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上無懈可擊，政治上四處漏風

本文參考歷史資料結合個人觀點進行撰寫，文末已標注相關文獻來源

（古代 福清風光）

時間，是大清嘉慶年間。

地點，是福建福清縣。

嘉慶年間的福清百姓，日子說實話很不好過。

我們知道古代的老百姓，是有稅賦的，要向朝廷交糧稅。

本來吧，這交多少的糧食，都是白紙黑字清清楚楚，是規定好了的，但是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福清縣衙收糧食的時候，多了一道浮收，什么意思呢？就是縣衙用遠低于市場價的價格來折算老百姓交的糧食，作者舉個例子，比如你每年要向朝廷交一石的糧食，你送到縣衙之后，縣衙挑三揀四，故意為難，說你這個糧食不干凈啊，有秕子，有碎土，所以你這一石只能當八斗收，結果就是，明明你拿著一石好糧食給縣衙，縣衙照單全收之后，你反而還倒欠縣衙兩斗。

差兩斗怎么辦？這都是農民們勒緊褲腰帶，寧肯自己挨餓湊出來的，實在是沒糧食了。

沒糧食好辦，可以用銀子來補。

假如說，市面上的米價，是一石兩吊銅錢，兩斗那就是四錢銀子，那交四錢銀子就可以了，但縣衙有說法，縣衙說市價是市價，官價是官價，市價一石值兩吊銅錢，官價可不一樣，官價是他們信口開河，必然要比市價高，反正肯定是要讓你多掏錢來補這兩斗糧食，反正要你八錢也是要，要你一兩也是要，那全憑人家的心情。

沒辦法，交吧！

砸鍋賣鐵，硬著頭皮把錢交了，縣衙總得給個憑證吧？

不好意思，要憑證，另收二十文錢。

這樣的情況下，百姓們被縣衙榨取的是賣兒鬻女，日子根本過不下去，很多百姓直接跪到縣衙門口哭訴，說家里實在是沒有東西可賣了，但縣衙并不理會。

福清有個秀才，叫做林彌高，因他是讀書人嘛，又有些功名，因此還很受人尊敬，他知道這個事情之后，他很憤怒，說縣衙這太過分了，這不是欺壓百姓么，于是他決定，要上書朝廷，匯報一下這個情況。

鄉親們還是好心的，說我知道你人好，你想幫助我們，但上書告狀，這不是鬧著玩的，你和縣衙作對，知縣還不收拾你？

林彌高說這是什么話啊，我讀圣賢書，立志教化天下，見百姓困苦受罪若視而不見，這書就算是白讀了。

林彌高嚷嚷著要告狀，叫福清縣的教諭，就是管教育的官，相當于是林彌高的上司，這個教諭就找到林彌高，向林彌高施加壓力，說加征糧稅，讓百姓多交，這是為了填補本縣賬目上的虧空，你是有功名的人，你要以大局為重啊。

林彌高一樂，說你也知道我是有功名的人啊，那賬目虧空，要么是之前的知縣貪污腐敗，要么就是現在的知縣給挪作他用了，這應該縣衙自己解決，關百姓們什么事兒？

教諭說你只是個秀才啊，你敢和朝廷命官作對？

（為民請命 林彌高）

林彌高說我不僅敢，我現在還馬上就要和縣衙作對呢——

第二天，林彌高就寫了一封訴狀，直接告到了閩浙總督衙門。

閩浙總督，級別非常高，時年閩浙總督，叫董教增。

你說這福清縣衙門如此敲詐百姓，搜刮民財，你總督你既然知道了，你肯定要法辦他們才對，但董教增沒有，他深知，不僅福清縣，這福建各地的糧食賬目，都有虧空，有的虧空還挺大，這虧空就按在福建，當地官員自己慢慢消化，問題也不大，可一旦要是傳出去，事情鬧大了，朝廷追查下來，別說福清縣衙門了，就是自己這個總督，也要攤責任。

所以董教增當時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必須要把林彌高給控制住，不能讓他鬧出大亂子來。

