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火傳眉戶，丹心守秦腔｜專訪閻良籍老藝術家焦瑞霞~

她是《主角》電視劇中的

秦腔泰斗李老師

也是國家級眉戶非遺傳承人

更是扎根鄉土、譽滿三秦的

閻良籍資深藝術家——焦瑞霞

近日

記者專程專訪焦瑞霞老師

走近她與戲曲相伴的漫長歲月

聆聽她深耕梨園的初心故事

探尋老一輩戲曲人傳承非遺

賡續國粹的赤誠匠心

圖：閻良籍藝術家焦瑞霞

見到焦瑞霞老師的那一刻，直觀的印象便牢牢刻在記者腦海里。年逾八旬的她身形清瘦、脊背挺拔，面部線條柔和，眉眼自帶和善笑意，說話時嗓音洪亮通透、中氣十足，開口便是地道關中口音，語速舒緩卻字字清晰。褪去舞臺上繁復頭面與戲服，一身簡約衣衫，周身卻沉淀著多年舞臺打磨出的從容風骨。

圖：記者采訪焦瑞霞老師

這位氣質溫潤、談吐樸實的老藝術家，前段時間憑借電視劇《主角》讓大家更加喜愛。劇中她飾演風骨凜然、公正無私的戲曲大師“李老師”，幾句樸素臺詞戳中無數觀眾內心。

熒幕之外，焦瑞霞深耕陜西戲曲七十載。十二三歲鄉間登臺，十四歲考入陜西省戲曲研究院，扎根舞臺；退休后奔走城鄉免費授課，跨界短視頻、微短劇，為傳統戲曲拓寬傳播渠道。她憑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苦練基本功；手握多項國家級、省級戲曲大獎，卻始終把普通戲迷的認可視作最高榮譽；一家三代扎根文藝，以善良、謙和為家風，將戲曲熱愛代代傳遞。

圖：焦瑞霞

01

閻良鄉土結緣眉戶

少年埋下戲曲火種

看視頻，了解焦瑞霞老師的從藝之路

焦瑞霞祖籍山東，祖輩當年逃難落戶閻良譚家村，這里是關中規模最大的山東移民聚居村落。記者采訪時她笑著介紹，村里山東后裔很癡迷秦腔、眉戶，濃郁的民間戲曲氛圍，早早在她少年時代種下熱愛。

學生時期的焦瑞霞偏愛音樂課，自帶清亮嗓音，音樂馬老師格外看重她，課余時常單獨指點。孩童時代，她總拉著姐妹擠在戲臺下看戲，那時不懂板式行當，只覺得臺上唱念做打鮮活動人，心底生出無限向往。

圖：眉戶現代戲《中國魂》焦瑞霞飾豆紅梅(左)王斌飾張杰青(右)

上世紀五十年代，眉戶現代戲《梁秋燕》風靡關中，民間流傳“不看梁秋燕，枉在世上轉”的俗語。譚家村業余劇團計劃排演這部大戲，可劇團一時找不到合適女主角。十二三歲，身形瘦小的焦瑞霞被一眾老藝人選中，她從未系統學戲，不敢登臺，劇團前輩手把手教唱腔身段。

為完整觀摩原版演出，父親騎著老式二八自行車，載著她騎行二十多里坑洼土路奔赴鄰村。鄉間小路狹窄，一側緊挨水渠，夜色漆黑難行，年幼的焦瑞霞一路忐忑。抵達劇場時演出已經開場，人群擁擠遮擋視線，父親便將她扶上自行車大梁站著觀看，遠遠望見舞臺上鮮活的人物，她第一次真切分清，這便是關中人人追捧的眉戶。

圖：眉戶現代戲《雷鋒》中焦瑞霞飾護士，王斌飾雷鋒

回村之后，張好學等老藝人牽頭排練，連她叔父都登臺搭戲。那時村里女演員稀缺，不少女性角色由男性反串。母親心疼她寒冬登臺受凍，親手縫制綠布棉褲、紅花棉襖，這套衣物既是演出戲服，也是日常過冬棉衣。首場公演，焦瑞霞一開口便驚艷全場，臺下觀眾紛紛打聽小姑娘的來歷。自此，周邊地區接連發來演出邀約。

