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法》視角下公司決議效力瑕疵判斷及風險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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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涵

YANG HAN

商事庭

三級法官助理

法學碩士

公司決議是公司權力機構依據一定的議事方式和表決程序形成公司意思的民事法律行為，是股東會、董事會及監事會行使決策權的重要載體，與公司經營、股東權利及交易安全息息相關。2024年7月1日起實施的《公司法》（2023年修訂）在吸收《公司法司法解釋（四）》相關規定的基礎上對公司決議效力規范作出體系化完善。本文結合《公司法》（2023年修訂）條文及司法實踐，梳理決議效力瑕疵的認定邏輯，提示常見法律爭點，為規范公司治理，防范決策風險提供參考。

本次修訂最大變化是以立法形式將公司決議效力評價機制由“可撤銷、無效”的“二分法”變為“不成立、可撤銷、無效”的“三分法”。《公司法》（2023年修訂）決議效力規則從明確股東會決議通過方式、細化決議撤銷期間、確立輕微瑕疵不撤銷等原則實現了決議效力規則的體系化構建，現分述如下。

（一）公司決議可撤銷規范條文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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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增決議撤銷之訴瑕疵補正制度

《公司法》（2023年修訂）第二十六條第一款后半段新增了公司決議可撤銷之訴的瑕疵補正制度，或稱為“裁量駁回”制度，該制度賦予法院一定范圍內的自由裁量權，對于存在某些非實質性程序瑕疵的決議，應繼續維持決議的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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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化決議撤銷之訴除斥期間規則

首先，股東對公司決議提起撤銷之訴系形成之訴，故適用除斥期間的規定。《公司法》（2023年修訂）第二十六條第一款承繼了股東應自決議作出之日起60日內提起撤銷公司決議之訴的規定，該期間不得中止、中斷、延長。其次，通過對小股東并不知悉相關公司決議的實踐情況的總結，《公司法》（2023年修訂）增加了“未被通知參加股東會會議的股東自知道或者應當知道股東會決議作出之日起六十日內”的特殊時效起算規定。最后，為避免決議效力長期處于不確定性的狀態對公司內部及外部法律關系產生不利影響，故《公司法》（2023年修訂）規定了行使股東會決議撤銷權的最長期限為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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刪除決議撤銷之訴股東擔保制度

我國公司治理現狀是小股東權利保護不足，大股東濫用其控制地位侵犯小股東權利，《公司法》（2023年修訂）刪去了原有條文中股東提起可撤銷之訴的，人民法院可以應公司請求要求股東提供擔保的規定。

（二）公司決議不成立規范條文的變化

《公司法》（2018年修正）僅規定了決議無效與可撤銷的情形，《公司法》（2023年修訂）在此基礎上新增決議不成立的情形，實現了民事法律行為評價標準的一致性。同時，《公司法》（2023年修訂）刪去了司法解釋中的兜底性條款，即“導致決議不成立的其他情形”，意味著《公司法》（2023年修訂）第二十七條對公司決議不成立事由的列舉是窮盡列舉，除規定的四種事由外，不應再存在其他事由導致公司決議不成立，使得決議不成立的效力邊界更清晰。

決議行為一般并不需要所有當事人意思表示一致才能成立，而是達到法定或者章程規定的標準即可，且需要遵循法律或章程規定的議事方式和表決程序。

（三）新增決議瑕疵對外效力規范條文

《公司法》（2023年修訂）新增規定，若公司會議決議經人民法院宣告無效、撤銷或確認不成立，公司基于該決議與善意相對人建立的法律關系依然有效，不受決議瑕疵的影響。與《公司法解釋四》第六條相比，《公司法》（2023年修訂）第二十八條第二款擴大了適用范圍，司法解釋并未對公司決議被確認不成立后，對外行為的效力是否受影響進行規定。而所謂善意相對人，是指不知道且不應當知道公司存在決議瑕疵等相關問題的交易相對方。具體而言，是指在交易中，對公司決議可能的無效、撤銷或不成立等問題不知情且無過錯的相對人，其已經盡到合理的審查和注意義務。

（一）公司決議可撤銷之訴中的瑕疵補正制度適用條件

瑕疵補正制度的法理基礎在于有效的決議有賴于對召集、議事、表決法定形式及程序的遵守，但對于決議瑕疵過于嚴格的認定會增加公司決策成本并且影響外部法律關系的穩定性。另外，法律賦予股東提起可撤銷之訴權利的目的在于否定以違法程序假借多數決而成立的決議的效力，當作出決議的程序并不必然導致實體權利受損時，不存在撤銷決議的必要性。具體有如下三個要件需要滿足：“會議召集程序或者表決方式”“輕微瑕疵”和“未產生實質影響”。

