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藝評 | 陳維：積厚流光 游藝臻道——馮曉京其人其藝

文 | 陳維

時下工藝美術領域，很多從業者以技藝修習為安身立命之本，依靠藝術創作維持生計。長久以稻粱謀為目標的創作狀態，讓創作者的審美取舍受市場風向左右，作品精神格局也容易受到局限。馮曉京走出了一條區別于當下主流創作者的成長路徑，他半生輾轉實業經營、古物鑒藏、山水棲居、文友交游多重場域，在層層積淀之后方才潛心甌窯創作、深耕文脈傳播，最終成長為一位貫通收藏、著述、創作、美育的綜合型甌窯陶瓷藝術家。《論語·述而》有云：“志于道，據于德，依于仁，游于藝”，馮曉京數十年的人生軌跡與藝術實踐，恰是這句儒家修身治學綱領落在當代本土工藝傳承者身上完整可證的現實范本。

古往今來能夠在藝術史留下長久影響的創作者，大多擁有多元人生閱歷作為精神底色，并非自年少便閉門專攻一技。黃公望五十歲后方靜心學畫，半生宦游遍歷山河風物，山川閱歷盡數融于筆墨，晚年所作《富春山居圖》方能淡遠空靈，開一代山水新風；吳昌碩早年深耕金石訓詁，輾轉各地游學問道，直至四十歲才正式向任伯年請教繪事，早年積累的詩文、篆刻底蘊滋養筆墨，終成雄渾厚重、詩書畫印合一的海派宗師 。二人皆是先于世間體察百態、積淀學養，晚年從容寄情于藝，馮曉京的成長脈絡，與這樣的古典藝術路徑一脈相承。陶瓷創作于他而言，不是謀生的工具，而是半生文化積淀自然舒展、落地成型的精神載體，四層厚重積淀，共同托舉起他如今成熟完整的藝術高度。

第一層積淀，來自長久的實業經營歷練。近代文脈發展進程中，實業力量始終是文化存續、美育普及的重要支撐，清末狀元張謇秉持“父教育，母實業”的核心理念，依托大生紗廠產業所得，先后創辦通州師范、紡織專門學校、河海工程專門學校等四百余所各級院校，更興建博物藏書之所，以實業所得反哺地方文教，為后世留下實業興文的完整范式。實業經營帶給人的社會視野、責任意識，是單純埋頭研習技藝的創作者很難具備的。

馮曉京少年游歷南北，深耕電器實業數十載，常年往來內蒙、山東、東北、廣東各地，后扎根上海拓展事業。數十年對接各行各業、體察社會民生的經歷，讓他看待甌窯非遺、傳統陶瓷文化時，擁有跳出單一手工技藝視角的宏觀眼光。在規劃中雁藝術博物館運營、甌窯非遺工坊研學、鄉土公益美育等長期項目時，他能夠兼顧文化價值落地與可持續運營路徑，將復興甌越本土文脈、向普通大眾普及陶瓷審美作為長久目標。這份扎根社會現實形成的濟世擔當，讓他的創作與傳承實踐始終保有超出器物審美本身的人文厚度。

第二層積淀，源自持續數十年的書畫、陶瓷鑒藏實踐。中國傳統書畫、陶瓷領域向來重眼光境界，歷代有所建樹的大家，大多擁有深厚的古物鑒藏積累，眼界的厚薄，決定創作所能抵達的上限。明代董其昌遍藏歷代書畫名跡，常年品鑒梳理前賢筆墨遺存，依托海量古物研讀經驗梳理畫學南北宗論，審美眼界支撐起一代畫壇格局；文徵明一生收藏古器翰墨，日日與唐宋元明名家器物、筆墨相對，古雅的審美積淀長久滋養自身溫潤含蓄的創作格調；近現代謝稚柳、啟功、張大千諸位藝壇宗師，同樣以數十年鑒藏實踐吃透古法源流，先建立中正開闊的審美判斷力，再落筆施藝，筆下器物、筆墨自有法度可循。鑒藏的本質，是系統性汲取歷代經典的審美精髓，掙脫當下流俗審美桎梏，建立屬于自身穩定、高古的藝術判斷。

