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炸傷后的第8個月,思思仍然沒有睡過一次整覺。
盡管醫生給她開了足量的阿普唑侖片用以緩解神經焦慮并輔助睡眠,但她的日常依然是凌晨三四點入睡,早上七八點被噩夢驚醒。藥物帶來的副作用,使她每次醒來時都會感到頭腦昏沉、天旋地轉,耳邊不時還會響起尖銳的鳴音。
思思原本是一位平臺主播,日常以戶外直播為主,偶爾也會在室內表演跳舞、唱歌,和粉絲聊天。2025年10月15日早上7點50分,思思在家門口領取外賣時,看到鞋架上放著一個陌生的“快遞紙盒”。她明明記得近期并沒有買過東西。考慮到可能是熟悉的老粉送給她的物品,沒有多想的她拿起盒子。
隨后,突如其來的“砰”的一聲,一團火光伴著巨響在她的眼前炸開。
不到10秒鐘的時間里,她感受到劇烈的疼痛,臉部、頸部仿佛被上萬只螞蟻叮咬,她的皮膚像被烙鐵摁住,兩只手臂無法動彈。她記得,上半身被燒傷的部分迅速起泡、皺縮,像蛇蛻下舊皮那般成片脫落。思思的衣服上沾滿了粉末,四周被濃煙環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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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思被炸傷后被立馬送去醫院,臉部、身上沾滿殘余的粉末。(圖/受訪者提供)
她第一個念頭是“回頭”。年僅5歲的女兒站在她身后不到半米的地方。然而,年幼的女兒并不知道當下發生了什么,只是看到媽媽被炸飛的樣子,還覺得這“好搞笑”。強忍著劇痛的思思,馬上撥打110、120,她覺得自己隨時都會昏厥過去。“我和警察說,快來家里,我快要死了。”
等待救護車趕來的過程中,一個炸裂變形的易拉罐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猜想,里面可能會有嫌疑人的線索。她艱難地掏出了手機,拍下了照片。到了醫院,醫護人員為她清理傷口,她隨即陷入昏迷。醒來時,病房里來了幾名警察,其中一位發現她醒來后便問道:“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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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思拍下的爆炸殘留物,里面有易拉罐、鎢絲等物品。(圖/受訪者提供)
當時思思搖了搖頭,她想不出身邊會有做出這種事的人,“我怎么都沒想到人心會這么險惡”。直到后來警方告訴她,在那個快遞盒爆炸之前,這名始作俑者已經三次試圖傷害她。
一個刷過1000元的“老粉”
2023年6月,思思帶著女兒從山東回到湖南永州生活。離婚后,由于前夫沒有支付撫養費,生活的重擔幾乎全部壓在她一個人身上。房貸、車貸、孩子的學費和日常開銷,“每個月不吃不喝都至少需要花7000元”,思思告訴《新周刊》記者。
對于一個單親母親而言,每個月7000元的固定支出意味著她不能停下來。更現實的問題是,父母每天忙著干活,無暇長期幫她照顧年幼的女兒。直播成了少數能夠兼顧生計和育兒的選擇。“我想時間自由點,方便照顧小孩,又能有高收入,那就只有直播這個工作了。”
在思思熟悉的直播行業里有個不成文的“慣例”:只要是長期支持主播或者刷禮物達到刷某種門檻的粉絲,都可以加主播微信。事故發生以前,思思微信里有50多個“老粉”,他們大多只是偶爾寒暄幾句。碰上節日,有人會給她點奶茶或者外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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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思從2017年開始踏入直播行業,以戶外直播為主。(圖/截自社交平臺)
被告人劉某,也是其中一位“老粉”。劉某和思思是老鄉,同鎮不同村。起初,劉某并沒有表現出任何危險的跡象。思思已經記不清劉某最早出現在直播間的時間,印象中對方不算活躍。劉某只在直播間給思思刷過一次禮物,是價值10001鉆的禮物。按照平臺的充值換算,10001鉆為1000.1元,扣除分成后,思思到手大概是500元。