（1）可予以裁量駁回可撤銷之訴的僅適用于決議存在“會議召集程序或者表決方式”方面的程序瑕疵，如果決議的內容違反了法律、行政法規或者公司章程，則不存在適用該款。

（2）上述決議程序方面“僅有輕微瑕疵”的，即雖然屬于程序瑕疵，并未妨礙股東公平參與多數意思的形成，也并未影響股東獲取作出意思表示所需的關鍵信息。

比如，《公司法》（2023年修訂）要求召開股東會應提前15日通知全體股東，但召集人可能僅提前14日通知股東；又或者按照公司章程的規定，召集通知應當以書面形式發出，而實際情況是以電話或網絡通信的形式發給了所有股東，這些即屬于輕微瑕疵范疇。

（3）系爭決議存在的程序瑕疵“對決議未產生實質影響”。具體是指程序瑕疵不具有影響決議結果的可能性，該程序瑕疵的存在不改變公司決議的原定結果，而是否為“實質影響”需要根據個案的具體情況進行判斷。

需要注意的是，“僅有輕微瑕疵”與“對決議未產生實質影響”是法院維持決議效力，裁量駁回原告訴請的共同條件，換言之，即使程序上的瑕疵對決議結果不產生任何影響，但該程序瑕疵是對股東程序權利的重大損害，則瑕疵補正制度不存在適用空間。

（二）決議不成立、可撤銷及無效的識別事由辨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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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決議不成立的常見事由

（1）未召開會議而作出決議。①偽造會議記錄與股東簽名；②未履行召集程序，僅由個別股東或董事擅自作出決定。

（2）會議未對決議事項表決。①會議召開但未就決議事項進行任何討論與表決；②表決票未發放或未回收，直接形成決議；③決議事項超出會議通知范圍，未實際表決。

（3）出席人數或表決權未達標。股東會決議及董事會決議出席董事人數未達法律規定或章程規定最低要求。

（4）同意票數未達到通過比例。①表決結果未達法定或章程規定的通過比例；②偽造表決結果，將未達標的表決數據改為達標；③關聯股東未回避，導致有效表決權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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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決議無效的常見事由

（1）決議限制或排除股東固有權利、法定權利的。當公司決議對股東依法享有的表決權、知情權、同比例減資權、股權轉讓權、優先購買權、新股優先認購權、剩余財產分配請求權、利潤分配請求權、股權繼承權等基本權利進行不合理限制或排除時，通常會被判定為無效。

（2）股東會、董事會等決議機構超越法定職權作出決議的。股東會與董事會的職權都包含法定職權與章定職權，如果不存在章程的特別規定，應該理解為股東會、董事會各自享有公司法規定的法定職權。因此，若某項決議超越了股東會、董事會職權，應理解為因內容違法而歸于無效。

（3）決議違法解除股東資格的。在沒有證據證明股東有應被剝奪股權的情形下，公司決議剝奪股東資格，系侵犯股東固有權的違法行為。

（4）決議內容違反法律、行政法規強制性規定的其他情形。比如，公司決議進行重大不當關聯交易等，導致公司債權人的利益受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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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決議可撤銷的常見事由

人民法院對公司決議是否可撤銷的審查應當遵循公司自治原則，將審查范圍嚴格限定在上述兩類瑕疵范圍之內。具體如下：

（1）召集程序存在瑕疵。召集程序主要包括會議的通知、登記、提案和議程的確定等事項。常見的召集程序瑕疵包括：①召集權瑕疵，主要是召集人不適格。②通知程序瑕疵。例如，遺漏召集通知；只向部分股東、董事通知，而遺漏部分股東、董事；未按照規定期限發送召集通知等。③通知內容瑕疵，比如通知內容不齊備，未按照規定載明召集事由、會議的議題或股東依法提出的議案，未記載目的、時間、場所，未附帶議案概要等。④通知方式瑕疵，比如召集通知不符合法律或公司章程規定的特定形式；未采用法律或章程規定的方式發送召集通知等。⑤會議主持人主持權瑕疵或主持方式瑕疵等。

（2）表決程序存在瑕疵，即公司股東會、董事會的會議表決程序違反法律、行政法規或者公司章程的規定。常見的表決程序瑕疵包括：①參與表決的主體不具有表決資格或者表決權受限制，比如讓非股東投票、讓利害關系股東參與表決等；②表決權代表瑕疵，比如違反公司章程關于表決代理人僅限于股東或者董事的規定；③表決權行使受到阻礙，比如會議主持人拒絕適格代理人行使表決權、無正當理由限制或者剝奪股東的發言權或者辯論權等；④負有說明義務的董事、監事對于股東的質詢拒絕作出說明或者說明不充分；⑤表決方式瑕疵，表決方式通常包括就有關提案投票、計票、表決結果的宣布、會議記錄及簽署等事項等。

