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六點多,天才蒙蒙亮,我正在廚房煮小米粥,手機就響個不停。是二姑姐打來的,聲音隔著電話都透著興奮:"弟妹啊,聽說你們要去云南玩?帶上我和小寶唄,正好他放暑假,憋在家里都長蘑菇了!"
我手里的勺子"咣當"一聲掉進鍋里,米湯濺了一灶臺。
這趟旅行是我和老李攢了大半年的錢才定下來的。兒子今年高考完,我們一家三口想去散散心。機票酒店全訂好了,行程也排得滿滿當當。這冷不丁多兩個人,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支支吾吾:"姐,這……機票怕是不好訂了吧,旅游旺季……"
"嗨,這有啥難的!你幫我先訂上唄,錢回頭給你,咱姐倆還分這個?"她笑得脆生生的,"小寶跟他表哥多親啊,一起去多熱鬧!"
我端著鍋站在灶臺前,聞著糊底的米香味,心里直犯嘀咕。老李從臥室出來,聽見了大概,皺著眉擺擺手,意思是別答應。可話到嘴邊,我還是沒好意思拒絕。二姑姐比老李大五歲,從小把這個弟弟拉扯大,老李這輩子最聽她的話。
掛了電話,我跟老李嘆氣:"你姐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咱要是不帶,回頭婆婆那邊能念叨咱半年。"
老李蹲在沙發上抽煙,半天沒吭聲,最后掐了煙頭:"訂吧,訂吧,錢的事回來再說。"
我咬咬牙,又加訂了兩張機票,加上酒店升級成家庭房、給小寶額外買的兒童套餐、景區門票……零零總總,我用自己的卡先墊付了將近兩萬塊。
出發那天在機場,二姑姐拎著一個嶄新的大箱子,穿著新買的碎花連衣裙,脖子上掛著金鏈子,紅光滿面。小寶才八歲,正是鬧騰的年紀,一進候機廳就滿地跑,撞翻了別人的咖啡杯,二姑姐就在旁邊笑:"小孩子嘛,活潑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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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遞了二十塊錢賠給人家,心里那股別扭勁兒,就跟吃了半生不熟的柿子似的,澀得慌。
到了大理,景色是真美。洱海藍得像塊大寶石,風一吹,咸絲絲的水汽撲在臉上,涼快。可這趟旅行的滋味,遠沒有這風景甜。
第一頓飯在古城的網紅餐廳,人均兩百多。二姑姐點菜那叫一個豪氣,烤乳扇、汽鍋雞、野生菌火鍋,挑貴的來。結賬的時候,她低頭逗小寶玩,我老李咳嗽一聲,掏出卡刷了。
接下來幾天,每到付錢的時候,二姑姐不是去上廁所,就是突然接電話,要么就拉著小寶去看風景。我和老李對視一眼,誰都沒說話,可那心里頭,跟壓了塊石頭似的。
第六天,我們要去玉龍雪山。早上在客棧吃餌絲,我實在憋不住了,趁著老李帶孩子們下樓,我笑著開口:"姐啊,這次出來花銷不小,機票酒店我先墊的那兩萬,你看你方便的時候……"
話還沒說完,二姑姐臉上的笑容就僵住了。她放下筷子,瞇著眼睛看我:"弟妹,你這話說的,咱們一家人,至于這么算計嗎?我跟你哥(指我老公)從小一個鍋里攪馬勺,他能讓我出這個錢?"
我愣住了,手里的筷子懸在半空。
"再說了,"她聲音提高了八度,"我帶小寶來,那是給你們撐場面、添熱鬧!你們兩口子帶個高三孩子,多悶啊?我跟小寶來了,你們臉上多有光?這兩萬塊,就當是請我們娘倆的辛苦費了!"
我嗓子眼一陣發緊,眼淚在眼眶里打轉。窗外的陽光那么亮,照在木桌上的茶杯沿,反著刺眼的光。我端起涼透的茶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壓住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委屈。
老李回來,看我眼睛紅紅的,問怎么了。我搖搖頭,沒說話。后來在纜車上,我悄悄跟他講了,他攥著扶手的手,青筋一根根鼓起來。
那天晚上,老李跟他姐在客棧院子里聊了很久。我沒去聽,就坐在房間里,聽著窗外的風穿過瓦片,嗚嗚地響,像誰在哭。最后老李回來,往床上一坐,說:"算了,就當花錢買個教訓。以后她家的事,咱少摻和。"
旅行回來后,二姑姐還是隔三差五來串門,跟沒事人一樣。婆婆那邊,我們一個字都沒提。可這兩萬塊錢,像根小刺,扎在我和老李心里,不疼,但時不時地,硌得慌。
人到中年才明白,親戚之間,最傷感情的不是窮,是算計。你拿真心當回事,人家拿你當冤大頭。這世上的人情賬,有些能算清,有些,只能爛在肚子里。
往后的日子,該走的禮還得走,該見的面還得見,只是心里那桿秤,早就悄悄換了砝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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