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情節、人物與心理的統一

小說創作經歷了一個過程，或者說有一定的歷史沿革，到了現在已經走向了成熟化。小說有情節，有人物，有心理描寫，似乎這三者是一體的，但在歷史發展過程中，經歷了一定的演化。

最初的小說只是注重情節，其實就是生活故事化的展示。把生活中的一些有意思的情節寫到小說中，就可以吸引很多人。不管是民間故事，還是傳說，不管是古典神話，還是志怪，都在描述很多有意思的故事情節，吸引讀者，但這樣的故事并非只是注重情節，而是在展現情節的過程中，不自覺地塑造了人物形象，而對于人物的心理卻沒有太多的描述。很多讀者讀了這樣的故事，受到了一定的鼓舞，有的還流下了感動的眼淚，感覺故事有一定的悲劇性，但這樣的故事并不是普通人的故事，很多都是神的故事，是英雄的傳說，是民間仙人或鬼怪的故事。即便有書生遇到鬼的故事，也僅僅是一個特例，并不是所有的書生都遇到了鬼，也不是所有的普通人都能遇到鬼。在這種傳奇性的故事情節展示中，人的性格基本上是類型化的，不具有太多的美學意義。讀這樣的故事，很多讀者都處在較低的審美認知層次上，對于故事情節很是關注，而對于故事情節中的人物性格卻缺乏分析，甚至認為這樣的人物性格是單一的。這樣的故事很好寫，并不一定追求語言的個性化和超凡脫俗，也不一定注重人物性格的發展變化，不一定注重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而只是注重典型情節就可以了。當然在注重典型情節的過程中，應該有一定的典型環境與之適配。也就是說，這樣的故事有人物，有典型環境，有典型情節，還處在初級階段，沒有完整地刻畫人物形象。就像女媧補天和夸父逐日一樣，里面的人物性格并沒有凸顯出來，但是有情節，有人物形象，起碼讓人們知道補天的是女媧，逐日的是夸父。

隨著小說寫作的成熟，小說的重心從情節轉移到人物上來，也就是作家并不僅僅在刻畫典型環境中的典型情節，還注意刻畫典型情節中的人物，通過人物的語言和行為來展現人物的性格。只不過這個時候的人物性格仍然比較單一，出現了類型化的傾向。《三國演義》就是人物類型化的代表，有情節，有典型環境，也有人物性格，但人們對于人物單一的性格比較熟悉，對于其他的性格卻不是特別熟悉。也就是作家只展現了人物單一的性格，展現了類型化的性格，而沒有展現其他的人性。關羽是忠義的代表，劉備是仁義的代表。諸葛亮是智慧的代表，曹操是奸詐的代表，周瑜是氣量狹小的代表等等。刻畫劉備的仁義用力過猛，刻畫諸葛亮的智慧也用力過猛，以至于魯迅評價：“欲顯劉備之長厚而似偽，狀諸葛之多智而近妖。”《水滸傳》也是人物類型化的典型，無論是魯智深還是林沖，無論是武松還是李逵，其人物形象躍然紙上，很容易被讀者辨認。只是他們另外的形象卻比較缺乏，魯智深遇事就辦，不管殺人放火，還是行善積德，一辦就成。李逵比較感性，莽撞，容易惹事，勇猛而忠誠。似乎他們都不近女色，沒有太強烈的家庭觀念，或者說作者沒有著力描寫他們的家庭。

作家把刻畫人物形象作為主要任務，人物不再為情節、故事服務，而是情節故事為人物服務，這是小說創作的成熟表現。人物的性格和命運成為情節發展的杠桿，而且人物不再是傳奇式的神人或英雄，很可能是普通人，平常人，最終變成了英雄，變成了超人。而真正具有世俗意義的是《紅樓夢》和《金瓶梅》，寫到了世俗的生活，甚至寫到了人物的心理變化。由環境變化展現心理變化。作家已經開始進入到探索人物性格發展的歷程，或者說展現了內心世界審美化的狀態。作家不再主動去展現特殊的環境，不再主動展現人物的行為，而是挖掘人物的內心世界，通過人物的自身和對外界的感受、自由聯想、感情沖突、心理矛盾等來刻畫人物形象，甚至要塑造人物的命運。人物的經歷再也不是傳奇式的，而是具有一定典型性的普通人的經歷。在塑造人物的過程中，作家看到了人物靈魂深處的矛盾，也看到了特殊環境給予人物的特殊影響力量。不管是海明威的《乞力馬扎羅的雪》，還是王蒙的《蝴蝶》《雜色》，都寫出了人物心理的變化，似乎有著心理小說的意思。現在有了意識流小說，王蒙也曾經寫過意識流小說，似乎完全展現主人公的心理變化，當然算是小說創作的成熟階段，但所有的小說并不能都這樣寫。

其實小說中的情節、人物與心理發展是統一的，尤其發展到成熟的階段，在刻畫典型環境中典型人物的時候，人物的性格與心理發展是息息相關的，而且在一定的情節中展現。這樣的情節并不是作家刻意設置的，而是根據人物性格發展設置的，也就是情節為人物性格發展做鋪墊，或者說情節服務于人物性格發展，真正把文學變成人學，而不是先設計情節，再設計人物形象。現在的一些武俠小說或網絡小說仍然處在第二個階段，就是人物性格為情節服務，讓人看到的只是單一性格的人物，而對于人物內心的挖掘，對于人物在各種情節過程中展現的命運，卻缺乏一定的探索。有的作家比較迷信，或者說比較懶惰，直接在作品中引入佛家或道家的思想，讓人物性格循著空空大道或清靜無為的思想發展，卻往往忽略了讀者的閱讀水平。讀者大多懂得一些這樣的思想，似乎看了開頭就知道結尾，沒必要看整個過程。而作家偏偏忽略了讀者的閱讀水平，當然這種簡單化的設置并不是成功的。真正的好小說應該達到情節、人物與心理發展的統一。小說中的情節為人物性格塑造服務，為人物的心理發展服務，甚至有的小說只是描寫人物心理，卻并沒有具體的故事情節，當然也能成功發表，獲得讀者的青睞。

小說應該以塑造人物為第一要務。當然情節要與之相配，而人物的心理變化也應該展現出來，甚至描寫細膩的心理變化，而不是粗枝大葉，更不是像傳統小說那樣一筆帶過，只是塑造類型化的人物。畢竟現在的文學已經走向了成熟，作家的創作技法多種多樣，只是缺乏一定的創新而已，倘若能夠把人物塑造和情節以及心理刻畫融合在一起，寫出有力度、有深度的作品，將是文學的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