1957年，臨潼舉辦戲曲匯演，劇團攜帶《梁秋燕》選段《情投意合》等劇目參賽，年紀最小的焦瑞霞獲得二等獎。演出結束后，臨潼劇團有意吸納她，村里長輩提議，前往陜西省戲曲研究院接受專業訓練，才能走得更遠。

在熟人的引薦下，父親帶著她赴西安參加招考。現場考官輪番考核，讓她分別演唱眉戶、秦腔，現場示范臺步圓場。面試結束后考官出現分歧：有人認為她個子小、臉型圓潤，不符合傳統旦角鵝蛋臉審美，但多數老師看中她通透嗓音與極強領悟力，判定她可塑性強，適合專攻現代戲。1957年2月，焦瑞霞正式進入研究院培訓班，成為第三期插班學員。

圖：秦腔巜智取威虎山》中焦瑞霞飾常寶(左三)

初入專業學堂，巨大落差撲面而來。同期學員早半年入學，下腰、虎跳、壓腿等基本功樣樣熟練，而她零基礎。然而焦瑞霞不愿掉隊，給自己定下嚴苛訓練計劃：每日練功場閉館后獨自留下加練；五人一間宿舍空間狹小，夜里靠墻搭腿矯正身段，休息間隙也反復打磨臺步手勢。整整大半年，她日夜苦修，終于跟上全班訓練進度。

彼時練功條件艱苦，沒有軟墊地毯，跪步直接跪在冰冷磚地，膝蓋反復磨破結痂。多年后腰疼就醫拍片，才查出年輕時練功留下陳舊性骨折。十五六歲時，她常年扁桃體發炎高燒，獨自前往省醫院做手術，當年醫療手段簡陋，術后僅靠涼水漱口止血，孤身往返研究院，骨子里的堅韌自少年時便顯露無遺。

圖：碗碗腔古典戲《楊門女將》焦瑞霞飾佘太君(中)

02

深耕舞臺七十載

做走心的全能型演員

三年培訓期滿，1960年焦瑞霞分配至研究院三團，三團主打現代戲與眉戶，也是她深耕半生的陣地。她先后塑造四十余個差異化角色，懵懂少女、垂暮老嫗、正派主角、底層反派盡數駕馭，秦腔、眉戶、碗碗腔、同州梆子陜西四大劇種樣樣精通，同行都戲稱她為戲曲界“萬金油”。

圖：眉戶古代戲《曲江歌女》焦瑞霞飾李亞仙

采訪中，焦瑞霞向記者分享了堅守一輩子的表演理念：“無情不動人，演戲先入心，所有身段、唱腔技巧，都要服務人物，不能單純炫技。”她坦言，如今不少青年演員存在表演誤區，臺上刻意大哭、拔高音量，情緒看似飽滿，臺下觀眾卻無法共情，核心根源就是沒有走進人物內心。

點視頻，看焦瑞霞老師談如何走心表演~

拿到劇本，她會反復通讀數十遍，梳理人物所處時代、年齡、身份，從臺詞、配角評價中挖掘性格底色，結合真實生活打磨神態動作。她向記者講述，曾為演好雙目失明的老太太，她在家閉眼做家務、摸索行走，沉浸式模擬盲人狀態；塑造舊社會游手好閑的女反派，私下練習抽煙、打麻將，揣摩人物慵懶跋扈的氣場；挑戰碗碗腔佘太君，碗碗腔曲調溫婉柔和，很難展現巾幗英雄豪邁，她反復平衡唱腔柔度與人物風骨，最終完美呈現。

圖：眉戶現代戲《兩顆鈴》焦瑞霞飾女特務白玉花

早年排演一部全新眉戶大戲，劇情要求女主角投河自盡，舞臺設定頭戴全套旦角頭套、身著厚重水袖褶子，從布景高臺完成搶背翻撲，這種舞臺設計在當年十分罕見，起初她坦言難以完成，導演鼓勵她大膽突破。私下她反復琢磨發力支點，用背部承接沖擊力保護頭部，無數次實操磨合，正式演出時動作流暢完整，臺下觀眾掌聲雷鳴，這場表演成為她舞臺經典片段，高強度武戲也讓她落下腰疼的舊病。