馮曉京因商務往來接觸古瓷，1995年起系統性開展收藏，至今積累兩千余件藝術珍品。藏品體系脈絡清晰，以龍泉、景德鎮現當代陶瓷為核心，兼收南北書畫名家作品，同時特意留存竺摩法師、蘇步青、鄭曼青、夏承燾等溫州本土文人筆墨，完整搭建起能夠串聯當代陶瓷主流窯口、兼顧地域文脈的收藏體系。他尋訪各地藝術家，以真誠往復的往來征得心儀作品，始終不將藏品視作投機牟利的資產，只以器物保管者的心態梳理、研讀館藏。日常品鑒梳理藏品的過程里，他系統通讀陶瓷史、書法史，細致揣摩歷代窯口釉色肌理、器型制式、筆墨章法，日積月累形成中正克制的審美判斷。這份常年與古賢器物對話沉淀下來的眼力，落實到甌窯創作之中，讓他對古法分寸、器物氣韻有著精準細膩的把握，落筆施釉自有正統法度，脫離普通手作匠人容易沾染的時風習氣。

第三層積淀，是樂清雁蕩山綿延千年的地域山水文脈滋養。古人有言“仁者樂山，智者樂水”，一方水土養育一方人文氣質，物華天寶之地，方有人杰輩出之文脈，山水風物長久浸潤，會悄然塑造創作者獨有的精神氣韻。雁蕩山古稱東南第一山，自南北朝山水詩鼻祖謝靈運任永嘉太守時踏足斤竹澗，留下山水詩篇，便正式開啟此地千年山水文學脈絡；北宋沈括實地游歷，于《夢溪筆談》記載雁蕩山地貌；南宋薛季宣作兩千八百言《雁山賦》，陸游、范成大、戴復古等文壇名家相繼登臨賦詠，唐宋兩代留存詠山詩文兩百余篇；近代黃賓虹、潘天壽多次入山寫生，山水清幽含蓄、雄秀兼備的審美氣質代代相傳。

馮曉京棲身的樂清白石中雁片區，是唐宋甌窯核心窯址集群所在地，古時匠人就地取用雁蕩山林出產的瓷土、天然礦釉，以山間薪火燒制青瓷，山水資源與窯火工藝自古共生相融。馮曉京的居所、博物館、非遺工坊皆坐落于中雁山麓，日常抬眼便能望見玉甑峰群峰溪澗，本土山水意境自然成為他創作的核心取材。他所作《云漫山巒》《荷風》《憶江南》系列青瓷作品，提取雁蕩山云霧、溪塘、草木柔和舒展的自然意象，延續甌窯沉靜內斂、溫潤如玉的傳統氣質，將家鄉山水賦予的細膩審美，完整融進器物釉色、畫面布局與器型線條之中，形成辨識度鮮明、扎根甌越本土的創作面貌。

第四層積淀，來自數十年“談笑有鴻儒”式的交游問道。中國傳統藝術自古推崇“游于藝”的修習方式，歷代文人藝術家皆重視雅集論道、四方游學，在同道交流之中互學互鑒、精進藝境，這是創作者持續突破自我、維持清雅創作心境的重要支撐。宋元文人常聚于亭臺書畫雅集，品瓷論墨；明清藝壇盛行訪學交游，各地書畫家互通筆墨心得，彼此校正審美取舍，長久保持創作層面的開闊視野。

馮曉京分別拜華東師范大學古文字學者王延林、上海海事大學樂震文院長為師，系統修習古文字與傳統國畫，數十年間堅持每日臨習筆墨；平日里常年往來景德鎮、上海、長春等地，與陶瓷、書畫、文博領域學者、匠人持續交流，又創辦上海弘泊書畫院，搭建南北藝術家互通交流的穩定平臺。與鴻儒大家藝文往來，讓他得以持續吸納多元創作思路，打破單一窯口、單一藝術門類的認知局限，慢慢形成書法、國畫、甌窯燒制三者相融共生的創作路徑。日常與同道論道、共賞古今作品的過程，也讓他始終保持平和求索的創作心態，遠離藝壇浮躁逐利的風氣，穩步精進筆墨與窯藝雙重功底。

