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是公平的，但很多人沒用好一天24小時”

財富與幸福之間，到底是什么關系？

為什么很多人看似富有，卻依然過得很不開心？

為什么很多人明明付出了許多努力，卻依然無法獲得期望中的回報？

這些問題，困擾在當下許多人的心頭。在阿信家不久前出版的《第二天：金錢進化論》一書中，作者方言以其親身經歷告訴我們，“幸運的富人”很多，“幸福的富人”卻很少，只有時刻保持清醒的頭腦、做出理性的抉擇，才能完成內在價值的重構，最終活出更無悔、更有意義的人生。

近日，中信出版旗下官方知識賬號“深信研究所”邀請方言展開對談，從他身邊富豪的破產故事聊起，回顧他經歷創業、退場、投資、讀書的傳奇10年，進而探討：在當下這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時代，我們究竟需要什么樣的財富觀、人生觀、價值觀。

以下為對談內容精編。完整版對談視頻，歡迎移步B站搜索“深信研究所”觀看。

奢侈消費的陷阱，讓很多富豪家破人亡

沈家樂（中信出版圖書發行總經理）：大家好，今天我們的嘉賓是方言老師，他現在的身份，是一位專業的投資人和一位作家。但其實十多年前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他的身份是中國最大的商業設計公司的老板。這十多年，他從這個圈子當中消失了，開始研究投資，開始學習。

十多年之后的今天，他又帶著新的作品《第二天》，回到了我們大眾的視野當中。所以今天我們想跟他聊一聊十多年后的今天，他的一些思考——關于錢，關于工作，關于現代人的焦慮，關于年輕人的新的世界。

第一個問題是，方言老師，在你的認知里，多少錢稱得上財富自由？你自由了嗎？

方言：我肯定是自由了。但是，我們價值投資的這一派人，不把絕對值當一回事。我們認為的財務自由，是說你的被動性收入——也就是說你的利息收入、房租收入、稿費等等，這都算被動性收入——大于你的生活支出，就叫財務自由了。它包含兩方面：一方面是說你必須有資產，這個還不是說你有存款、你有錢，是說它能源源不斷地給你帶來被動性的收入；另一方面就是你要樸素地過生活，降低你的生活成本，讓你的生活支出不是通脹的狀態。有一些人，雖然賺了很多錢，卻談不上財務自由，是因為隨著賺錢，他的生活消費的水平就越來越膨脹，所以永遠不夠花，也就到不了財務自由。所以一個數字本身并沒有意義。

沈家樂：2015年左右，你做了一件很多人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在賺錢最多的時候離場，把公司關掉了，也算是一種體面的“離職”。但是對現在大多數年輕人來說，問題好像是反過來的，他們想辭職但又不敢，因為還有很多生活成本在追著他們。你覺得我們要如何判斷自己是否該“走”了？

方言：我做這個決定并不是頓悟，也思考了很久，也有很多事情發生，多種因素綜合促使我這樣做。第一件事，因為公司運營狀況很好，我在2010年到2015年這幾年，生活得比較浮夸，今天我想起來也挺討厭那個樣子。這種浮夸會導致人的空虛，只知追求欲望，當你欲望實現了，你就發現沒勁了，沒勁了你就得刺激自己產生更大的欲望，到最后把自己的好奇心耗干了，就有一種空虛的感覺，不敢獨處。就像現在的很多老板，一幫人天天圍著他，一到晚上不是兄弟就是客戶，這其實是因為他不敢安安靜靜地面對一個孤獨的自己。

第二件事是我讀了《窮查理寶典》，這本書對我的改變是至關重要的。我第一遍、第二遍讀這本書的時候沒讀懂，一般情況下，沒讀懂的書我可能就扔了或者不再看了，但很奇怪，唯獨《窮查理寶典》我一直在翻。讀了七八個月之后，某一天晚上，因為書里的一篇文章——就是那篇“怎么讓自己的生活過得更糟糕”的文章，我一下就讀懂了。第二天晨會，我就開始念這篇文章，一直念到11點散會，員工都覺得我這人瘋了。

