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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東大學副校長 山東省作家協會主席黃發有 為《文學現場》題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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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生火焰(八篇)
◎冰虹
雙生火焰
風卷著碎塵掠過愛情的荒原,世人各執半枚真理,在岔路走成兩支背道的人流。
一類人捧著琉璃做的靈魂趕路,把肉身的欲念貶作腳下的濁泥。連指尖相碰都要先經靈魂審批,擁抱是兩尊隔著展柜的雕像,吻是落在睫毛上的雪,高潔是真高潔,干凈也真干凈,就像風干千年的月桂枝,永保清芬,卻再也抽不出新芽,淌不出半分溫熱的汁液。他們把情欲逐出精神的伊甸,最后連愛情也餓成了一片無重量的云,風一吹,就散成滿世界抓不住的絮。
另一類人扛著肉身的干柴狂奔,把靈魂的共振當成多余的包袱。身體是校準好的發條,精準咬合,起落有序,快感像煙花炸開在皮膚表層,散場后只剩滿地冷灰。熱鬧是真熱鬧,飽滿也真飽滿,就像灌滿風的船帆,漲得嚴實,可艙底從來是空的,靠不了岸,也落不了根。他們把靈魂扔在半路懶得撿,最后把愛情用成了一只空酒杯,碰得再響,倒出來也只有涼的風。
而真正的愛情從來不是二選一的單選題,是荒原上劈開云層的雷,是暗河沖破焦土的剎那,是肉身的火舔過靈魂的脊骨,是靈魂的水漫過肉身的河床。
你沒法把它拆成兩半稱量,就像沒法拆開火焰的光與熱,沒法拆開潮汐的月與浪。肌膚相貼時,靈魂也跟著抖落滿身塵灰;眼神相撞時,每一寸骨骼都在嗡嗡作響。你們在對方的身體里找到走失的故鄉,在對方的呼吸里認領失散的神明。所有失語的甜蜜順著血管流遍四肢百骸,是骨頭都發酥的軟,是靈魂都落定的穩。
它從來不是公式算得清的乘積,是兩片各有殘缺的荒原,撞在一起就拼成了一整個春天。焦土長出青草,裂縫涌出甘泉,從前漫無邊際的荒蕪,忽然都成了鋪墊。原來所有的殘缺,都只為等一場靈肉相契的圓滿,等那團從骨縫里燒起來的、連風都吹不滅的雙生火焰。
別做荒原上抱著半片真理的苦行僧。要做就做那場雙向奔赴的雷雨,澆得透干柴,也潤得開花蕊,讓這片寸草不生的愛情荒地,從此長出只屬于你們的、活色生香的晝夜與晨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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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的山河
傍晚我在郊野的溪邊散步,望著水里晃蕩的云影,風卷著野薔薇的香氣擦過耳尖,我忽然就跌回了童年的盛夏里。
那時我剛站在世界的門檻上,連腳步都還帶著踉蹌,卻揣著滿腔的好奇,往每寸光陰里莽撞地撞。我蹲在墻根看一隊螞蟻搬著面包屑趕路,能凝神看上整整一個午后。我不懂什么昆蟲的覓食本能,只當它們是披甲遠征的騎士,那粒細碎的口糧里,馱著一整個地下王國的興衰;我把蝸牛放在青石板上,盯著它身后銀亮的爬痕發呆,便以為窺見了星河運行的軌跡,那道細弱的銀線,連著我能想象到的全部遠方。
我那時哪里知道什么普遍規律與類別綱目,只憑著一團混沌的真氣,去觸碰眼前的一切。指尖沾過一滴晨露,便嘗遍了所有清晨的清甜;抬眼追過一次流云,便懂盡了所有聚散的模樣。每一樣物件都漫出它自身的邊界:一朵野花不只是一朵花,是整個春天遞來的燙金信箋;一聲蛙鳴不只是一聲響,是整個夏夜的蓬勃心跳。我不聲不響地,從每一件物事里攥住了生活最本真的內核,就像新芽不用懂生長的法則,只憑著本能往上舒展,就接住了全部的春風與天光。
