術匯宗》《萬籟聲武術教范》等著作。

清代張裕釗創造的“張體字”，在海內外衍為流派；萬籟聲傳授自然門功法，在八閩大地開花結果，造就了鄂州文脈中兩段相映生輝的佳話。筆者對兩位前輩充滿敬佩之情，但評價人物仍需理性客觀。仔細分析，二者文化實質有別，張裕釗是“張體字”的開創者，并且在國內外形成了龐大的研習群體。而萬籟聲并不是自然門的創始人，而是一代傳人。他是否成為宗師，要看他在自然門的基礎上能否開創新的武術門派。從實際情況來看，萬籟聲博采眾長，在自然門核心功法基礎上，還學習了少林六合門、形意等功夫，但他終其一生并未創立門派，離宗師境界尚有差距。為此，萬籟聲的定位應為自然門優秀傳人，或者是現當代武術名家。

文化界與學界的各類稱謂分明：宗師、大師、大家、名家、專家，卓越學者、杰出學者、著名學者、知名學者、學者，層級清晰，標準嚴明。不可混淆或隨意拔高，否則易助長文化浮躁風氣，造成價值判斷混亂。湖北是一個文化大省，文脈綿長，名人眾多，對待名人頭銜稱謂問題更應以科學尺度和價值審美去評判，守護文化的嚴肅性與真實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