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唯一無國籍民族：一生只能待在水里，身體"進化"長出異狀

文｜老達子

本文共約 2500 字，閱讀時長大約 5 分鐘

碧藍的淺海里，幾個黑瘦的孩子光著腳踩在獨木舟上，笑著往水里一跳，不戴面罩，不背氣瓶，一口氣扎下去十幾米，拿根魚叉就能叉上一條石斑魚。

可這群孩子，沒有國籍。

他們的父母沒有國籍，爺爺奶奶也沒有。不是哪一代人弄丟了身份，而是從現代國家劃定邊界的那天起，這個民族就從未被任何一國的戶籍系統接納過。他們叫巴瑤族，馬來語“Bajau Laut”，翻過來就是“海上的人”。千百年來，他們在菲律賓、馬來西亞、印度尼西亞三國之間的海面上漂著，沒有護照，沒有身份證，沒有一寸屬于自己的陸地。

哪個國家的地圖上，都畫不出他們的位置。

但最讓人吃驚的還不是這個。是他們的身體，真的被大海“改造”了。

一個公主失蹤了，一群人下了海

巴瑤族的起源，正史里查無所考。

但這個民族內部流傳著一個故事，版本很多，核心只有一句話：國王的公主丟了，一群人被趕下海去找。

流傳最廣的版本說，從前蘇祿國的國王有一位公主叫達央·阿依莎，要嫁到蘇祿的一個蘇丹國去。一隊王室護衛劃船護送，走到半路，被文萊蘇丹的人在海上截了，公主被劫走，嫁給了文萊蘇丹。護衛們丟了公主，不敢回去復命，回去就是死罪。于是他們索性不回了，帶著家眷散落在蘇祿海和蘇拉威西海之間的島礁上，靠捕魚為生，船就是家。

一千年過去了，公主再也沒找到。這群人，也再也沒上過岸。

這當然是傳說，但基因測序給了它一個側面的注腳。2017年發表在《歐洲人類遺傳學雜志》上的一項研究對巴瑤族做了全基因組分析，發現他們源自南島語系人群，海上游牧的歷史至少數百年乃至上千年，在遺傳上已經形成了獨特的適應性特征。

傳說無法用基因來證實，但有一點可以確定：這群人確實是很早以前就下了海，再也沒回來。

如今整個薩馬-巴瑤族群（包括已上岸定居的分支）約有一百萬人，散布在菲律賓南部、馬來西亞沙巴州和印尼蘇拉威西島之間的珊瑚三角區。其中仍然保持海上游牧生活、沒有國籍的“海巴瑤”，估計只剩兩三萬人。

有些住在淺海上用樹干撐起的高腳屋里，木樁扎在海底，腳下就是潮水；有些干脆住在一種叫“里巴里巴”的獨木舟上，船身長不過五六米，中間搭個棚子遮風擋雨，一家五口擠在里面，船頭攤魚，船尾架鍋，用撿來的木柴生火做飯。

這就是他們的全部家當。

大海改寫了他們的身體

在水里待了一千年，人的身體會發生什么變化？

2018年，丹麥哥本哈根大學的研究員梅麗莎·伊拉爾多帶著團隊，跑到印尼蘇拉威西島東南角的一個巴瑤族村落里，給村民做超聲波掃描。

結果讓她自己都沒想到。

巴瑤族人的脾臟，比旁邊陸居民族薩盧安人的脾臟大了整整百分之五十。不是練出來的，不潛水的巴瑤族人脾臟也大。

脾臟是干什么的？它是人體的一個氧氣備用倉。人在水下憋氣時，脾臟會收縮，把儲存的含氧紅血球擠進血液，相當于給全身追加了一管備用氧。脾臟越大，備用氧越多，水下撐的時間就越長。

伊拉爾多的團隊進一步做了全基因組掃描，鎖定了一個關鍵基因：PDE10A。這個基因在巴瑤族人體內發生了變異，能讓甲狀腺激素T4水平升高，而T4恰好能促進脾臟發育。也就是說，巴瑤族的大脾臟是寫在基因里的，能一代一代往下傳。

這篇論文發在《細胞》雜志上，是人類第一次在活著的族群身上找到針對潛水的遺傳適應證據。

但脾臟只是開始。

巴瑤族人潛水前還有一個讓外人聽了直皺眉的習慣：他們會在小時候，故意刺破自己的耳鼓膜。

為什么？

人往水下扎的時候，水壓猛壓耳膜，越深越疼。職業潛水員靠捏住鼻子鼓氣來做耳壓平衡。巴瑤族的孩子不會這個，他們的辦法要直接得多：把耳膜戳破，讓水灌進中耳，內外壓力扯平了，就不疼了。