此四層人生積淀彼此交融、相互滋養，孕育出馮曉京完整成熟的甌窯藝術面貌。唐代張璪論畫有言“外師造化，中得心源”，四層積淀便是他“師造化”的完整路徑，山水風物、古今器物、世間百態、同道學問盡數收納于心，最終轉化為瓷上筆墨、窯中火候。

歷經數十年拜師研學、藏品研讀、山水體悟、同道切磋，馮曉京的甌窯藝術實踐已形成完整體系，諸多作品在專業賽事、國際展覽、官方館藏之中留下清晰軌跡，技藝與學養皆有扎實憑據支撐，完整呈現出一位綜合型甌窯陶瓷藝術家的多層實踐內容。

作為甌窯燒制技藝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馮曉京的傳承實踐立足完整古法復原，不局限于單一技法復刻。他查閱地方稀見古籍、走訪民間老匠人，反復調試雁蕩山本土天然礦釉配方、校準窯火燒制溫度，完整復原手工拉坯、釉下褐彩、傳統柴燒整套唐宋甌窯核心工序，讓沉寂多年的中雁古窯工藝重新落地當代。《莊子·養生主》中庖丁有言“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魏源《默觚》亦提出“技可進乎道，藝可通乎神”，這一“技近乎道”的創作理念，貫穿馮曉京全部甌窯創作之中 。他的創作始終秉持“以器載道”的思路，側重傳遞甌越文化沉靜雅致的內在內核，將山水詩意、古文字筆墨、鄉土文脈盡數融入器物。

《八秩祭烽煙》褐彩花瓶、《龍行盛世》青瓷茶具、《憶江南》三件代表性作品先后在省級、全國專業賽事斬獲榮譽；《荷風》《青衫漸薄》《云漫山巒》三件山水瓷板入選2025日本大阪·關西世博會「瞬間·永恒」國際藝術展；《汲古得修綆，開懷暢遠襟》《蘇軾次韻周邠〈雁蕩山圖〉》《江城子·杏花村館酒旗風》陶瓷刻字作品入選全國陶瓷書法專項展覽，多件作品被景德鎮學院美術館、樂清市檔案館、浙江省檔案館永久收藏。

憑借扎實的古法復原能力、成熟的文人瓷創作語言以及多年深耕甌窯文脈的在地實踐，馮曉京成功入選2025胡潤全球陶瓷榜?中青年潛力陶瓷藝術家。作為國內陶瓷領域極具權威性與影響力的專業榜單，胡潤陶瓷榜單綜合考評藝術家的創作水準、學術積淀、創新能力與文脈傳承貢獻。此次上榜，既是業界對其甌窯古法技藝、瓷詩相融藝術面貌的專業認定，也是對其多年扎根雁蕩鄉土、復興甌越窯藝、普及陶瓷美育、梳理當代陶瓷文脈等綜合文化實踐的全面肯定，印證了他在當代甌窯領域的代表性價值與藝術成長勢能。

馮曉京投入大量心力開展陶瓷藝術的學術梳理工作，先后編撰《中國當代瓷器·景德鎮篇》《中國當代瓷器·龍泉篇》《瓷韻風華——景德鎮陶瓷藝術在長春》三部專業著作，書中規整收錄數百件陶藝作品圖像、數十位當代藝術家生平資料，上海市收藏協會會長吳少華、清華大學美術學院張守智教授分別為兩部窯口專著撰寫序言，認可其梳理當代陶瓷脈絡的價值。同時，他主動協助各地藝術家整理作品集、籌辦專題展覽，以文字載體留存當代陶瓷發展軌跡，為后續工藝、美術研究留存詳實可考的文本資料。這般持續整理、刊印專業著作的選擇，足見其超越普通手藝人的長遠學術眼光，跳出單純器物制作的局限，以文字接續陶瓷文脈。