這篇文章對當時的我是一個警鐘。查理·芒格說，我為什么離開律師行業？是因為這一行遇到的人都不好，一個沒有問題的人不會老打官司，老找你打官司的人一定是社會里有問題的人。

這句話當年給我的震撼特別大，因為我想到了自己。我們廣告行業天天幫客戶說假話，我知道這個東西是怎么回事，但是我們要把它說得天花亂墜，好得不得了，我們的目的就是讓你趕緊買走，不管有沒有價值。我就反思，是不是我的行業也是像芒格說的這樣？尤其是當時我服務的幾個客戶，今天都破產了，都成了赫赫有名的大騙子，我在跟他們做事的時候，內心是有掙扎的。我有一個關系很好的客戶，胡潤財富榜上有名字，他把我當親人對待，而且領我見識了資本世界的許多波譎云詭。但在2012年他破產了，原來一個眾人追捧的董事長，后來變得家破人亡，這件事把我嚇到了。

綜合這些原因，2015年的時候，我覺得我應該結束這個事了。今天想來很幸運，畢竟誰也沒有預見未來的眼睛，誰也不知道后來發生的這些事，我當時是真的想進化自己、想回家讀書了，沒想到躲過了經濟波動的周期，實在是意想不到的幸運。

沈家樂：你剛才說那幾年你生活得比較浮夸。那么在你的記憶當中，最荒唐、最奢侈的場景是什么？

方言：我覺得特別荒唐的就是，原來老板是這個公司里最勤奮的人，什么都會干，可一旦成功了，首先到單位的時間就肯定不是9點以前了，11點就算早到了。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我午飯約誰吃、晚飯約誰吃，好像社交就是生產力，好像跟人家吃飯就能帶來生意的進展。這種吃喝風一度在生意圈特別盛行，習以為常，甚至到什么程度呢？一晚上得吃三頓飯，從這場子干完杯，說什么“哎呀對不起我還有一場”，好像你只有一場都不是成功人士，成功人士得有三場。

有很長一段時間，你要是攢這個局，如果沒有一個特別新鮮的地方，你都招不來人吃。你要是在北京吃，這個錢就算是白花了，因為你請來一桌人在這一坐，坐不了半個小時，這個人趕第二場去了，那個人趕第三場去了，就散了。所以就發展到去外地吃，因為去外地吃你晚上跑不了了，你說荒唐不荒唐。

我做的最荒唐的事就是禮拜五下午專門坐飛機去廣州吃。當時廣州有一個酒店——現在也垮了——叫“空中一號”，就在地標建筑物最高層，很豪華的一個餐廳，有一個頂層的大包房，那桌子能坐二三十人吧。那里的噱頭是到了上主菜的時候，它的穹頂就打開了，就變成看著一輪明月照著這個主位，大家就要這勁。所以生活秘書還得算好了幾點上主菜、那天有沒有雨，放那個特別傻的音樂，就是《星球大戰》的主題曲，那個年代的老板們也挺土的，花了好多錢，就為這么一個感覺。

還有就是出國吃，那會兒特別流行出國考察團。有一次我們在比利時，有一個老板說今天他請客，然后就上了某一個品牌的紅酒。人家老外喝紅酒是品著喝，到了咱這就是咣咣干杯，就給那酒店的老板嚇到了，沒見過這么喝酒的。因為那酒不便宜，每開一瓶就跟我確認一下，Really？老板說“開、開，沒事”。我們當時就覺得這老外太土了，現在想起來其實是我們太土了，太丟人了，今天回憶起來真是很丟人。中國很多優秀的民營企業家就是在這種環境里，把心性弄得很浮躁，最后就垮了。

為什么奢侈的生活最后會讓一個公司垮掉？其實并不是說花錢能把一個公司花垮了，你大手大腳吃飯，要是公司好好的沒事，你也吃不垮公司。但老板的心性一旦變了，這個企業的心性就變了。在那個年代，老板都不在公司待著了，全在電視上待著，不是登峰的，就是劃船的，要不就是在體驗人生。員工在電視上看著老板天天干這個，他們會怎么想呢？沒有人的財富是天經地義的。