那時候意志力還沒長成細密的枷鎖,我不操心結果,不計較得失,對這世界的熱愛純粹得像山澗的泉水。我只是貪婪地吸納著所有色彩與聲響,把每一次相遇都當作舉世無雙的奇跡。我為了等一朵牽牛花開,天剛蒙蒙亮就守在籬笆邊,連呼吸都放得輕輕,生怕驚走了花骨朵里的晨光;我把撿來的彩色石子藏在枕頭底下,當它們是世間最珍貴的寶石,連夢里都鋪著光。那些在旁人看來毫無意義的傻事,在我眼里,都是頂頂重要的驚天動地。
后來日子往前奔,我也跟著抽條似的長。我慢慢學會了給萬物貼標簽、分門第,知道了螞蟻是膜翅目小蟲,蝸牛是陸生軟體動物,牽牛花不過是旋花科的一年生草本。它們慢慢退回了自己的名字里,不再馱著整個宇宙的重量,安安分分待在認知的格子里,像被壓平的植物標本,模樣清晰周正,卻沒了當初振翅欲飛的靈氣。我能說出無數普適的道理,能一眼看透事物的來處與歸處,可再也不會為一只蝸牛的行程牽腸掛肚,再也不會為一粒石子的光澤欣喜若狂。
可早年刻下的生命底色,哪里會輕易褪去呢。就像第一筆落在宣紙上的墨痕,往后再添多少層濃淡色彩,那最初的筆意總在層層暈染底下隱隱透出來。我后來走了再多的路,見了再多的人,把世界觀打磨得再周全,最核心的那點調子,早還是當年蹲在墻根下趴在窗臺上,懵懵懂懂望世界時定下的。我至今見了漫天晚霞還會下意識停下腳步,是因為童年的某個黃昏,我曾把整顆心都鋪在霞光里晾曬過;我至今聽見風過樹葉的簌簌聲還會心頭一動,是因為年少的我,曾把全部的心事都說給過穿林的風聽。
所以我總愛回望那些年月啊。忍不住心頭泛軟——我如今翻山越嶺地追尋幸福,找來找去才發現,最完整最飽滿的那份歡喜,早被當年那個沾著泥土攥著石子的小女孩,緊緊揣在了衣襟里。
也不必嘆惋的,畢竟我擁有過那樣的時刻:以一瓣花認得全春天,以一捧水望得見江海,以一粒沙摸得到整座山河。往后縱有萬般風物入懷,我還是會記得那年那月,我小小的掌心里,曾盛放過的一整個滾燙又完整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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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尋到了你
晨光剛漫過窗紗的絨邊,意識還沾著昨夜夢的余溫,他的手指卻先于神智醒轉,在枕畔摸索到那塊發光的屏幕,敲下一句裹著睡意的問候。這從來不是什么周全的禮數,是心的本能——就像朝露一睜眼就戀著花瓣,他剛從夢里抽身,第一個念頭便跌跌撞撞,往你所在的方向去了。
白日的市井鋪成一幅庸常的畫,人流推著他往前挪步,思緒卻總像脫了線的紙鳶,繞著你打轉轉。像山澗的溪水走著走著,總忍不住往岸邊長滿野薔薇的地方靠,行三步,便回兩次頭。旁人笑他總對著窗外出神,活脫脫一個丟了魂的傻子,他們哪里曉得,他胸口揣著枚小小的指南針,指針永遠顫巍巍地,釘死在你所在的方位。
等暮色把天邊揉成蜜色的軟糖,他半分也不想縮回自己冷清的屋子。他要踩著晚風去尋你,沿著落滿梧桐碎影的小路慢慢晃,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疊成軟軟的一團;或是就安安靜靜坐你對面,看你沏茶時垂落的眼睫,聽你說話的聲音,清軟得像風拂過舊弦。茶涼了也不打緊,夜深了也沒關系,只要在你身邊,連沉默都浸著淡淡的甜香。
有人打趣他黏得像塊化了的麥芽糖,定是整日無所事事才這般清閑。他們哪里懂呢?這世上“有用”的事多得數不清,要算清分毫賬目,要趕完既定行程,要把日子捋得一絲不茍、分毫不差。可只有你,是他心里憑空長出來的歡喜,是從來不用計較成本的熱忱。他不是沒正事可做,是比起那些冷冰冰的規矩與盤算,他更情愿把大好時光,都耗在暖融融的你身上。