（3）決議內容存在瑕疵，即公司決議的內容違反公司章程。例如，公司決議超過章程規定的董事、監事的名額、資格條件等選任董事、監事；決議內容侵害章程規定的小股東的自益權和共益權；決議超過章程規定的擔保限額決定公司對外提供擔保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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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成立與可撤銷決議的轉化關系

決議成立與否屬于事實層面的判斷，決議不成立的原因是決議欠缺成立要件，僅限于程序性瑕疵；而決議可否撤銷屬于效力層面的判斷，但其前提是決議事實上已經成立。公司決議可撤銷的原因即有程序上的瑕疵，也有決議內容違反公司章程的情形。決議可撤銷與不成立的核心區別在于程序瑕疵的嚴重程度不同，其中，直接導致決議構成要件缺失的為決議不成立；并不妨礙股東公平參會、表決的，不應當認定決議不成立，而為可撤銷。例如，純粹的表決權計算錯誤屬于決議可撤銷的事由之一，但如果因為表決權計算錯誤，使本無法達到法定或章程約定的表決權比例的公司決議得以通過，則構成決議不成立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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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效決議與可撤銷決議的競合關系

《公司法》（2023年修訂）第二十五條規定存在內容實體瑕疵的決議為無效決議，第二十六條規定在會議召集程序、表決方式等程序上存在瑕疵的決議為可撤銷的決議。而現實生活中的程序瑕疵與實體瑕疵往往混合在一起，比如公司控制股東濫用表決權、控制權，致使公司決議的實體內容違反法律、行政法規的效力性法律規范，就構成公司決議無效和可撤銷的競合現象。在此種情形下，公司決議應予確認無效而非可撤銷。

（三）決議部分效力瑕疵是否及于決議其他內容

在公司決議部分內容無效的情況下，決議中的其他內容是否無效，需根據下列不同情形認定：

（1）如果決議的各項內容之間不具有可分割性，則部分決議事項無效將導致整個決議當然無效。

（2）如果決議的各項內容之間具有可分割性，則部分決議事項無效并不必然導致決議中的其他事項無效。而對于公司決議不同內容之間是否相互影響，則要根據決議中不同內容是否獨立進行判斷。比如，《公司法解釋五》四條第二款中關于公司股東會決議中利潤分配完成時間撤銷的規定。該款規定：“決議中載明的利潤分配完成時間超過公司章程規定時間的，股東可以依據民法典第八十五條、公司法第二十二條第二款規定請求人民法院撤銷決議中關于該時間的規定。”上述規定允許僅撤銷利潤分配決議中關于利潤分配完成時間的內容，而保留利潤分配決議的其他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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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全會議制度，嚴格程序留痕

公司應根據《公司法》（2023年修訂）完善公司章程及股東會議事規則、董事會議事規則，對會議召集、通知、主持、表決、計票、記錄、簽字等全流程作出細化約定，做到有章可循、有據可查。會議通知、簽到表、表決票、會議記錄等材料統一歸檔，電子與紙質資料同步留存，避免因程序缺失、證據不足導致決議效力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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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范通知程序，保障參會權利

召開股東會、董事會，應當嚴格按照法律及公司章程規定的時間、方式通知全體股東或全體董事，通知中明確載明會議時間、地點、召開方式、審議事項及主要內容，不得臨時增加未通知議題。采用書面、郵寄、電子送達等方式的，應當保留送達憑證，確保全體參會主體均被有效通知，從源頭避免因程序瑕疵引發撤銷之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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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守表決規則，確保決議成立

嚴格區分普通決議與特別決議事項，遵守法定或公司章程規定的會議出席及表決比例。會議應當真實召開、真實表決，嚴禁虛構會議、偽造簽名、虛假表決。委托表決的，應當審查授權委托書的真實性、合法性與權限范圍，確保表決結果真實、有效、可追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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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把內容合法合規關，杜絕無效情形

公司決議內容不得違反法律、行政法規的強制性規定，不得損害公司、股東及債權人合法權益，不得變相抽逃出資、違法分配利潤、違法對外擔保或剝奪股東法定權利。涉及關聯交易、對外投資、擔保等重大事項，應嚴格履行內部決策程序，確保決議內容合法、正當、公允，避免因內容違法被確認無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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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時處理瑕疵，主動糾正錯誤

公司發現決議存在程序或內容瑕疵時，應及時采取補救措施，通過重新召集會議、重新表決、補正程序、修改決議內容等方式消除瑕疵。對已被生效裁判確認不成立、無效或撤銷的決議，應當及時向公司登記機關申請撤銷相關變更登記，防止無效決議持續對外產生不當影響，引發連環訴訟與信賴利益損失。

值班編輯：卜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