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堯｜京劇《謝瑤環》的社會意義探析

《謝瑤環》杜近芳飾謝瑤環

京劇《謝瑤環》是1961年著名劇作家田漢先生根據陜西碗碗腔《女巡按》改編，鄭亦秋先生導演，1962年由中國京劇院（現國家京劇院）京劇表演藝術家杜近芳先生首演。此劇謝瑤環形象融青衣、小生行當表演為一體，唱念優美動聽、慷慨激昂，表演清新明快、柔美大氣。劇本突出了謝瑤環剛直不阿，敢于擔當的品格。她面對皇親國戚、紈绔子弟的犯法惡行，不畏權貴，勇于執法，雖受打擊迫害，但伸張了正義。劇情充分體現了人民性，藝術上又展示了京劇藝術的魅力，這出戲很快就走向了全國，評劇、越劇、潮劇等多個劇種和院團爭相上演此版本。京劇《謝瑤環》逐步成為一出膾炙人口、老少咸宜，百演不輟、百看不厭的優秀經典劇目。

京劇《謝瑤環》在杜近芳先生首演成功后，成為國家京劇院和杜近芳的代表作之一。該院的旦角名家李維康、陳淑芳、李勝素等先后常演不輟，深受觀眾歡迎。其他京劇院團優秀旦角演員也以排演此劇作為衡量自己的藝術水準和得到觀眾認可的重要標志，青年演員多以此劇參加比賽和巡演。

京劇《謝瑤環》的成功和推廣開來，其核心在于該劇主題鮮明、形式新穎，在情感表達和藝術呈現上既有深厚的群眾基礎，又有廣泛的審美共鳴。劇本文辭典雅，人物豐滿生動，行當融合創新，唱腔新穎動聽，舞臺綜合表現富有極強的感染力。

一、主題創新，抒發民意

謝瑤環原型來自明末清初的情色小說《載花船》中的尹若蘭。在小說中，宮娥尹若蘭女扮男裝，以“進賢”之名被武則天派往各地辦理私事，實則被要求物色面首。途中與才子于楚邂逅，結為夫妻，故事以夫榮妻貴的大團圓結局收尾。到清朝嘉慶年間，李十三將《載花船》改編為皮影碗碗腔《萬福蓮》，主角變為巡撫謝瑤環與惡霸斗爭、體恤百姓的形象，后因得罪權貴被誣告謀反，最終聯合義士迫使武則天退位。1959年，陜西省戲曲研究院將《萬福蓮》改編為秦腔《女巡按》，結局改為謝瑤環反叛朝廷，參加農民起義，帶有那個時代的政治色彩。

1961年，田漢先生改編的京劇《謝瑤環》得到了真正的升華。他以中國老百姓最為喜歡的角度塑造了一位有政治見識、為民請命、剛正不阿的女官形象。這與其他戲曲舞臺上的男清官形象形成了鮮明對比，“女巡按代表下層人民和豪門權貴作斗爭，要表現她的調查研究，強調告狀精神，不要寫成一個兒女情長的戲”。京劇《謝瑤環》與之前碗碗腔《女巡按》在人物關系、戲劇沖突、情節設置和故事結尾上有很大不同，突出了謝瑤環不畏強權、智勇雙全的人物特征，強化了反權貴、反貪腐、崇正義、愛百姓的主題，達到了思想性與藝術性高度統一。

原劇以奉旨離京、廟遇不平、公堂斷案、書房結拜、密謀陷害、花園結親、大堂受刑和平冤追封等為主要戲劇沖突，通過展示謝瑤環為民請命、視死如歸的悲劇，塑造其不畏權貴的清官形象。該劇演出不久，許多觀眾表示無法接受謝瑤環慘死的結局，紛紛表達對謝瑤環被冤枉錯殺命運的同情和憤慨，希望改成圓滿結局。田漢先生1961年8月2日在創作小序中特別強調“有些同志贊成喜劇結尾的，在西安時，（黃）俊耀同志還提過賜婚之說，后來安徽、江西、遼寧一些劇團的確把它的結尾改成了賜婚。但我以為按目前這樣處理，教育意義較為深刻”。

由于歷史原因，京劇《謝瑤環》曾被禁演，直到1979年中國京劇院（現國家京劇院）復排，仍是鄭亦秋導演，由表演藝術家杜近芳先生和葉少蘭先生合作演出。此后，中國戲曲學院第一屆大專班也進行過該劇的教學版演出。到20世紀90年代末，中國京劇院表演藝術家李維康在不斷演出京劇《謝瑤環》中總結，對該劇的情節和人物處理做了重大調整，特別是結尾改為武則天及時趕到江南，救下謝瑤環，并封官賜婚謝瑤環和袁行健，但二人看破官場險惡，辭官離去，泛舟太湖。此版由張延培擔任唱腔設計，豐富了該劇的特色唱腔。