沈家樂：你在書中講了很多富豪朋友從山頂掉下去的事，他們為什么掉下去？他們掉下去的那一天是怎么過的？

方言：企業家是一個焦慮和抑郁癥非常集中的人群。他們從山頂一下子掉下去，公司破產，債務纏身，幾乎人人都要患上嚴重的抑郁癥。他以前呼風喚雨，現在卻被成千上萬的人在手機上當作新聞這么轉來轉去，聊你的家人、你的朋友，這個一般人想都不敢想。掉下去是很可怕的，不僅僅是沒錢了，社會對你帶來的這種精神壓力，相當于殺死你，把你拽入一種瀕死狀態。想要度過這個噩夢，短的也得三五年，長的就直接沉淪了，一蹶不振，當年的銳氣完全不復存在。

所以對于在第一天的人，不要那么崇拜成功，今天我們的傳媒業在過分炫耀成功，其實成功有巨大的偶然性，因為你想，如果成功是必然的，那這些老板再來一遍不就好了嗎？本來也是白手起家，再來一遍，不就又成了那個有錢人了嗎？很多人掉下去以后，真的再也來不了了，因為時過境遷，那個機遇、那個時代，甚至曾經幫你的那個人，都不復存在了。所以大家要理解，那些所謂的成功，偶然性在里面發揮了巨大的作用，甚至偶然性大于努力都是有可能的。

很多人看到我這本書的時候覺得挺吊詭的，說我們還在第一天呢，你怎么跟我們聊第二天的事。但我看到這么多朋友的跌落，這些經歷讓我思考，人在第一天的時候，必須要知道第二天來了以后會發生什么。當財富來臨，如果你沒有準備，它帶給你的就全部是傷害。幸福可能只是一瞬間高興的事，然后馬上又回到第一天。

破產老板有一個共同特點，那就是不讀書

沈家樂：那從2015年起這一切其實就結束了，你的生活回歸到了一個平淡的狀態。你在這個過程當中，中間有過掙扎嗎？有沒有戒斷反應？

方言：我做了一個很決絕的事。我把舊的手機扔在了一邊，有很長一段時間，其他人找不到我了，徹底切斷了原來的朋友圈。如果不做出這個決定，我還離不開（那個環境），因為今天這個找你，明天那個找你，你礙于人情世故也得幫忙。與此同時，我還搬到了一個新的城市。這倒不是說我因為在過去的地方有很多社會關系所以逃避到了一個城市，我只是覺得這城市太漂亮了，特別美，心里產生了“就這吧”的念頭，然后我就留在那讀書了。所以從2015年起我就開始獨處了，一直獨處到2019年，沉浸在讀書的快樂里。

我是從大學本科的教材開始學的，因為芒格說要建立多元思維模型，就是你要接受通識教育，對于大學各科的基礎知識，你不必成為專家，但起碼要知道它在講什么。我先聽的是物理課的慕課，領我入門的是北師大的趙石老師，他講相對論和量子力學。這名字挺唬人的，其實他講的是物理的發展史，從19世紀有了“三朵烏云”開始，一直到最后量子力學怎么誕生，講這中間的物理發展史。我第一次聽的時候跟聽天書似的，他所有的字都是中文串起來，但我根本不明白他在說什么。這個課我聽了15遍，從頭到尾聽了15遍，最后聽明白了。然后就是會計學，聽的是貴社出版的《曼昆經濟學》，連聽課帶看書，就慢慢入門了，慢慢開始學習了。

沈家樂：為什么不去學校呢？

方言：有一陣朋友也找過我，說你干嘛呢？我說不做生意了，回家讀書了。他們就認為讀書就應該去商學院什么的。但我覺得那都是社交，沒有人在那里頭學。我想讓自己進入真正的學習的狀態。