但是，你說林彌高越級告狀？是有的，但他是秀才啊，他有這個權利，你說他胡亂告狀，他也沒胡說，他反對縣衙克扣百姓，加征糧食，他犯了什么罪過？

不好弄，實在是不好弄。

沒辦法，董教增只能誣陷林彌高，給林彌高的頭上安了一個“匪首”的罪名。

罪名有了，接下來就是坐實。

董教增馬上就派了官兵，到了林彌高生活的村莊，逼迫村民們給他作偽證，說林彌高在村里立旗造反，欲行不軌。

老百姓是善良的，這林秀才為我們伸張正義，他為我們請命，我們能誣陷他么？

村民們紛紛搖頭，斷然拒絕，董教增勃然大怒，說本督給你們兩條路，不作證呢，就死，作證呢，就活。

村民們還是搖頭，一言不發，董教增惱羞成怒，他喪心病狂，將這些不配合的村民們殺死過半，剩下的有些被關了起來，有些則被流放，這個小村可以說在一夜之間遭受了滅頂之災。

而且，董教增為了掩蓋自己殺人的行徑，他還把村子一把火給燒了。

（燃燒中的村莊）

至于林彌高，他聽到風聲，本來是想跑的，但他一個秀才哪兒是總督的對手，才跑到廈門就被捉了回來，被五花大綁，押送刑場處死。

董教增還臨時想了一個有模有樣的罪名上報朝廷，說福清有個武生，就是武秀才，叫林彌高，他這個人，聚眾抗糧數十年，縣衙正常收他的糧稅，他從來不交，而且他手下黨羽密布，知縣去抓人，他還敢率眾拒捕，打傷官役，這人是個禍患啊，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林彌高明明是文秀才，為什么董教增要把林彌高說成是武秀才呢？很簡單，因為在清朝的法律中，文秀才有很多特權，受到一定的法律保護，別說處死了，連對他動刑都要層層審批，非常的麻煩。

而改成武秀才就方便多了，武秀才屬于軍事系統，可以按照軍法直接處理他。

天高皇帝遠，皇帝也不了解是什么情況，董教增的奏折遞上去，皇帝反而還很認可。

在嘉慶之前，就是康雍乾盛世，說是盛世，也只是看著風光，多年來，朝廷平定噶爾丹，削平三藩，用兵金川，樁樁件件都是大動作，這都是要花錢的，尤其到了乾隆晚年，出了一個大貪官和珅，和珅當權，沒有好事，搞的上下官員競相貪污，國庫空虛，已經到了入不敷出的狀態，朝廷都在虧空，朝廷的虧空一層一層往下壓，各地方衙門也跟著虧空，就比如本文中的福清縣，情況那就非常糟糕，賬目和實數對不上，虧空一天比一天大，當時福清縣的知縣叫盧繼祖，作為地方官，他最是知道，這虧空必須得補，今天不補，明天不補，等到后天朝廷查下來，第一個倒霉的就是自己，所以盧繼祖這才搞出這么一套巧取豪奪，加征糧稅的主意來。

朝廷的壓力，最后落到了底層百姓的身上。

福清縣不是個例，天下各地州縣恐怕都存在這樣的情況，因此各地也屢有抗糧不交的事情，現在董教增“處理”了一個“抗糧的頭目”，皇帝很滿意，還對董教增予以了嘉獎。

就這么著，林彌高被執行了死刑，死了。

林彌高的死訊傳回福清縣，百姓們哭聲一片，一是同情林彌高，二是很憤慨，大家相信，林彌高不會白死，終有一天本案能沉冤得雪，貪官污吏能受到懲治。

但歷史畢竟不是大圓滿的電視劇，歷史很殘酷。

搜刮百姓的福清知縣盧繼祖，在林彌高死后繼續做知縣，一直干到了道光三年，到道光二十三年，朝廷認為他工作不錯，還賞賜給他五品頂戴。

林彌高是在福州被處死的，福州知府雷維霈也參與了本案，他在林彌高死后第二年因病還鄉，活到六十多歲才病逝，屬于壽終正寢。

負責監察官員，糾錯冤案的福建御史，叫史致光，按理說出了這么大的案子，他也應負有責任，但他一路升職，最后做到云貴總督，也是善終。

至于在本案中堪稱大魔頭的董教增，朝廷不僅沒有識破他的詭計，反而對他大封特賞，死后還獲得了文恪的謚號。

（嘉慶皇帝）

我們常說，嘉慶是一個有正義感，有道德感的皇帝，這話不錯，作者寫過的有關嘉慶的案子，沒有千樁也有百件，大部分情況下，皇帝都能懲奸除惡，還受害人公道，繩貪官惡吏于法網，嘉慶皇帝甚至終其一生的主旋律，就是在和這些不法之人較勁。

所以說，本案的悲劇性，不在于殺了一個林彌高，也不在于那些無辜受難的村民，而是揭示了封建皇權下一個無解的悖論。

當一個體系足夠龐大，當信息傳遞必須經過層層官吏之手時，當信息不暢通，距離太遙遠，當太多的阻力和客觀條件難以滿足時，即便是最勤政，最有道德感的皇帝，也會上當受騙。

嘉慶皇帝是一個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比如江蘇李毓昌案，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但問題是，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前提，是得讓人看到真的沙子...

參考資料：

《清史稿》

《林賓日日記》

魏倩.明清內鄉縣衙及其地方法文化考論.西南政法大學,2023

武航宇.略論影響清代賦稅制度的主要因素.沈陽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