進入新世紀2005年，中國戲曲學院京劇研究所在丁關根同志親自指導下，對京劇《謝瑤環》情節、唱詞和結尾進行了重大修改，強化人民至上，官逼民反的態度，淡化了謝瑤環和袁行健公衙自行成婚的情節。此版由杜近芳、葉少蘭先生擔任藝術顧問，李維康、張關正擔任復排導演，續正泰擔任唱腔設計，顏全毅擔任劇本整理。這一次的調整更加強調人民性，劇中武則天帶頭支持反對貪官污吏，尤其就農民起義的問題，明確了是官逼民反的性質，并要求謝瑤環進行調研，招安處理。劇目結尾部分在武三思即將斬殺謝瑤環千鈞一發之際，武則天及時趕到并救下謝瑤環，責處武三思和來俊臣等人，封官謝瑤環和袁行健，二人接受武則天委派，傷愈后繼續查訪民情，從而更加具有積極意義。此版由當時中國戲曲學院本科生郭霄等在學院內首演，后由天津京劇院王艷及湖北省京劇院張慧芳等中國京劇優秀青年演員研究生班學員依托天津京劇院進行演出，此后流傳甚廣。

2017年，根據京劇電影工程領導工作要求，葉少蘭先生擔任京劇《謝瑤環》的舞臺導演和電影藝術指導，對劇本、情節和表演進行了重新梳理，保留了田漢先生原作謝瑤環犧牲的悲劇結尾，并增加了夢幻場景以強化主題，用浪漫主義手法表達了人物悲壯和觀眾對美好生活的向往，產生了非常好的社會效果。

在戲曲舞臺上最為常見的現象就是大戲多數要以圓滿結局，京劇也概莫能外。這充分體現了中國傳統道德追求的“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的因果報應，使觀眾觀劇后對生活充滿了希望，對人生價值更有期待。京劇《謝瑤環》兩種截然不同結尾演變的版本在各團各有傳承和演出，效果各有不同。悲劇結局使觀眾對貪官污吏的殘暴更加痛恨，意義更加深刻。而圓滿結局則使觀眾心情釋然，憧憬未來。兩種版本既滿足了不同觀眾對生活的態度，也滿足了觀眾對京劇劇目的多樣化選擇。

從碗碗腔《女巡按》到田漢先生改編的京劇《謝瑤環》，劇本格律工整、文白結合、唱詞詩化，深入淺出，具有極強的文學性。如“撫慰黎民安社稷。制止豪強嚴法制，使耕者得田饑得食。那時節江南江北皆春意，笙歌一片頌明時。”“脫宮衣換錦袍代天巡狩，喜平日報國家壯志能酬?！薄奥尻枌m里一寒梅，且作江南御史臺。由他暴雨飄風緊，自有光天化日來?！薄坝某毓帕鞭录?，幾處芳菲桃李花。銀河倒瀉，樓臺如畫，燈光隱隱透窗紗?！边@些唱詞既敘事抒情，展示了謝瑤環、袁行健一心為民、慷慨赴死的無畏品質，也提升了劇種的文化格調，給觀眾帶來了強烈的藝術享受。

二、人物生動，性格豐滿

京劇《謝瑤環》中的謝瑤環不是簡單的宮人形象或普通欽差官員，而是積極作為、為民做主、抗爭權貴、伸張正義、敢于犧牲的女性欽差大臣，極具人民性和思想性。同時，謝瑤環的性格非常豐富，忠于朝廷，善于調研，具備智慧，審時度勢，對朝廷要求、權貴霸凌、百姓呼聲等方面能夠做到分析到位，處理得當，體現了智慧和才情。在面對權貴刁難和威脅時，不卑不亢，大義凜然，為民除害。在廟中偶遇，抒發了謝瑤環對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袁行健的敬佩和愛慕之情，表現了謝瑤環女性柔情一面，使人物更加具有人性化的表達。

三、行當融合，創新表達

京劇《謝瑤環》創造性地把青衣和小生（巾生、官生）行當表演進行融合，女性演員一人飾兩角、跨行當表演，剛柔相濟，精彩迭出。

在扮相穿戴和表演程式上，兩個行當特點互為補充，相映生輝。在“宮中”和“花園”兩場謝瑤環是以女官和女子常裝形象出現，因此，在扮相上按照青衣行當應工，“宮中”是梳古裝頭、戴學士巾、穿白女蟒、穿彩鞋、手持牙笏，“花園”一場則梳古裝頭、穿女白色花披、彩鞋，手持宮扇。應該注意的是謝瑤環只是宮中的書吏，并非公主或嬪妃，而且是南下調查農民造反一事，雖然是欽差大臣，但不應穿宮裝，戴大鳳兒，否則沖淡了人物的艱難處境和樸實擔當。