開始讀書之后，我的母親、我的妻子，都表示很支持。最幸福的是我的孩子，我回家讀書的時候，我兩個大孩子是兩歲多，之后我就一直陪著他們，所以他們很開心。可以說我完整地陪伴了他們的童年。

沈家樂：所以可以這么理解，在這個過程當中，其實也沒有什么戒不掉的東西？

方言：其實就是芒格的召喚，有一個榜樣。他一開始是一個律師，變成一個有錢人以后，他就開始終身讀書，然后在各個領域，尤其在經濟學上有那么多見解，對我來說就是一個精神的指引。

你看這么多老板，要不然就抑郁，要不然就破產，他們有一個共同特點——不讀書。你會發現讀書的老板是很少的，但我們廣告業好像不讀書不行，因為老得有新的東西，起碼得知道點新詞，你老得給人編新詞。所以我也讀書，就是這個讀書的習慣救了我。要是沒有讀書的習慣，可能我也掙扎不出來。

沈家樂：所以《窮查理寶典》是誰介紹給你的？

方言：機場中信書店買的，因為那時候商人待的最多的地方就是機場嘛。我旁邊的朋友還說，你怎么又買成功學呀？因為機場書店里最受歡迎的就是成功學。我一開始都以為這本書是成功學呢。

大部分人拿到一筆錢，最后反而變成債務

沈家樂：在你的書里有一個令我印象比較深的話，“大部分人一輩子都在掙錢和花錢之間折騰，最后什么也沒有攢下。”那我們到底應該怎么花錢？

方言：毋庸置疑，我們離不開消費。體驗式的消費，是讓生活更精彩，我認為沒有什么不好的。只是不要讓自己的消費變成一種炫耀的心態，那種炫耀性的消費，其實會把你帶入一個債務的環境里，最后債務就把你剝削得又變成一個窮人。

你愿意把你的生活分享給別人，這個沒什么問題，但是如果這個分享綁架了你，說我又要分享什么了，我必須要分享什么了，這時候就變成一種炫耀性的消費，是把你帶進債務的開始。

財富是有兩面性的。一方面，它能給你帶來所謂的幸福，你能買到你想要的東西；但是另一方面，它其實會傷害一個人的心性，甚至傷害家庭幸福，這是大家沒有想過的問題：來了一筆錢，我高興還來不及呢，怎么會傷害到我的家庭幸福呢？對于企業家最可怕的就是，他的目標變成了一個數字，今年營業額是1000萬，明年就要1500萬，后年就要2000萬，還要上市。他為什么要爭這個數字呢？因為他要跟人比，跟同行業比，跟商圈里別的商人比，比商業地位，比排座次的時候自己坐在第幾排，但他比的這些東西其實毫無意義。

比如我們都崇拜的企業家，宗慶后老先生，他的創業初衷是為了家庭幸福，因為那時候家里窮，他又沒什么好工作，所以他蹬個三輪車去給小賣部賣東西，他的初衷就是讓家庭幸福。可是獲得財富之后，他的家庭反而不幸福了。他有不同母系的子女，這些子女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惡性的競爭關系。最后等到他孩子接班了，產生了一種復仇的心態，這就離他的初衷越來越遠了。他給他的子女們留了那么多錢，他們這輩子都餓不死了，但是沒有用，錢帶不來幸福，帶來的更多是對他這個父親的仇恨，或者是對這個家族的仇恨。這就是外國豪門恩怨故事里天天上演的劇本，并沒有什么新鮮的。所以說，企業家往往忘了自己的初衷，也就是做生意賺錢是為了給家人帶來幸福。這就是他們最后抑郁、內心感覺不到成功的一個原因。

沈家樂：有人說“存錢是窮人思維，投資才是富人思維”。你怎么看這句話？

方言：存錢是你成為富人的起點，但就像我剛才說的，大部分人來了一筆錢，最后反而變成債務了。本來我掙了100萬特別高興，馬上我就把這100萬變成了首付款，結果我還欠了人家400多萬，房價一掉，我這100萬還沒了，都變成債務了。

