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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5G時代的全球通信版圖中,美國通信軟件公司Mavenir曾是一個敢跟愛立信、華為、諾基亞叫板的“攪局者”。
Mavenir的武器叫OpenRAN——開放式無線接入網。
它的邏輯說起來非常迷人:傳統基站是封閉的一體化系統,硬件和軟件深度綁定,運營商買了愛立信的基站就只能用愛立信的軟件,買了華為的就只能綁在華為的生態里,沒有任何替代可能。Mavenir想打破這個格局,把基站里的軟硬件拆開——硬件用通用的商業服務器加白牌天線,軟件用開放的接口標準,運營商可以像搭樂高一樣混搭不同廠商的組件。
這個邏輯在2018到2021年間拿到了驚人的市場期待。全球運營商被5G建設成本壓得喘不過氣——光是頻譜拍賣費用就已經是天價,再砸錢買一體化基站意味著資本開支無底洞。OpenRAN承諾把建網成本砍掉30%到50%,當時業內普遍認為這將是顛覆設備商格局的“iPhone時刻”。
但現實比邏輯殘酷得多。從2022年開始,幾個關鍵變量接連翻車。
首先是互操作性——不同廠商的軟件、硬件、天線通過開放接口拼在一起,集成復雜度遠超預期。沃達豐在英國做了一次大規模OpenRAN試驗,結果發現需要協調七八家供應商各自的版本兼容問題,系統整體性能只相當于傳統一體化基站架構的70%左右。
其次是密集城區場景的短板——OpenRAN在郊區、鄉村表現尚可,但在用戶密度高的城市核心區,白牌硬件的射頻性能和功耗控制完全無法匹配那些華為、愛立信花了十年以上打磨的一體化設備。
更根本的問題在于經濟賬算不過來。OpenRAN承諾的30%成本下降,建立在大規模部署的前提下——但要做到大規模部署,先要有足夠多的成功案例讓運營商敢下注。
但這是個死循環。全球OpenRAN在5G網絡中的實際部署占比不到3%,而傳統設備巨頭的5G市場份額反而進一步集中了——華為、愛立信、諾基亞三家吃掉了全球超過85%的RAN市場。
作為OpenRAN的旗手,Mavenir首當其沖迎來了最為嚴峻的命運挑戰。
Mavenir曾試圖在5G大潮剛起時沖擊納斯達克IPO,卻最終因市場環境原因在最后一刻被迫撤回。此后數年,它只能在一級市場上靠著私募資本的連番輸血苦苦支撐。然而,隨著全球5G投資紅利耗盡,資本的耐心迎來了極限。
在經歷了高額債務與現金流極其吃緊的泥潭后,Mavenir被迫在2025年進行了全面的債務重組,并在削減超13億美元債務的同時,忍痛退出了OpenBeam無線電硬件業務,徹底轉向輕資產模式。
市場也開始看清,5G部署高潮已過,而行業公認的6G時代要到2030年左右才能規模化落地,中間這五到六年的空窗期,OpenRAN靠現有5G的小修小補根本撐不過去。
所以Mavenir在重組后做出了一個關鍵的戰略轉向:把重心從OpenRAN硬件包攬移到AI軟件上。
這次轉向,或將是Mavenir在生存層面的最終押注。
海外運營商的“降維鴻溝”
Mavenir這次打的牌是“幫助通信運營商像賣流量一樣賣AI Token”。
這個口號聽起來很熟——在2026年的MWC上海大會上,中國移動、中國電信、中國聯通都在高喊同樣的邏輯。中國電信等運營商面向企業與開發者推出了諸如9.9元/1000萬Token的算力包,上海移動則在C端探索將AI智能體助理的Token額度打包進5G升級套餐。
表面上看,Mavenir跟中國三大運營商思考的是同一個方向:讓AI服務像電話和流量一樣,成為運營商在網用戶賬單上的一行固定費用。這會讓運營商在AI價值鏈里至少占住一個收費入口,不至于被互聯網公司完全繞過去。
但深入研究中外電信市場的生態結構,就會發現一條殘酷的“降維鴻溝”——中國運營商走的“滿血版”AI大廠路線,絕大多數海外運營商根本走不了。
中國三大運營商今天的狀態,是過去十年“云改數轉”戰略積累下來的結果。
2017年前后,中國移動和中國電信幾乎同時做出了一個關鍵決策:不把IT系統和云基礎設施外包給大廠,而是自己建——中國電信搞天翼云、中國移動搞移動云。