刷完禮物后,劉某提出加思思的微信,思思同意了。“主播也是普通人。如果你給我刷禮物的話,我多少會有那種感恩的心情。我也不會說擺多大的架子,加個微信也沒什么。”在平臺之外,思思和劉某沒有進行太多其他的交流。
2023年七夕,思思和弟弟在祁陽縣的某商場里直播賣花。由于商場的地標太容易辨認,劉某循著直播找到了姐弟倆的位置。“我一開始直播時看到他距離我十幾公里,他越來越近,我就開始留意到這個人,最后,距離從三公里變成最后一公里。”思思看著手機屏幕上顯示的定位距離,心里有種無處可躲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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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思曾在社交平臺中透露自己戶外直播的具體位置。(圖/社交平臺)
劉某堵住了姐弟倆并提出請他們吃飯。思思委婉地表示不方便,無奈劉某一直跟著姐弟倆。看在弟弟及其女友也在場的情況下,思思便同意了。這是兩人第一次見面,飯桌上,四個人并沒有怎么交流。“我本來想著轉錢給他的,但是想著(吃飯)團購128元的套餐也在正常的消費范圍之內,所以就算了。”
第一次讓思思感到不適的,是一條突如其來的消息。劉某在微信上提出,自己愿意拿16萬元紅包(作為彩禮)與她相親。思思直接拒絕,“我跟他說我離婚帶娃,我們不合適”。顯然,劉某并不死心,而是持續邀請她出去吃飯、喝下午茶,思思對這些邀請不作任何回應。“其實我覺得我拒絕得很明顯了,我實在不知道我還能怎么做。”
思思的沉默并沒有讓劉某放棄糾纏。2023年8月,劉某提了一箱牛奶貿然前往思思的父母家。思思的父母住在距離湖南永州市中心大概一小時車程的白水鎮,他們在鎮上經營一家開了20多年的棺材鋪,下層是店鋪,上層是住所。思思很多直播和作品都在那里拍攝完成。
在一個小鎮里,棺材鋪是極容易被辨認的存在。對于熟悉當地情況的人來說,順著直播里的蛛絲馬跡,想要找到思思父母的店鋪并不難。思思回憶道:“他跟警方說,他在鎮上找了幾戶人家打聽了一下,就找到我父母家了。再加上我以前的視頻里露出過我(父母)家,很好找。”
劉某找到店鋪后,和思思的母親打了聲招呼,正在直播的思思并沒有理會他。離開前,他還偷偷錄下了一段思思的視頻。隨后,劉某把偷拍的視頻發布到平臺上,思思刷到后覺得劉某的行為有些過火,隨即發消息讓對方刪除視頻。
她開始刻意和劉某保持距離。盡管劉某仍舊給她發微信消息,直播時也頻繁在評論區刷存在感,思思卻始終不予理會,也不再像對待普通粉絲那樣在直播間與他互動。直到有一天,劉某在微信里質問她:“我好歹也看了你這么久直播,都刷到28級了,現在連個游客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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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8月,思思在微信上收到劉某質問她的信息。(圖/受訪者提供)
在劉某看來,“28級”顯然意味著更多東西。而在思思看來,兩人不過是主播和觀眾的關系,“而且所謂的28級,不過是他在平臺上的消費等級,他在我這就刷過一次禮物”。思思不理解劉某對她的控制欲是從哪里來的,她不想再作過多解釋,直接拉黑了劉某。
讓思思沒想到的是,拉黑并沒能甩掉劉某的糾纏。很快,有粉絲開始私信她,告訴她劉某在平臺上發布與她有關的視頻,以及正在私下聯系其他打榜粉絲說她的壞話。思思點進劉某的賬號看過幾次,視頻里沒有什么實質內容,大多是針對外貌的人身攻擊。思思判斷,評論區和私信里充斥著由同一個人發出的、各種捕風捉影的議論和揣測:“說我長得丑,說我騙禮物,說我這個人不行。”
讓她頭疼的是,對方似乎永遠不會消失。一個賬號被拉黑,就換一個賬號,新的賬號被拉黑,再重新注冊新的賬號,“我都至少拉黑了四個小號了,結果又來四個”。思思實在想不通:“我一直不明白,他為什么會這么執著。”