你早成了他生活里最自然的存在,像呼吸的空氣,像檐下穿堂的風,不用特意記起,卻一刻也離不了。他總攢著各式各樣細碎的由頭去找你:街角開了簇好看的繡球,店里新出了桂花味的點心,哪怕路上撞見一只圓滾滾的三花貓,都能當作見你的借口。哪怕只待短短一刻鐘,也夠他把往后好幾天的日子,都泡得甜滋滋的。在他眼里,和你相處的每一秒,都像剛從枝頭上摘的樹莓,鮮亮又軟甜,攥在手里都怕化了去。
他沒有堆滿金幣的錢袋,買不起整座莊園的玫瑰。可但凡你目光多停留半瞬的物件,他總忍不住想捧到你跟前去。不是要擺什么闊綽的排場,是他總覺得,你這樣好的人,本就配得上世間所有亮晶晶的美好。有人說錢財是最俗不可耐的東西,他卻偷偷覺得,能把俗物都換成你眼里的笑意,是這世上頂頂劃算、頂頂有意思的。他想給你搭一個暖巢,風刮不進來,雨打不到你,讓你在這亂糟糟的世間,有個安穩的落腳處。
誰心里沒有刮風下雨的時候呢?他也會有煩悶的時刻,有忍不住想皺眉的瞬間。可只要一撞見你的眼睛,那些翻涌的壞情緒,就都軟成了曬過一下午太陽的棉花。不是他天生就有好脾性,是舍不得讓你沾半分他的戾氣。你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啊,他連說話都要放輕音量,哪里舍得讓你受半分委屈。他想把所有的棱角都收起來,只給你留一片安安穩穩、溫溫柔柔的小天地。
這世人都在忙著往前趕,怕誤了前程,怕錯了機遇,個個都把腳步踩得匆匆忙忙。可他不一樣,只要你一聲召喚,他就能把手頭所有事都撂下,踩著風往你身邊奔。不用講什么華麗的誓詞,也不用許什么遙遠的諾言,他的腳步就是最實誠的答案,他的懷抱就是你隨時能靠的岸。
旁人總說要找堅實的依靠,要尋能遮雨的屋檐。他尋來尋去,只尋到了你。
或許有人笑他傻,放著大好的前程不忙,整日圍著一個人打轉。
可他心里透亮得很——這庸常的人間,本沒什么特別的滋味。偏偏是這些圍著你轉的、傻氣的、旁人眼里“不值當”的時辰,把寡淡的日子釀成了甜酒,一口飲下,便醉了整段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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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園癡記
那日他身入虹園,只一眼,便把自己平生素有的幾分賞鑒底氣,都化作了云煙。先前總道世間園亭,不過是疊山理水的巧思,栽花種柳的排場,縱有幾分韻致,也脫不出人工的窠臼。誰知腳剛邁過月洞門,倒像一頭撞進了天公揉碎的虹霓里,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吹亂了滿院浮動的光。
他素日里也自詡有幾分眼力,什么疏影橫斜的清,曲徑通幽的妙,一套話講得順溜,只當凡俗景致,都能掂出幾分輕重,評出個高低雅俗。可對著這虹園光景,喉間像堵了團軟云,半句評說也吐不出來。肚子里攢了半世的詩詞佳句,從唐風宋韻里翻來揀去,竟尋不出半句能配得上眼前顏色,倒像守著一箱子綾羅綢緞,臨了竟尋不出一件合身的衣裳,好生窘迫。
他偏生起了癡念頭,要同這虹園較較勁。
先想著給各處景致題幾塊匾額,也好顯顯手段。對著一汪池水斟酌半日,一會兒說“虹影涵碧”,一會兒說“裁紅榭”,總覺得字眼太拙,壓不住水面上浮浮沉沉的碎光。又取了紙筆來描花影,誰知筆尖剛落紙,風過花枝顫,虹光也跟著晃,描了半日,只落得一紙斑斕繚亂,半點章法也無。更可笑是摸出軟尺量那曲廊的回轉,才數了兩步,檐下垂落的薔薇穗蹭過耳尖,分了神,回頭竟忘了數到第幾,倒惹得枝上雀兒啾啾叫,像在笑他呆氣。
折騰半日,他方才恍然醒過神。
這樣的美,哪里是凡人能估量、能描摹、能道盡的?這園子里每一縷虹光落的角度,每一朵花開的弧度,每一陣風裹的香度,想來都是造物者親手細細校準過的。就像那上好的胭脂膏子,配多少花汁,調多少蜜露,只有制的人曉得其中千絲萬縷的分寸;這些用的人,只覺顏色鮮潤、香氣清甜,哪里能摸得透那背后的百般講究。