經過數年巨額投入,這幾朵運營商云在政務、金融、醫療等行業扎下了根,在公有云IaaS市場穩居前列。
有了云底座,運營商就有了自研大模型的基礎設施前提。中國電信推出的“星辰”大模型和中國移動的“九天”大模型,走了從通用底座到行業應用的路線。
這兩條路背后都有一個共同的支撐:運營商掏得起動輒數億的模型訓練成本和持續迭代的算力賬單。
在5G投資進入尾聲后,中國三大運營商在算力基礎設施上的資本開支逆勢增長,大量資金投向了集中式智算中心的建設,動輒就是萬卡集群。這種體量的投入,放在全球任何一家私人運營商身上都是不可想象的。
此時再回看海外運營商的處境。
過去十年,沃達豐、Orange、AT&T、Verizon這些名字背后的故事,不是擴張,而是收縮。5G頻譜拍賣在歐美拍出了天價——以美國C-Band頻譜拍賣為例,Verizon一家就砸了超過450億美元。為了填補這個窟窿,運營商開始瘋狂剝離非核心資產。
除了出售鐵塔等基建設施外,最激進舉措的是IT底座和網絡控制權的讓渡:由于自建機房運維成本高昂,海外運營商大舉將IT系統和業務向公有云遷移,AT&T甚至將自己的5G核心網全盤搬遷托管到了微軟Azure云上,親手卸下了底層技術的控制權。
這件事的后果是結構性的:一旦把IT和云底座全部交出去,運營商就失去了在這個時代建立自研AI的技術基礎。大模型訓練所需要的GPU集群、分布式存儲,這些東西建在別人的公有云上,每次調用都要付一份高昂的租金。
更根本的差異在人才。中國三大運營商各自擁有數千人的軟件與算力研發團隊,而海外運營商的IT能力在長期外包中被嚴重掏空了——他們保留的是網絡規劃和運維的人,不是寫代碼和訓模型的人。
面對硅谷開出的百萬美元級年薪搶AI科學家,一家連機房都沒有、資產全靠租賃的海外電信運營商,根本不在高端人才的候選視野里。
所以,海外運營商在2026年陷入了一種極度焦慮的群體性痛點:在技術和資產上,他們已經被云巨頭全面“卸甲”;但在戰略上,他們又不甘心在AI時代被徹底邊緣化,再次淪為毫無議價能力的“笨水管”。
他們看著中國同行在AI大潮里揮金如土、全棧自研,心里明白自己根本玩不起這種“神仙打架”的游戲。但如果直接去買硅谷互聯網巨頭的算力和AI服務,他們不僅要承擔高昂的接口租金,還會把自家龐大用戶群最核心的“數據肥水”悉數倒灌進公有云大廠的田里。
因此,海外運營商急需一種既能省錢、又能收錢,還能把核心技術風險控在自己手里的“第三條路”。
正是在這種進退兩難的陣痛中,Mavenir帶著它的解藥來了。
看上去Mavenir把這件事想得很明白:不能把重資產的中國模式搬過去,而是要幫海外運營商利用他們僅存的尊嚴——全球最嚴苛數據監管環境下的本地網絡主權,去筑起一道防守反擊的墻。
于是,Mavenir給海外運營商量身定制了三張牌。
Mavenir的三張牌:計費、邊緣、主權
Mavenir聯合Red Hat正式宣布推出的“集成AI平臺”(Integrated AI Platform),本質上是吸取了中國電信“像賣流量一樣賣AI Token”的商業模式洞察,但把中國模式里“自研大模型”和“萬卡智算中心”這兩個最重、最貴的組件完全砍掉,替換為海外運營商真正能玩得動的輕量級配置。
第一張牌:用計費系統卡位Token收費入口
這是Mavenir整套方案里最核心的一步棋——不是在技術上創造什么新東西,而是在商業鏈路里占住一個不可替代的位置。
海外運營商的計費系統(BSS,業務支撐系統)是全球IT行業里最穩定的存量資產之一。幾十年來,這套系統經歷過語音時代、短信時代、流量時代,計費邏輯本身不變:誰用了多少、按什么單價、月底出賬單。
Mavenir的戰略就是把這套計費機器重新對準AI Token。它把自己的“數字賦能系統”(MDE)接入運營商的BSS,讓Token消耗可以被計費級精度追蹤。
個人用戶付月費買固定Token額度,像買流量包一樣;企業客戶按部門分配AI使用額度,月底統一從通信賬單里扣。運營商在這個過程中不需要開發任何一個模型,它只做一件事:計量和收費。
這件事看起來簡單,但恰恰是運營商在整個通信產業鏈里幾十年來從來沒有被替代過的核心價值。
第二張牌:邊緣機房里的模型路由器
計費問題解決之后,接下來是算力問題——運營商用什么來跑AI?