一個巴瑤族漁夫接受采訪時說過：“耳朵和鼻子都會流血，你得躺一個星期，頭暈得站不起來。但等好了以后，再潛水就不痛了?！?/p>

代價是晚年聽力嚴重衰退。很多巴瑤族老人幾乎是半聾的。

不止耳朵，他們的眼睛也不一樣。

2003年，瑞典隆德大學的視覺科學家安娜·吉斯蘭做了一組對比實驗：讓泰國蘇林群島上另一支海上游牧民族莫肯族的孩子和歐洲孩子同時在水下辨認物體，結果莫肯族孩子的水下視力是歐洲孩子的兩倍。

原理不復雜。人眼在空氣中靠角膜折射聚焦，一入水，角膜前后介質密度接近，折射力驟降，什么都是一團糊。但莫肯族的孩子能主動把瞳孔收縮到極限，同時加大晶狀體的調節幅度，硬生生在水里重新把焦點找回來。

這篇論文發在《當代生物學》上，吉斯蘭的結論是：這種能力一部分來自長期訓練，一部分很可能經過了自然選擇的篩選。巴瑤族和莫肯族的生存方式幾乎一樣，都是世代靠裸潛叉魚、撈海參為生，巴瑤族孩子同樣具備出色的水下視力。道理不難想，看不清水下獵物的人，捕不到魚，活不長，基因也就傳不下去。

脾臟變大，耳膜刺穿，瞳孔改變。

一千年的時間，大海把這群人的身體，按照自己的需要，一點一點改寫了。

沒有國籍的人，連大海也快待不住了

巴瑤族在海上漂了上千年，本來沒有“國籍”這個概念。蘇祿海就是他們的國，珊瑚礁就是他們的地界，潮水漲落就是日歷。

麻煩出在二十世紀。

菲律賓、馬來西亞、印度尼西亞三個現代國家相繼獨立建國，在蘇祿海和蘇拉威西海上劃出了一條條海上邊界?？床灰姷木€，把巴瑤族祖祖輩輩的漁場切成了三塊。

船還是那條船，海還是那片海，但他們忽然發現自己成了“非法入境者”。

馬來西亞的移民法要求所有居民登記身份?？砂同幾鍥]有出生證明，生在船上，誰來開證明？沒有出生證就沒有身份證，沒有身份證就不算這個國家的人。菲律賓和印尼的情況也差不多，三個國家都不否認巴瑤族的存在，但三個國家的戶籍系統里，都找不到他們。

在馬來西亞沙巴州，絕大多數海巴瑤族人屬于”無國籍或無證件”人口。

沒有國籍意味著什么？

孩子上不了學。大人找不到合法工作。生了病進不了醫院，進了也付不起錢。被人打了、搶了，報不了警，因為在法律意義上，你“不存在”。

更要命的是漁場?，F代國家的海洋管理越來越嚴，劃保護區、限捕撈、發許可證。巴瑤族沒有任何國家的漁業許可，世代捕魚的那片海，如今成了“非法作業區”。

有些巴瑤族被迫上了岸。馬來西亞仙本那附近的高腳屋聚落，就是上岸后的巴瑤族社區。可上岸之后并不好過。他們不習慣陸地，有人說在陸地上待久了會頭暈、惡心，他們自己管這叫“陸地病”。

聽起來像玩笑，但想一想，一個人從出生到死亡絕大部分時間都在船上晃蕩，內耳的前庭系統從小就適應了海浪的節奏。突然踩到一塊不動的地面上，那種眩暈是真實的，跟我們暈船是同一個道理，只不過反過來了。

更多的巴瑤族還在海上漂著。幾條里巴里巴停在淺海里，一家人擠在五六米長的船上，日出叉魚，日落收網，夜里枕著浪聲睡。

一千年前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

區別只在于——一千年前，這片海沒有邊界線。

還是回到那個傳說。

國王的公主丟了，一群人被趕到海上去找。找了一千年，公主沒找到，他們自己也回不去了。

他們的身體學會了在水里活著，脾臟變大了，耳膜戳破了，眼睛能在水下看清礁石縫里的海參。可腳下那片海，已經被別人的筆畫上了線。

他們是世界上最會潛水的人。每天潛水超過五個小時，日常下潛二三十米，不靠任何設備。他們的孩子還沒學會走路，就先學會了游泳。

可他們正在慢慢浮出水面。

不是因為他們想上來——是水下，已經沒有他們的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