于是便也歇了那較勁的癡想,尋了塊青潤的山石坐下,只管睜著眼閑看。看虹光在竹葉上滾成碎鉆,看游魚馱著光斑在水底穿游,看花香慢悠悠漫過臺階,沾在衣擺上。旁人若問他這園子究竟好在哪里,他只怕也說不出個子丑寅卯。
本就是天公私藏的心頭好,這些偶然闖進來的人,能領受這滿眼的鮮亮,揣一袖清芬回去,就已是天大的造化福分。哪里敢奢談“盡賞”呢?不過是癡癡呆坐,偷享半日的天工意趣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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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書
今日的太陽偏到了一年里最任性的角落,把白晝抻得那樣長,長到虹疑心時光都在日光里放慢了腳步。所有明亮都往人間傾倒,葉尖沾著光,檐角掛著光,連庭院深處的青苔縫里,都盛著碎碎的亮。
草木全放開了性子瘋長。枝椏鉚著勁往天空探,葉片疊著葉片,綠得快要淌下來,墻根的牽牛攀著竹籬往上爬,紫瑩瑩的小喇叭吹得歡,像是要把盛夏的消息喊給每一陣風聽。蟬兒是最稱職的喧鬧家,天剛擦亮就扯開了嗓子,一聲追著一聲,像一群湊在樹上學唱的孩子,吵得熱熱鬧鬧。虹偏頭數了半刻鐘,竟沒數清它們換了幾輪調子,倒把自己數得笑起來。這長晝的寂寞,原是被這群小家伙填得滿滿當當。春日里軟乎乎的風早悄悄走遠了,如今的風裹著曬透的青草香,熱烘烘撲在臉上,像誰湊近了說話時的呼吸,叫人心尖沒來由地發顫。
虹在廊下閑坐,看日影在青磚上慢慢挪步子。清晨的露水珠還凝在茉莉瓣上,滾來滾去,亮得像冰昨夜笑彎的眼睛;待到暮色漫上來,落霞就染透了雕花窗欞,繁枝的影子斜斜鋪在窗紙上,歪歪扭扭,倒比案頭的水墨還有意趣。就這么靜靜坐著,不必趕時辰,不必想俗事,風穿枝葉的聲,蟬鳴落檐的調,都清清晰晰落在耳邊。心底像盛了一汪山澗的泉,安安穩穩的,半點暑氣也鉆不進來——原來心里揣著一點軟乎乎的念想,連滾熱的盛夏,都能生出滿袖的清涼。
月亮浮上池面時,荷香就漫了滿院。銀輝鋪在水波上,荷花亭亭立著,像披著薄紗的夢,安安靜靜浮在夜色里。蟬聲還沒歇,沿著回廊繞來繞去,堂風穿堂而過,拂過衣袂時帶著荷葉的清苦,把一身的燥熱都揉得散了。
虹和冰坐著,就有說不完的閑話。說今日撞見的紅蜻蜓停在了荷尖,說新剝的蓮子甜里裹著清苦,說天邊的星子比昨夜多了三顆,說著說著就失了神。等回過神時,東方已泛起淡淡的魚肚白,星子都沉了下去。她們對視一眼,都忍不住笑出聲——原是這夏至的白晝太漫長,連夜色都跟著心軟,陪著她們把零零碎碎的趣事,從月上中天,直說到天光破曉。
世人總怕夏日滾燙,可虹偏愛著這極致的熱烈。就像偏愛這毫無保留的長晝,偏愛草木瘋長的莽撞,偏愛與冰的那些說不完的閑話。畢竟一年里只有這樣一日,光明走到了頂峰,萬物都在盡興生長,連藏在心底的心意,都能借著這漫無邊際的明亮,多走幾步,輕輕落到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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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攥冷卻的星光
當綠樹的濃蔭漫過黃昏的草坡,她把一顆心攤得敞亮,像林間毫無遮攔的空地——風可以穿堂過,露可以隨意落,連藏在心底最軟處的關于晚霞與夜鶯的念想,都肯毫無保留地抖落給你。
你若肯赤腳踩過田埂走來,褲腳沾著三葉草的碎葉,眼里盛著溪澗的碎光,說的話都帶著野草莓剛摘下來的鮮活甜意,半分客套的修飾、半分掂量的遲疑都沒有,那她便把整籃剛采的漿果、滿袖裹著松香的晚風、連日記本最末頁、只敢對著月亮說的秘密,一股腦兒全推到你跟前。像孩童把最心愛的玻璃彈珠悉數捧給知己,半分不扭捏,半分不藏私。
