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98年的盛夏,蟬在窗外的老槐樹上沒命地叫,屋里悶得像個蒸籠。我剛生下女兒才第三天,整個人虛得像被抽了筋,渾身的骨頭縫里都透著一股子涼氣。
婆婆從鄉下來伺候我月子,說是伺候,其實就是每天熬一鍋稀得能照見人影的小米粥,再加一碟咸菜疙瘩。我那會兒奶水不夠,孩子吃不飽,整宿整宿地哭。我餓得前胸貼后背,下午三點多,肚子咕咕叫得能把房梁震下來。
我那男人叫建國,在鎮上的供銷社上班,那天剛好輪休在家。我躺在床上,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哼:"建國,我餓得慌,你給我下碗面條吧,臥個雞蛋也行……"
他正翹著二郎腿坐在堂屋的藤椅上看報紙,連頭都沒抬,"啪"地把報紙一翻,沒好氣地甩出一句:"餓一頓又不會死!媽中午不是煮了粥嗎?鍋里還有,自己起來盛去。"
我當時眼淚"唰"地就下來了。那粥早就涼透了,上面結了一層灰白的皮,旁邊的咸菜罐子還沾著幾只蒼蠅。我剛生完孩子,縫了七針,下床走兩步都疼得直冒冷汗,他讓我自己去盛?
婆婆從里屋出來,瞅了我一眼,撇撇嘴:"嬌氣啥,我當年生你男人,第二天就下地割麥子去了,也沒見餓死。"
我把臉扭向墻,眼淚把枕巾洇濕了一大片。窗外的知了還在叫,叫得人心煩。隔壁王嬸家飄來一股炒肉絲的香味,混著蔥花的焦香,鉆進我的鼻子里,我的胃絞得更厲害了。懷里的女兒吧唧著小嘴,找不到奶,又開始哼哼唧唧地哭。
我摸著女兒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心里頭一陣陣地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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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嫁給建國五年,掏心掏肺地對他,他媽來住,我把床讓出來自己打地鋪;他弟結婚,我把陪嫁的金鐲子摘下來給他湊彩禮。可到頭來,我坐月子餓一頓,他連一句心疼話都舍不得說。
那天下午,我硬撐著爬起來,扶著墻挪到廚房,從冷鍋里舀了半碗涼粥,就著咸菜,一口一口地咽下去。粥拉嗓子,咸菜齁得慌,眼淚混著粥往肚子里灌。
打那天起,我心里就跟扎了根刺似的,看見建國就硌得慌。
日子一天天地過,女兒小雨慢慢長大,我跟建國之間卻像隔了一堵墻。他在外頭是個老實本分的男人,街坊鄰居都夸他顧家。可只有我知道,這個男人心里頭,根本沒把我當回事。
后來供銷社黃了,建國下崗在家,整天悶頭喝酒。家里的開銷全靠我在制衣廠踩縫紉機撐著。我每天天不亮就出門,半夜才回家,手指頭被針扎得全是眼兒。可我心里頭那根刺,一直沒拔。
2012年,建國的媽病倒了,癱在床上不能動。建國那幾個兄弟姐妹,沒一個愿意伺候的,全推到我們家。
我二話沒說,把老太太接到家里,端屎端尿伺候了三年。
老太太臨走前,拉著我的手,渾濁的眼睛里直掉淚:"秀芬啊,媽對不住你……當年你坐月子,媽不該那樣說你……"我低下頭,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啥話也說不出來。
辦完喪事那晚,建國喝了半斤白酒,紅著眼睛跪在我面前。那年他四十二,鬢角已經白了一片。
"秀芬,"他嗓子啞得像破鑼,"我對不起你。當年你坐月子,我說餓一頓不會死……這句話,我憋了十四年,今天我得給你道個歉。那年咱閨女出生第三天,你餓得臉發青,我還沖你發火……我不是人。"
我愣在那兒,手里的抹布"啪"地掉在地上。十四年了,我以為他早忘了,沒想到他記著呢。
他抹了把臉,聲音抖得不成樣:"那陣子供銷社快黃了,我心里頭慌,工資發不下來,看你坐月子我連碗面都買不起雞蛋……我不是不疼你,我是覺得自己窩囊,沒本事,就拿你撒氣。這些年,我看著你受的罪,我心里跟刀剜似的……"
我蹲下來,眼淚止不住地流。原來這個悶葫蘆男人,心里頭啥都明白,就是嘴硬。原來那句"餓一頓不會死",背后藏著一個男人最深的難堪和無能為力。
窗外的月亮亮堂堂的,照在我們倆花白的頭發上。我伸手扶他起來,嘆了口氣:"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姐妹們啊,夫妻這一輩子,誰還沒說過幾句傷人的話?可日子長著呢,能等到一句"對不起",就算沒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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