在奉旨擔任巡按出宮后，謝瑤環女扮男裝，改為小生行當應工，“廟遇”一場穿小生褶子、戴學士巾、穿厚底靴、手持折扇；“書房結拜”一場穿小生披；“公堂斷案”一場穿紅小生蟒、戴黑紗帽；“大堂受刑”一場是勒小生甩發、穿白素褶子、戴手杻。劇中改小生扮相后，旦角演員則用小生的唱法、臺步和身段表現謝瑤環的英氣挺拔和剛勁干練。“公堂斷案”的念白用小生“龍虎鳳”音之法，鏗鏘有力，節奏強烈?！按筇檬苄獭眲t用小生的甩發、蹉步和水袖等程式化動作與內心悲憤高度融合，表現了謝瑤環威武不屈、痛斥貪官權貴的生動形象。演員橫跨生旦兩行、剛柔相濟的反差表演，使人物形象更加立體豐滿，全劇更加富有張力和爆發力，增強了藝術的可看性。

四、唱腔豐富，板式多變

全劇謝瑤環的唱腔和板式繼承了傳統劇目的精華，旋律優美，以聲抒情。既有青衣行當抒情柔美的【西皮流水】【四平調】【南梆子】，也有慷慨激昂的【高撥子】和小生行當的【娃娃調】，如“宮中”一場的【西皮流水】“婢子本是江南籍”，明快流暢，表現了謝瑤環堅定家國情懷和處事原則。又如“花園”一場的【四平調】“到任來秉圣命把豪強嚴辦”，一唱三嘆，委婉抒情，柔腸百轉，動人心弦，深切表達了對袁行健的仰慕之情。而【南梆子】“謝瑤環深宮九年整”，則明確向袁行健表達了自己躊躇滿志、報效國家的一腔豪情，以及對他的愛慕和愛護，既充滿家國情懷，又懷有柔情蜜意，交心明志，相互映襯?！按筇檬苄獭钡某皇侨嬲宫F謝瑤環面對酷刑拷打的蒼涼悲憤和激情豪邁，【高撥子導板·回龍·原板】“忽聽得堂上一聲喊”，高亢激昂，將小生與青衣唱腔高亢表達相融合，剛柔相濟，激越奔放。鏗鏘有力的【垛板】，一字一句痛快淋漓，豪爽中蘊含著細膩，把謝瑤環的激憤和蔑視充分地表現了出來，也強化了深沉悲壯的力量。【娃娃調】“正是你這狗奸賊通敵謀反”，借用小生【西皮導板·西皮三眼·原板·快板】及“嘎調”的唱腔特點，表達了謝瑤環對豪門酷吏丑惡本質淋漓盡致的痛罵，反映出人物崇高無畏、視死如歸的人格品德?！径S中三眼】“岸柳搖曳心欲碎”中“為官一點愛民意，百姓報你三春暉”充分表達了謝瑤環至死不渝、一心為民的滿腔熱忱。

五、舞美凝練、大氣簡約

全劇舞美繼承了傳統劇目的一桌二椅、以少勝多的寫意表達，通過帳幔和桌椅披、紋樣等表現皇宮和伍員廟場景，通過山石景片表現花園幽靜，通過屏風和堂桌表現大堂威嚴等。全劇舞美以傳統簡約的樣式呈現了不同場景的變化，為人物表演創作提供了豐富的空間，恰如其分地烘托了舞臺氣氛。

此外，如果舞美更要講究的話，謝瑤環的身份雖是欽差大臣，但她并非是公主或嬪妃等，南下調研的個人住所不應有帶水榭的花園，否則，既是越位也是嚴重超標。

京劇經典劇目《謝瑤環》的薪火相傳，常演不衰，是京劇藝術家們反復打磨，常演常新，精益求精的必然結果。該劇是新中國成立后京劇藝術守正創新的藝術典范，劇目反對貪官污吏，倡導懲治腐敗，具有很強的現實意義。同時，該劇藝術特色鮮明，欣賞亮點頗多，是廣大觀眾喜愛的優秀劇目，值得多演推廣。

（作者系國家大劇院黨組成員、副院長，中國文聯特約研究員）

來源：中國文藝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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