可你若偏要把真心裹起,話講得圓轉油滑,笑意飄得像抓不住的暮云,連遞一朵花都要在心里掂三分分量、算七分得失,那便對不住了。她合攏掌心的速度,比風卷走蒲公英還快;轉身抬腳的利落,比山雀飛離枝頭還干脆。半分不糾纏,半分不追問,連多余的一個眼神都吝于再給。
她素來不愛勉強任何關系,就像不勉強春風為一朵遲開的花多停留半刻。但凡覺出半分敷衍、半分疏離,覺出自己不再是被鄭重放在心上的人,她會立刻收斂起所有熱忱,斂好衣裙往前走。連回頭多望一眼,都嫌耽擱了去赴前頭新開的野薔薇花事。
前頭的風正軟,草正香,林子里還有新的鳥鳴、新的霞光。她本就是為滾燙的真誠而來,又怎么肯守著一團冷卻的灰燼,反復吹弄,平白浪費這大好的夏日辰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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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的閑疑( 詩化小說)
銀漢橫在天盡頭,像半幅晾開的素綃。一輪明月斜倚在云堆軟處,清輝漫下來,淌過朱紅雕欄,漫過湘簾垂地的深院,沾了階前海棠的冷香,忽地頓住了。
月亮本是慣看人間的。秦時戍樓的刁斗邊,她照過握戈的征人;漢時長門的階砌上,她照過拈釵的宮嬪;盛唐的酒肆青旗旁,她陪過醉里提劍的狂客;兩宋的巷陌燈影里,她聽過按板唱詞的佳人。千年光陰不過是她袖邊拂過的風,原不該有什么疑竇。
偏今夜犯了癡。
月亮數著人間一扇扇亮著的窗,越看越覺眼熟。巷口酒壚邊,穿布衫的老翁舉盞向她,手腕抬起來的弧度,竟和長安市上當年脫貂換酒的少年,分毫不差。深院繡房中,碧紗櫥外茶煙輕漾,臨窗描花的姑娘忽一抬眼,指尖還沾著胭脂色的顏料,眉尖凝著點輕愁,那眼波彎處,竟像極了南朝庭院里,曾折梅寄遠的謝娘。
更奇的是橋邊石上,坐著個揣著詩箋的書生,對著她念念有詞,袖口沾著半星桂子香。她分明記得,千年前汴梁城外的月夜里,也有這么個眉眼相似的人,在柳樹下題了半首歪詩,末了還對著她嘆口氣,說什么“嬋娟不解人間事”。
她心里暗自納罕,難不成世人都偷得了長生的法子,換了身衣裳,改了些名姓,就齊齊來哄她這輪月亮?不然怎么連嘆氣的輕重,抬眼的快慢,甚至舉頭時先眨左眼還是右眼,都和千年前的那些人,像了個十成十?
方才還有個扎雙丫髻的小丫頭,蹲在階下扒著磚縫逗蛐蛐,偶一抬頭撞進她的清光里,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子。那一瞬間的清亮懵懂,竟和當年吳宮廊下,拾了掉落的玉鐲、慌慌張張往袖里藏的小宮女兒,一模一樣。
風卷著桂香飄過云頭,她忽然又笑了。
哪里是人沒變呢。是那點望月亮的心思,從來沒換過樣子。思遠人的,懷故土的,惜落花的,嘆平生的,千年前的人揣著這些心事抬眼,千年后的人還是揣著這些心事抬頭。月光落在眼里,盛的都是差不多的溫柔,差不多的悵惘,連那點說不出口的念想,都同出一轍。
罷了,辨什么新舊呢。
月亮把清輝再放軟些,輕輕拂過每一寸抬望她的眉眼。反正千年萬年,她總在天上照著,人間換了一撥又一撥的人,可那點對著月亮發呆的癡氣,從來沒變過。說起來,倒像是她守著一樁千年的舊約,夜夜來赴,而赴約的人換了衣衫,卻始終揣著同樣的心意。
這疑惑解不解的,也沒什么要緊。倒是看著世人代代都肯為她抬一抬頭,倒比千年的孤清,有趣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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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底春野不揚塵