又比如說我現在開一輛平民車，有一天突然來了100萬，我就要換輛車，要買一輛50萬的奔馳。但其實大家都沒有認真算過，假設它有20年的使用期，它的油費、維修費、保險費，整個加起來大概是190萬左右。也就是說你買一輛50萬的車，到報廢的時候，一共產生了190萬的成本。但你這車還能賣多少錢呢？我曾經問了一下，現在一輛20年前的奔馳能賣1萬多塊錢。所以你花了190多萬，最后殘值就1萬多塊錢，你什么也沒得到，還不如打車呢，你20年天天打車，也花不了這么多錢。所以大家就是為了個面子，說“我開著奔馳出門了”，但這樣永遠積攢不了財富。

所以存錢是致富必經之路。但你如果老是把錢壓在箱底，考慮到通貨膨脹，它就會變得越來越少。所以你要有投資的思維，但這很難，你得學習，不能說我上來就投資，你不會又瞎投，到最后都投沒了。通過學習你就會明白，即使不買股票，不研究這些東西，你只買指數定增，每月就存500塊錢，40年下來就是100萬。而你如果只是每月存500塊，40年就只有24萬。如果你更節約、更努力掙錢，然后加大你的投資，每月定投2000塊錢，那你到40年以后就有1000萬，這時候你就挺踏實的了。指數的平均收益率大概是9%到10%之間，如果你再努力一點，把你的收益率變成11%，你只要提高一個百分點，那就會變成2000萬。這個故事告訴我們，所謂投資就是要利用復利這個工具，所謂不投資就是沒有利用這個工具，這就是它們的區別。這個思維，就是芒格價值投資的思維。

很多薦書博主，其實根本不讀書

沈家樂：現在的年輕人有一個趨勢，就是喜歡在網上刷短視頻，刷1分鐘的短視頻就能聽完《窮查理寶典》的這個核心要點。你覺得這種閱讀方式有價值嗎？在2026年，讀書這件事情最大的價值又是什么？

方言：我覺得這是完全錯誤的。包括我自己這本書，我很感謝互聯網上的博主宣傳這本書，但是我聽了以后，發現很多人其實是沒有讀的。作為作者我能聽出來，很多人根本沒看，簡單搜了一下這書大概講什么，就開始說了。

我覺得讀書的目的不在于知道作者寫了什么。如果你只是想知道作者寫了什么，你網上搜一下就行了。讀書的過程其實是你的大腦跟著書中的文字想一遍，這個過程是一種訓練，會讓一個人越來越聰明，越來越有見識，這才是讀書的目的，而不是僅僅記住一些知識點。

我讀書的時候，就一邊讀一邊在跟作者對話，也就是在旁邊的空白處寫。一本書讀完了，空白都寫滿了。寫的是什么呢？并不是什么“這說得太好了”，或者把這句名人名言記下來，不是。我寫的是我讀到這一頁時腦袋里的想法，我把它記下來，相當于我在跟作者辯論。我很享受這一過程，它讓我的大腦一直處于一種運動的狀態，最終像芒格那樣，建立起多元思維模型。

沈家樂：閱讀這本書，和跟這個書的作者的一個對話，你會選擇哪個方式？

方言：我會選擇閱讀，不會選擇對話。我不知道你發現沒有，有時候作者跟作品是兩回事，作品是他在一種特殊狀態下完成的思考歷程，他的人可能是另外一回事，有時候甚至還挺擰巴的。

所以大多數時候，我更愿意跟作品進行對話，沒有特別的欲望想要去認識作者。但有的作者則不同，比如芒格。還有李井奎，我就特別愿意認識他，他講起來我覺得特別有意思，把我弄不懂的事，比如凱恩斯的《通論》，立體地講明白了。

沈家樂：現在很多人都說，紙書其實是一個特別夕陽的產品，包括在AI興起之后，很多人也在做一些嘗試，把書做成一個智能體，在跟智能體交互的過程中，就有點像是在跟這個作者聊天。你覺得這個過程會把紙書替代掉嗎？