還有一次臨危受命參加國家級賽事，主辦方臨時安排她演唱同州梆子。數十年深耕眉戶，她的發聲方式早已定型，同州梆子粗獷厚重的唱腔難以適配。彼時丈夫王斌曾擔任梆子團團長，臥病在床，依舊躺在床上一句一句陪她摳唱腔、板式。焦瑞霞守在床邊反復練習，搭配伴奏磁帶打磨音色，最終圓滿完成賽事演出。

圖：同洲梆子《繼母情》焦瑞霞飾繼母陳秀花(中)

從業至今，她斬獲陜西省首屆藝術節一等獎、多屆國家級金三角優秀表演獎、現代戲專項表演大獎等榮譽，可談及獎項，她語氣淡然。在她眼中，一紙證書遠不如戲迷的認可珍貴。以前下鄉演出結束，鄉親認出她塑造的角色，主動送上瓜果櫻桃；走在街上，路人能脫口叫出劇中人物，這份來自基層觀眾的喜愛，是支撐她堅守戲曲一輩子最大底氣。

圖：碗碗腔古典戲《金碗釵》焦瑞霞飾桃小春

03

跨界影視出圈

以新媒體拓寬戲曲傳播路

《主角》播出后，焦瑞霞飾演的戲曲大師“李老師”收獲好評，采訪當天，還有不少戲迷專程來和她合影留念。記者問及參演契機，她坦言一切純屬偶然。

當時她在家和鄰里閑談，突然接到劇組導演電話，邀請她飾演劇中戲曲泰斗李老師。從未接觸影視鏡頭的她有點忐忑，自認只是舞臺戲曲演員，不懂鏡頭表演，再三推辭。導演耐心勸說，讓她錄制臺詞視頻試鏡，她請鄰居幫忙拍攝片段發送劇組，順利通過篩選。

拍攝在陜西省戲曲研究院劇場完成，令記者意外的是，整場戲份她全程素顏出鏡，僅簡單修飾頭發，粉底、口紅、眼妝一概不用。開拍前夕劇組臨時修改全部臺詞，剛背熟原稿的她一時頭腦發懵，好在現場演員耐心陪同一遍遍對詞。語言方面導演給予充分自由，普通話、陜西話均可，考慮兩種語言切換違和，她選擇貼合自身習慣的陜普演繹，松弛、樸實的狀態獲得劇組認可。

點視頻，看焦瑞霞老師參演《主角》過程~

《主角》劇中還有任小蕾、李澤鋒等多位閻良本土演員同臺參演，劇集熱播后，閻良本地戲迷反響熱烈。焦瑞霞說，這部作品打破地域局限，依托短視頻、網絡平臺傳遍全國，影響力甚至遠播海外，遠在美國的老朋友都轉發她的演出片段。線下戲曲劇場徹底回暖，場場座無虛席，很多家長帶著孩童走進戲院，年輕群體主動了解秦腔、眉戶，傳統戲曲迎來全新傳播熱潮。

據了解，拍攝階段，陜西戲曲研究院向劇組開放劇場，全套服裝、道具、專業化妝、群眾演員全部提供，全力支持拍攝。劇集大火之后，當地相關部門專程到訪研究院實地調研，重視戲曲行業發展，后續在多方面給予政策資金扶持。

談及影視、微短劇對戲曲的意義，焦瑞霞有清晰獨到的看法。傳統劇場空間有限，單場僅能容納幾百名觀眾；而影視劇、短視頻依托網絡，能夠觸達千萬網友，打破傳統戲曲老舊、小眾的刻板印象，拉近戲曲與年輕人的距離。也正因如此，她主動參與各類戲曲匯演、微短劇拍攝，積極擁抱新媒體，為陜西地方戲尋找全新傳播出口。