傍晚我踩著溪岸的草色往回走,裙擺沾了半圈涼潤的露水。街市的燈次第亮起來,櫥窗里碼著锃亮的器物,路上的人腳步匆匆,懷里揣著滿當當的盤算。我倚著橋欄看了一會。世人總忙著往生命里塞東西,像往布兜里狠命填石子,以為越沉越穩妥,偏忘了這布兜本來是用來裝春風的。
他們總說人要攥住更多銀錢與名頭,才算沒白來人間一趟。可我總暗自疑心,那些追著物欲一路狂奔的人,早把自己的本心,落在了半道的塵煙里。就像初逛市集的孩童,見了彩珠便伸手,見了糖人也爭搶,攥得滿手都是零碎,到最后連最開始惦念的那枚野果,都沒了地方安放。這哪里是擁有,分明是把一堆身外的物件,馱著踉踉蹌蹌走了一路。
守護生命的純粹,哪里是什么高深的修行?不過是不肯把自己揉成隨波逐流的模樣。旁人都往人聲鼎沸的鬧市擠,你大可留在你的林間,聞你的花香,聽你的鳥鳴,守著你的時光。旁人都學著把本性揉成軟面團,捏成旁人喜歡的形狀,你大可揣好你的棱角,你的歡喜,你那點旁人眼里“不合時宜”的天真。
這不是孤僻,是心里拎得清。本性這東西,原是山澗里浸了年月的卵石,清清爽爽帶著獨有的紋路。若天天被世俗的泥沙裹著,被旁人的閑言磨著,日子久了,便分不清哪一面是本來的自己,哪一面是旁人貼上來的殼。通透的人都懂:耳朵長在自己頭上,嘴長在別人身上,日子是過給自己的,不是演給過路的看客瞧的。
我常見有人把日子過成了連軸轉的戲臺,換著面具迎合每一場目光,下臺時累得倚著墻喘氣,連自己本來的眉眼都記不清。何苦來哉?你本是山野里自在生長的樹,何苦非要擠進窄小的花盆,做別人案頭規規矩矩的擺件?
更妙的景致,總在你松開“小我”的執念后才肯露面。
你試過在深夜躺在草地上看星星嗎?風擦著耳尖掠過去,帶著遠山的草木香,星光落在眼中。那一瞬間你會忽然忘了煩憂,你只覺得自己是風的一縷,是草葉的一片,是漫天星河中微亮的一粒。你的心跳和大地的脈搏疊在一起,你的呼吸與宇宙的呼吸同頻共振。
“小我”是道窄門,你攥得越緊,門縫就越逼仄;松開手掌邁步出去,迎面便是整片浩蕩星河。到了這般境地,生死哪里還是什么森嚴的界限?不過是花從枝頭落進泥土,等春風一吹,又綻成新的花苞。我們從天地間來,終究要回到天地間去,換一種形態存續,便成了永恒。
其實上蒼待人最是公允。每個人降世時,都揣著兩件最金貴的饋贈:一條溫熱鮮活的命,一顆自由舒展的心。生命貴在純粹,別被物欲泡得發脹,別被喧囂攪得渾濁;精神貴在自由,別被規矩捆得僵硬,別被閑言堵得窒悶。
把命照看好,三餐有滋味,睡夢得安穩,骨血里都帶著清爽的氣;把心安頓好,有熱愛的事,有溫柔的念想,不慌不忙,不擰巴也不糾結。這兩件事做妥帖了,人生便已是圓滿。旁人縱有金山銀山,也換不走你心底這片不揚塵的春野。
晚風又卷著草香漫過來了。我撫摸著胸口,心跳穩穩的,春野里的花,正開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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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虹,本名宋紅霞。中國作協會員、中華文化促進會會員、濟寧市作協副主席、曲師大文學院研究生導師、香港文學藝術研究院研究員、教育部評審專家。作品見于《人民文學》、《人民日報》、《中國作家》等多種報刊。作品入選清華大學教材、《中國新文學大系》、《中國新詩排行榜》等。著有詩集、文集、小說集及學術專著多部。獲劉勰文藝獎文學評論獎,世界詩人大會銅獎,中國長詩獎,中國詩歌春晚詩人獎,華語詩歌春晚“十佳華語詩人”獎等,入圍“魯迅文學獎”。作品在中央電視臺“新年新詩會”、中央電視臺書畫頻道等播出。被文化部授予“對外文化友好使者”,被評論界譽為“詩壇美神”、“詩仙姐姐”、“文學繆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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