方言：在這件事上，我可能是那個保守的人，我更喜歡紙書。人家給我發過來一篇公眾號文章，我也是打印出來看。我現在有點害怕這個手機，比如公眾號的長文，看著看著，手機就蹦出來一個東西，又轉著彎看那個去了，回來接著看，又蹦出來一個東西，老是打斷你。所以我還是愿意拿著紙書，在一個安靜的環境里閱讀，才能進入那個狀態。

我覺得我們應該有意識地對抗信息繭房。一個是閱讀紙書，一個是盡量在物理上跟手機隔離一段時間，比如8點以后，或者到午飯之前就不拿著手機了。特別是在要讀書的時間段，我會把手機放在遠一點的地方，不讓推送的聲音打擾自己。當然，這個對于有工作的人來說可能有點難，畢竟現在的工作都在手機上。

無效的努力是一種消耗

沈家樂：我們從書里面也看到，其實你年輕的時候經常會做很多很卷的事情。但其實，現在年輕人的精神狀態是說不要卷。接下來，我們想聊一聊到底該不該卷這個事情。你覺得你當年那個時代的拼，和現在年輕人所謂的卷是一回事嗎？

方言：一回事。我覺得我們那會也卷，并不是說只有現在的小孩卷。所謂的卷，我用我現在學到的經濟學的原理解釋，可能就是叫“努力通脹”，就是你的努力變得不值錢了。打個比方，大家都好好地坐著看電影，忽然第一排的人站起來了，結果就全站起來，大家最后還是能看見，但是都站著把電影看完了，這就是無效的努力。

我覺得每個時代，大部分人都在做無效的努力。所以我勸年輕人，不應該討論卷和不卷，努力是必經之路，但你要選擇有意義的努力和聰明的努力，而不是跟大家一起做一樣的努力，那是無效的努力。我發現現在的許多孩子思維比較僵化，大學一畢業就是“我要考研究生、我要考公務員”。我說你為什么要考呢？他其實回答不出來，他不會深入往下想這一步。所以你要是跟大家一樣，都去做這種已經通脹了的努力，那你可不就覺得卷、覺得沒有意義了嗎？每個時代都會創造新的機會，我們應該聰明一些。

沈家樂：你覺得你年輕的時候，也就是90年代到00年代，和現在的社會環境相比，努力的程度和能夠得到回報的程度，是一樣的嗎？

方言：我認為是一樣的。只是說如果和其他人做一樣的事，你再努力也只是一種消耗。可能有聰明人或者運氣好的人，走上了某條人少的路，那他的努力就可能得到更好的結果。

所以在努力之前，還是要判斷一下未來發展的方向和趨勢。比如說我們當年做廣告業的時候，不知道該怎么做，但正因為誰都不知道該怎么做，所以這其實就是一個空曠的賽道。但今天，很多事情人人都知道該怎么做，那你再在這些事情上努力就會很累。10年前我們能換錢的那些本事，到今天可能不值錢了。當你看到人人都會這個事的時候，你就應該想辦法離開，或者想辦法要進化自己了。所以一個人終身學習，終身改變自己，還是很有必要的。

我們每個人的一天都只有24小時。但是大部分人把這24小時平均使用了，比如說他必須有8小時或者6小時睡眠，他必須去談戀愛，他必須去看電影，他把這時間平均使用了。這就給了那些有野心的人一個天大的良機：你把時間孤注一擲地押注在一件事上，用除了睡覺以外所有的時間把一件事干好，那你肯定就成了這一行的專家了。我就是用這個方法，來取得自己的進化。

沈家樂：但是在職業發展上，專注于一個技能是不是也有風險？

方言：理論上說肯定是有風險的，因為萬一你做的這件事沒有意義，或者做的這件事并不是社會發展的方向，你就可能變成一個被淘汰的人。

以我個人的經驗來看，這個社會里誰都不明白的那些事，一定是有機會的事。今天人工智能來了，人工智能將來會發展成什么樣，我們會怎樣使用它，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這就是機會。我認為，你孤注一擲到這件事，你就能成為一個人工智能的專家，即便不是發明專家，也起碼是個使用專家，是一個牛人。