圖：焦瑞霞老師在電視劇《主角》中的劇照

04

半生授藝

甘做眉戶傳承鋪路石

身為國家級眉戶非遺傳承人，退休后的焦瑞霞將全部心力傾注于傳藝育人，戲曲傳承成了她矢志堅守的事業。記者在排練廳見到她指導青年演員時，溫和耐心。她堅持無償教學，往返城鄉指導民間劇團，三輪車、摩托車都是日常代步工具，從不向學員收取任何費用。

閻良民間戲曲根基深厚，各類業余戲班遍地開花，戲曲愛好者隊伍規模龐大。焦瑞霞向所有戲迷發出邀約：只要真心喜愛、愿意學習眉戶，隨時可以找她授課。采訪中她反復向記者科普，眉戶是陜西第二大劇種，是老祖宗流傳的珍貴藝術瑰寶，戲曲人有責任守住文脈。

圖：《楊門女將》焦瑞霞飾佘太君

她常年奔走在排練一線。大型舞臺劇《生命的光芒》籌備階段，她受邀擔任藝術總指導，統籌十三位梅花獎演員同臺演出，全程把控唱腔、臺詞、舞臺調度；知名導演籌備大戲時，年輕演員臺詞節奏、情緒表達存在明顯短板，陜西戲曲研究院院長李梅懇請她前往輔導，她走進排練場，逐一對演員拆解人物邏輯，區分角色身份、對話場景，一句一句糾正語氣輕重、情緒起伏。經過細致點撥，青年演員臺詞表現力大幅提升，現場導演直言，所有演員狀態煥然一新。

圖：眉戶現代戲《留下真情》左1李梅飾劉姐，左2李東橋飾金歌，右1司衛東飾狗子，右2焦瑞霞飾趙大蘭

談及當下戲曲行業的發展境況，她時常告誡后輩，唱戲先學做人，心懷敬畏對待舞臺，沉下心體驗生活、打磨角色，切勿本末倒置，單純炫技。省內非遺傳承人評選期間，她主動和同行溝通，呼吁大家兼顧眉戶、碗碗腔等小眾劇種，守護陜西戲曲多元格局。

05

煙火人間藏溫柔

全家同心深耕文藝

采訪間隙，聊起家庭生活，焦瑞霞眉眼間滿是幸福。她的已故丈夫王斌同樣是戲曲行業資深前輩，能編劇、導演、登臺演出，二人志同道合，大半輩子相互切磋劇目，經典劇目《酒醉杏花村》由丈夫擔任導演，焦瑞霞主演，夫妻二人攜手打造多部經典舞臺作品。

丈夫文字功底扎實，能兼顧現代戲、古典戲演出，是研究院三團全能男演員，夫妻相伴半生，是業內人人羨慕的戲曲伴侶。

圖：眉戶現代戲《杏花村》焦瑞霞飾杏花

夫妻二人教育子女堅守兩條底線：為人常懷善心，行事保持低調。家中三名子女全部深耕文藝領域，踏實謙遜。

兒子王大治深耕影視領域，演技備受業界認可，曾斬獲俄羅斯邦達爾丘克國際電影節最佳男主角、首屆金海燕獎藝術家評審團單元最佳男演員、第三屆香港紫荊花國際電影節主競賽單元最佳男主角等多項重磅獎項。拍戲之余，他格外孝順，只要劇組停工休整，總會抽出時間陪伴母親外出散心、閑話家常。

焦瑞霞時常叮囑子女，虛名皆是浮云，作品與人品才是立身根本。

點視頻，焦瑞霞老師邀您來學戲~

訪談尾聲，焦瑞霞向記者道出心底最樸素的心愿：“只要我還有力氣、還有精神，只要眉戶、秦腔還存在，我就會一直堅持傳承，一刻也不停歇。”幾句樸實話語，道盡老一輩戲曲人刻入骨血的責任與熱愛。

圖：記者采訪焦瑞霞老師

正是無數如焦瑞霞一般

不計得失、甘于奉獻的老藝人

以一生為薪火

守護秦聲眉韻

讓跨越數百年的地方戲曲

在新時代持續煥發全新生機

代代相傳

編輯：笑笑 | 校對：羅羅

圖文、視頻：劉柯言、王笑、羅文園

審核：丁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