依托多年書畫、古文字修習功底，馮曉京打通書畫與陶瓷兩大門類的邊界，形成獨屬于自身的創作語言。他不依賴工業轉印、貼花工藝，直接以毛筆、刻刀在素坯之上完成山水繪制、詩詞書法鐫刻，將歷代詠雁蕩山水詩詞、水墨山水意境與青瓷器型完整結合。陶瓷刻字作品將篆、隸、行、草多種書體落于瓷面，瓷板山水取法傳統文人山水淡遠氣韻，實現書瓷共生、詩文融器的創作面貌，在傳統手工燒制技藝之外，賦予甌窯器物濃厚完整的文人底色，拉開他與僅專攻燒制技法的普通傳承人的距離。

2022年，馮曉京將近三十年收藏的兩千余件藏品悉數運回樂清白石下印村，捐建中雁藝術博物館，場館一至五層常設免費開放展廳，面向本地村民、青少年開設陶瓷書畫公益講堂。館區配套甌窯青瓷電燒、氣燒專業非遺工坊，常態化開展陶藝研學體驗活動，依托工坊、博物館雙向聯動，帶動本土文旅與非遺普及同步發展。對于場館長遠存續，他亦有著通透長遠的規劃，未來可整體交由公辦文博機構代管或無償捐贈，讓館藏、窯藝資源長久服務鄉土大眾，真正踐行藝術走出廟堂、普惠百姓的初心。

縱觀馮曉京完整的文化實踐路徑，他的價值早已不局限于一位技藝純熟的甌窯匠人、陶瓷創作者，更成為一種值得學界、工藝從業者深入研討的當代文化現象。當下多數工藝從業者將全部心力投注技法打磨，創作、傳承的邊界相對狹窄，馮曉京數十年的人生軌跡與實踐路徑，提供了一套可供參考、落地可行的非遺傳承新范式。

他以實業閱歷建立清晰厚重的文化責任意識，以鑒藏積累夯實中正開闊的審美根基，以家鄉雁蕩山水文脈滋養作品獨有的地域氣韻，以常年同道交游持續拓寬自身藝術認知邊界，四層積淀之后方才從容深耕甌窯創作。對待陶瓷收藏、器物燒制、文脈傳播始終保有非功利的松弛心態，契合孔子所言“游于藝”的從容境界，接續本土千年甌窯文脈、普及傳統陶瓷審美，是他自覺扛起的歷史文化責任，恰如橫渠四句中“為往圣繼絕學”的文化理想。

在當下浮躁逐利的藝術環境之中，馮曉京平衡實業、收藏、創作、著述、公共美育的完整實踐，為新時代地方非遺傳承人提供了溫和扎實、有理有據的現實參照。他不以技藝謀生為唯一目標，不困于單一匠人的身份局限，始終從“道”的高度關照甌窯這門傳統手藝，讓工藝、審美、文脈、社會擔當融為一體。對于甌越本土文脈而言，他是千年甌窯技藝的當代復興者；對于工藝傳承領域而言，他是厚積流光、游藝臻道的文化標桿，這般扎根鄉土、融貫古今、心懷大眾、默默傳薪的完整實踐模式，尤值得更多傳統文脈傳承者研讀、借鑒與深耕。

本文作者：陳維，“鳳凰藝評”專欄評論家，鳳凰美術館策展人，南京藝術學院博士，江蘇第二師范學院副教授、南京財經大學碩士研究生導師，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中華詩詞學會會員，江蘇十佳青年書法家，南京印社副秘書長，江蘇省直書協副秘書長，“金陵陶印”非遺傳承人。近年主持國家藝術基金、江蘇藝術基金、江蘇省社科基金等項目多項，編著書法教材2部，發表論文40余篇，書法篆刻作品在文旅部、教育部、中國書協、西泠印社主辦的全國主流展覽中入展、獲獎10余次，曾獲江蘇省文藝大獎·書法獎、江蘇省五星工程獎、南京市文學藝術獎，應邀在CCTV講解書法篆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