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01
六月底的空氣里，總是彌漫著一種混合了暴曬、蟬鳴和極度焦慮的味道。
隨著全國1290萬考生分數的塵埃落定，這一千多萬學生和兩千多萬家長又進入了新的忙碌———填志愿。
今年尤其熱鬧，因為AI來了。
近期央視曝光了一批所謂的"高考志愿規劃師"
不少直播間里侃侃而談的"名師"，實際上入職才一兩個月。
家長花上萬元購買的一對一方案，很多只是把分數輸進AI，再把生成的內容稍微改改格式打印出來。
有人說這是智商稅，有人說家長病急亂投醫
還有人覺得，現在AI免費就能做，為什么還要花那么多錢？
如果只看新聞，這些話都沒錯。
但我一直覺得，大多數家長其實沒有大家想象得那么糊涂。
他們未必相信這些機構真有什么神通廣大，更不會覺得一個所謂專家就能看穿七年后的就業市場
真正讓他們掏錢的，可能是另一件事
他們買的，從來不是一個百分百正確的答案，而是一份"我已經盡力了"的證明。
02
很多宣傳都喜歡說："我們能根據行業趨勢，幫孩子選出未來最有前景的專業。"
這句話聽著很有吸引力，但仔細想想，其實站不住腳。
一個普通本科四年，如果加上三年碩士，跨度長達七年
在當下這個劇烈摩擦、技術迭代以月為單位的時代
七年時間，已經足夠一個行業從烈火烹油走向門可羅雀了
七年前，很多人還在討論互聯網大廠會不會一直高速增長
七年后的今天，AI已經開始重塑整個就業市場
七年前熱門的專業，有些已經開始降溫
當年不被看好的方向，反而有可能迎來了機會
幾年前，張雪峰憑著打破信息差的直白言論，成了這個市場里神一樣的存在
但他曾經極力推薦的土木工程，如今在現實的周期面前也只能無奈地迎來寒冬
這種翻車不是因為他不聰明，而是因為時代變化太快了，沒人能錨定未來
如果一個人，或者一個機構，真的能夠能夠精準穿透七年宏觀周期、完美預測產業更迭
那他現在應該在華爾街調動百億級別的資本做對沖基金，而不是坐在武漢或者鄭州某個寫字樓的隔斷里給你侃侃而談
既然沒人知道未來，那為什么還有那么多人愿意花幾千、上萬元請機構？
答案或許沒有那么復雜。
因為他們買的，本來就不是預測未來，而是我盡力了的心理預期。
03
想象一下，四年后，孩子畢業了。
但就業環境沒有那么好，投出去幾百份簡歷，最后還是回到了家。
晚飯的時候，孩子突然說了一句：
"當初不是你們讓我報這個專業的嗎？"
很多家庭，都經歷過類似的時刻。
如果當初的志愿，是父母憑借自己的經驗拍板決定的
那么在孩子受挫的那個瞬間，所有的火力都會集中在父母身上
“都怪你們！非讓我學這個破專業，現在根本找不到工作！是你們毀了我的一生！”
父母會覺得自己一輩子都在為孩子操心，到頭來卻成了那個"毀了孩子人生的人"。
對于大多數普通家庭來說，這種心理壓力，比花一萬塊錢更難承受。
所以，當他們把錢交給志愿填報機構的時候，買的不只是服務。
更是在給未來可能出現的矛盾，提前找一個緩沖。
如果孩子發展順利，當然最好。
如果幾年以后結果不理想，至少父母還能說一句：
"為了你的志愿，我們專門花了一萬多，請了專業機構。能做的，我們都做了。"
這句話未必能解決問題。
但它至少不會讓所有責任，都落到父母自己身上。
家庭內部的撕裂，被這一萬塊錢的緩沖墊穩穩地接住了。
這就是這場交易的真實驅動力。
它買的不是通往羅馬的地圖，而是父母在未來能夠挺直腰桿的一份底氣。
04
理解了這一層，我們就能明白，為什么用免費的AI去替代高價的專家是行不通的。
那些義憤填膺的程序員覺得，自己的開源大模型被騙子拿去賣了一萬塊，簡直是道德淪喪。
但他們不懂中式家庭的情感代償機制。
對于很多家庭來說，他們真正需要的，從來不是技術。
而是儀式感。
在很多中國家庭里，"重視"不能只是嘴上說說。
它需要看得見。
要花時間，要花精力，最好還要花錢。
如果父母打開手機，用五分鐘讓AI生成一份志愿方案
哪怕方案再科學，也容易讓人覺得："是不是太隨便了？"
但如果他們請了機構，跑了好幾趟，花了一萬多塊錢
甚至為了這筆錢猶豫了好幾天，那整個過程就變得不一樣了
錢本身，變成了一種投入。
投入，又變成了愛的證明。
所以，很多家長并不是不知道AI可以免費完成這些工作。
他們真正購買的，是一種心理上的踏實。
就像很多人去醫院，明明知道只是普通感冒，但還是希望醫生開點藥。
藥有沒有用是一回事，"我已經去看過醫生了"又是另一回事。
05
當然我們并不是為了給那些掛羊頭賣狗肉的機構洗白。
如果只是把AI生成的內容包裝一下高價出售，最多算是信息不對稱
真正值得警惕的，是另一種情況。
有些機構一邊向家長收取高額咨詢費，一邊把學生推薦到合作學校，從學校再拿一筆招生返點。
對于機構來說，一個學生意味著兩份收入。
但對于家庭來說，一次錯誤的選擇，影響的卻可能是幾年時間。
相比"AI生成答案"，這種利益綁定才更值得監管。
因為前者只是讓家長多花了一筆錢，后者可能真的改變一個孩子的人生。
媒體曝光違規機構，監管整頓行業，這些都很有必要。
那些利用信息差和家長焦慮賺錢的人，也應該受到應有的處罰。
但如果只是把所有責任都推給家長，說他們愚昧、迷信專家、交智商稅，我覺得多少有些輕飄了。
真正站在志愿填報系統前的人，很少有人是在做一道選擇題。
他們面對的是孩子未來，是整個家庭幾十年的期待，也是自己第一次當父母時那種生怕選錯一步的恐懼。
所以，那一萬塊錢買下的，未必是一份多么高明的志愿方案。
它更像是一張收據，上面寫著一句很多父母沒有說出口的話：
"孩子，關于你的未來，我們真的已經盡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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