Mavenir給出的答案不是建新的智算中心,而是利用“存量”資產。大多數海外運營商手里還有一批遍布城鄉的邊緣機房,如今很多已經半閑置。Mavenir的思路很簡單:基于紅帽云原生架構,給這些邊緣機房塞進中低端GPU卡,跑本地的小語言模型(SLMs)。
同時,平臺內置了一套“模型路由器”機制:系統自動對每一個AI請求做判斷。如果是簡單的文本補全、基礎問答、文檔摘要——這些占了日常AI流量的70%到80%——直接路由到本地邊緣的開源小模型上處理,不消耗任何外部模型API的授權費。只有碰到真正復雜的推理任務,才把請求過橋轉發給OpenAI或者Anthropic的后臺——而且系統會自動設置支出封頂。
Mavenir的AI模型路由器,把運營商投入AI模型的成本從不可控變成了可控,消除了運營商董事會“搞AI會不會變成無底洞成本中心”的焦慮。
第三張牌:用數據主權做護城河
前兩張牌解決了運營商“怎么收錢”和“怎么省錢”的問題,第三張牌回答的是“憑什么用戶要用你而不是直接用ChatGPT”。
歐洲的GDPR、亞太各國的數據保護法,正在成為硅谷AI巨頭最頭疼的合規壁壘。歐洲的一些銀行、醫院、政府部門被內部合規明確禁止把敏感數據發送到境外大模型API。
Mavenir的方案在這里找到了一個精準的切入點:“主權優先(Sovereign-First)”架構。在這個架構下,AI模型的權重文件、用戶的提示詞、企業的私有數據,全部鎖在運營商本地的網絡邊界內部,不出境。
運營商用邊緣機房里的GPU跑本地的開源模型,推理過程中產生的所有數據都留在本地,數據隱私的監管風險為零。對于那些已經被GDPR罰款罰怕了的歐洲企業和機構,這種“數據絕對不出網”的合規安全性,遠比大廠拼參數更有說服力。
從“降維打擊”到“降維防守”
把Mavenir今天的這套AI方案和五年前它高喊OpenRAN時的姿態放在一起對比,變化是根本性的。
五年前的Mavenir是進攻者的角色——OpenRAN要打破愛立信和華為的壟斷,用互聯網行業軟件定義硬件的思路去沖擊通信行業封閉的集成化模式。那時候Mavenir講的是“降維打擊”。
五年后的Mavenir是防守者的角色。它不再想顛覆誰,而是幫那些已經在5G建設中被耗盡財力、在AI浪潮中手足無措的海外運營商,守住在AI價值鏈里最后一塊有存在感的位置。
中國運營商今天的AI路徑,本質上是互聯網大廠路線的近似翻版——大模型自研、智算中心規模競賽、全棧生態。這條路要求有極強的資金背景和承受長期虧損的戰略定力。大部分海外運營商不具備這兩樣中的任何一樣,強行效仿只會重演5G時代的資本開支災難。
Mavenir給海外運營商畫的這條線,是一條“有尊嚴的防守線”。不求在AI能力上跟硅谷的大廠平起平坐,但求在AI商業化的鏈條里占住一個永遠不會被繞過的環節:收費入口。
一旦Token計費進了運營商的BSS系統,一旦邊緣推理跑在運營商的機房、數據留在運營商的網絡邊界內,一旦“數據不出國境”成為運營商的合規賣點——運營商在網絡-算力-計費這三個維度上的整合程度,就是任何單一云廠商或AI公司都難以復制的防守縱深。
這條路不性感,也不宏大。但它對海外運營商來說解決了當下最焦慮的一個問題:當AI大潮席卷而來的時候,我們怎么辦?
不是等死,不是亂投錢,而是把自己僅有的存量資產——計費系統、邊緣機房、本地合規信任——重新排列組合成一張能打出去的牌。
對于Mavenir自己來說,這也是驗證自身價值的關鍵一戰。OpenRAN沒有走通的路,能不能借AI重新走一遍:這一次不是靠理想主義的技術標準,而是靠務實的商業卡位。
這條路能否走通,則直接決定了這家公司在后5G時代的存亡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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