對于長期從事直播行業的人來說,劉某這種行為遠比普通謾罵更具破壞性。為了讓其“消停”,思思決定退還他刷過的禮物錢。思思從過往聊天記錄中,找到了劉某的手機號。思思先是發信息與他溝通,隨后轉賬600元給他,其中包括她所獲得的禮物分成約500元,以及劉某請吃飯的費用約100元。當時的思思認為她把能做的都做了,“打賞和吃飯錢也還給他了”,她覺得兩人的關系到這里應該徹底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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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8月,思思退還劉某600元,隨后收到了劉某的轉賬信息。(圖/受訪者提供)
但事情的發展和她預想的完全不同。收到轉賬后,得意的劉某又轉了0.1元給思思,炫耀自己開小號詆毀她的方法:“其他人估計沒想出來吧。”思思告訴我,她現在很后悔當初退錢這個行為,“我就不該給他錢,因為你越怕,他越覺得自己很厲害。”
劉某持續不斷的騷擾,讓思思重新審視自己與粉絲之間的關系。做了七年主播,她見過太多將虛擬互動投射到現實的人,甚至包括她自己。事實上,在劉某之前,她也曾因為一段與粉絲的關系付出代價。
2024年,一名來自四川的男性粉絲長期支持著思思。對方會在直播間幫忙活躍氣氛、發紅包引流,也會在她遭遇惡意留言時給予安慰。通過私下的聊天,她得知對方實際上并未結束婚姻關系。等她發現自己沒能及時跟對方劃清界限時,一切已經太晚。對方妻子發現了兩人的聯系,圍繞直播打賞等問題產生爭執,最終鬧上法庭。回憶起那段經歷,思思并不回避自己的責任:“我確實做得不對,這是個教訓。”
那段經歷是思思在直播行業里學到的最重要的一課,直播間里所謂的支持、陪伴甚至好感,有時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樣簡單。也是從那以后,她開始刻意減少與粉絲有更深的情感交流。
但她沒想到,即便自己盡可能避免與劉某產生任何情感關聯,也沒能阻止對方一步步走向偏執。
被當成意外的三次襲擊
爆炸案被偵破后,警方告訴思思,過去半年里她以為的那些“倒霉”和“意外”,其實都來自劉某一次次蓄意的報復。
2025年4月,忍無可忍的思思向劉某提起民事訴訟。然而沒想到這場維權行動為后來的悲劇埋下伏筆。在法院送達的民事調解書中,思思的詳細住址、真實姓名等信息,第一次毫無保留地暴露在劉某面前。警方后來偵查發現,正是從這個時間開始,劉某對思思生活軌跡的掌握明顯更加精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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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的民事調解書中,有思思詳細的個人信息。(圖/受訪者提供)
另一條隱私信息也被劉某牢牢記住。思思常常在戶外進行直播,直播時她駕駛的魯牌汽車經常停放在鏡頭附近,“小地方魯牌的車沒多少輛,根據我直播的位置就能摸索到我的車牌號”。當這些零散的信息被拼湊在一起時,思思在劉某面前變得十分“透明”。
2025年5月17日,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襲擊發生了。那天中午,思思像往常一樣坐在父母經營的棺材鋪門口直播。直播現場突然傳來一聲巨響,房子的門梁炸開,木屑、鐵片和碎裂的材料四處飛散。隔壁店鋪的老板娘晨姐告訴《新周刊》記者:“爆炸的那一刻,炸響了整條街。太恐怖了。”
案件的起訴書顯示,為了這次襲擊,劉某提前在網上購買“炮釘彈”、電子打火裝置、鋼管等材料,自己組裝成簡易爆炸裝置,并于凌晨時分提前放置在棺材鋪門梁處。爆炸發生時,他并不在現場,而是一直守在思思的直播間,確認她出現在鏡頭前之后,再通過遙控裝置引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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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5月,思思在父母的店鋪前直播,直播視頻記錄了爆炸的瞬間。(視頻/受訪者提供)
巨響傳來的瞬間,思思本能地縮起身體、把頭護住。直到今天,思思仍然慶幸自己當時撐著一把直播用的反光傘,當時爆炸產生的危險物首先撞上了傘面。“如果不是那把傘擋著,木片和鐵片很可能就直接扎到我了。”
但更令人后怕的是,當時全家人并沒有意識到這是一場針對思思的襲擊,以為只是單純的電路故障。思思說:“畢竟是老房子,電路問題很常見。”這個說法也得到了晨姐的證實:“那個爆炸裝置里面有鋼珠和彈片,彈片彈斷了整條街的主電線,這誤導了我們,都以為是電路故障引起的爆炸。”