沈家樂：有人擔心AI時代到來會消滅很多就業崗位，所以年輕人應該學一個AI替代不了的技能，你覺得有這樣的技能嗎？

方言：我覺得這是多余的。工業革命200多年，發明了很多替代性的技術，汽車發明了，趕馬車那幫人怎么辦呢？我認為一個工具的誕生，會推動人類文明向前發展，它確實會消滅一些崗位，但能創造更多的就業機會。所以我們要用一種積極的態度，跟它一起拼命的態度，去讓它為你創造更大的價值。

沈家樂：關于你開始創業的那幾年，現在網上的年輕人都會說那是一個“黃金時代”，好像稍微努力一下，就可以獲得財富。但現在似乎已經沒有那么多機會了。30年過去，你覺得機會這個東西對人生是變得更有決定性了，還是更不具有決定性了？

方言：機會是決定性的，因為我們生活在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世界里，機會就是那個穿越不確定性的入口，你只有在不確定性中找到機會，才能由此找到成功之路。機會對每個人來說都很重要，正如我剛才所說，機會永遠存在，就在于那些別人不會做的事。

沈家樂：如果今天你回到30歲，被打回到一個普通年輕人的狀態，在北京租房，月薪可能就是1萬多塊錢，沒有積蓄，沒有人脈，你會怎么做？

方言：30歲還是有希望的，因為你還年輕，還有時間，你還能從頭再來。我24歲被打回了一次，掙了20萬塊錢最后破產丟掉了，但這對我來說其實是福報。年輕的時候，遇到重大的挫折和失敗千萬別氣餒，就接著干，因為還你有時間。

沈家樂：如果現在給你一分鐘的時間，給20歲的方言打一個電話，你會跟他說什么？

方言：就我今天來講，如果能給20歲的自己打個電話，我挺想勸他好好讀書的。一開始我覺得賺了錢可能就幸福了，其實不是。兜兜轉轉，最后發現想找到自己內心的寧靜，想找到真正的愉悅，還是要通過讀書才能達到。今天的年輕人聽了這話，可能覺得有點假，但我是發自內心地想這么跟自己說，因為我少年時代的遺憾就是，我沒有像現在這么認真地去讀書。

沈家樂：最后一個問題，因為我們這個節目叫《深信》，就是“深深地相信”。你覺得你現在還深信的三件事，或者是三個理念是什么？為什么？

方言：這個名字特別好，還得是中信出版社。深信的三件事，我認為第一個是理想不能喪失。之所以現在很多人說“躺平不卷了”，是因為他沒有一個偉大的理想。我小時候生活在一個宿舍樓，這宿舍樓里都是我爹那一代人，他們都是經歷了改朝換代、金戈鐵馬，所以這個樓里充滿了一種理想主義，我們這些孩子從小都是在這種理想主義的熏陶下長大，所以總能萌生理想。理想是人生的火花，理想要是滅了，人生可能就沒什么光彩了。所以我覺得第一個深信的，就是人要有理想。

第二個就是要有正確的價值觀，我認為不正確的價值觀會把人帶往災難，或者帶到迷途上去；而一個正確的價值觀會引領著你，幫助你從迷茫中走出來。芒格領我走出來，其實是他的價值觀領我走出來了，并不是因為他是個有錢人或者怎么樣，而是他的價值觀的感召力在引領我。

再有一個就是不要放棄努力，要相信努力是會帶來回報的，即便有時候要花很長時間。如果你不相信這一點，你就堅持不下去。有的人說自己努力倆月了，怎么還沒見起色呀？你看，我這輩子沒寫過所謂的“暢銷書”，但其實我已經寫了好多本書了，到這一本才有點反響。但仔細一想，這或許就是這十年讀書的回報吧。我努力十年，才有這么個成果。所以我深信，永遠不要放棄對努力的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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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6.27

編輯：閃閃 | 審核：孫小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