由于現場沒有留下明顯線索,一家人最終把這件事當成老房子常見的意外,更沒有人把這場爆炸和劉某聯系到一起。思思的生活似乎恢復了正常,而劉某并沒有停止他的襲擊。
同年8月,思思在永州一家廣場進行戶外直播。直播結束后,她駕車離開時發現車輛輪胎漏氣。維修店檢查后發現,輪胎被三角釘扎破了。“因為輪胎被扎也很正常,我當時沒有多想,就是覺得倒霉。”直到第二次爆炸案被偵破后,她才知道,這同樣是劉某所為。警方調查發現,劉某專門購買了三角釘,趁思思直播期間靠近車輛,將釘子放置在后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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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8月,劉某在思思汽車后輪上放置了三角釘。(圖/受訪者提供)
劉某的持續報復,遠遠超出了普通人對于騷擾的想象。在掌握了思思的家庭住址后,他開始策劃第三次襲擊。
2025年10月4日深夜,劉某摸到了思思因訴狀暴露的家庭住址所在處。他避開監控,用電子水槍順著窗戶向思思女兒的臥室噴射具有強腐蝕性的“化骨水”(即氫氟酸溶液),液體被噴在臥室內的床鋪、地板以及思思的手機屏幕上,思思的手機保護膜出現明顯腐蝕痕跡。
萬幸的是,思思和女兒當時并不在房間內。當她回到臥室時,她嗅到了不尋常的味道。“那個味道太刺鼻了,肯定不是普通的消毒水,我當時還問保潔是不是噴了什么消毒水。”思思馬上詢問了物業,得到了工作人員否認的回復。奇怪的殘留液體,讓思思心里留了疑問,而那幾天,門外的感應燈也時開時關。她翻看了家里的監控,并未發現異常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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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思家門口的監控記錄了劉某“全副武裝”放置爆炸物的畫面。(視頻/受訪者提供)
在觀看直播得知思思安然無恙后,不死心的劉某隨后計劃第四次作案。警方偵查發現,在實施第二次爆炸襲擊前,劉某通過網絡自學,制作了一個“雙基藥裝置”,并將其偽裝成一個普通快遞紙箱。為了降低暴露風險,2025年10月15日早晨,他提前踩點,放棄乘坐電梯,從地下車庫步行爬了20多層樓,將紙箱放置在思思家門口。思思的門鈴監控顯示,劉某放置爆炸裝置的過程干凈利落,沒有多余動作。
回過頭看,思思反思自己不該把全部生活都放在了鏡頭前。父母經營的棺材鋪、常開的那輛魯牌汽車、常去的廣場……那些曾經被她當作日常分享的內容,成了劉某觀察她生活軌跡的窗口,也成為對方不斷修正作案計劃的依據。從遙控引爆,到偽裝成快遞的炸彈,劉某每一次襲擊都經過了反復調整及準備。
一個被偽裝成普通快遞的紙箱,在思思拿起的瞬間爆炸。那一天,那些曾被當成故障、巧合和倒霉的事情,終究以最殘酷的方式連在了一起。
爆炸之后
燒傷治療遠比外界想象的要痛苦。
對于普通讀者來說,新聞上的“爆炸”是一個瞬間。但對于傷者而言,真正的折磨往往從進入醫院那一刻才剛剛開始。
被炸藥破壞的皮膚壞死組織需要一點點剝離,當藥物涂抹在創面時,劇烈的疼痛幾乎讓思思無法忍受。受傷后的那7天,思思每天至少需要打兩針止痛針壓下疼痛,即便如此,她仍然疼到全身發抖。在病房里,她大部分時間都在床上,可沒有一個姿勢是舒適的,睡覺會疼,翻身會疼,起身會疼,連最簡單的洗漱都需要別人幫助。
住院期間,思思最擔心的不是自己,而是女兒和收入。離婚以后,孩子的學費、生活費、日常開銷都由她一個人承擔。當時的她躺在病床上,直播停了、收入斷了,但房貸和車貸卻不會因為她受傷而暫停,每個月7000元的固定支出依然存在。
思思告訴《新周刊》記者,主播的收入并不固定,“好的時候一天能上千,不好的時候可能連兩三百都沒有”。過去9年來,由于直播的收入基本都用于還貸款和撫養女兒,思思手上沒有多少存款。而她住院兩個月的所有費用,都是自己通過各種借貸平臺借來的,“這個平臺要還款了,我就從另一個平臺借來還錢”。債務越欠越多,思思漸漸變得麻木,“到后來都覺得欠多少錢都無所謂了,反正也不差這一點”。
思思非常在意自己的外貌。事故發生后,她的媽媽把所有鏡子都收了起來。她已經忘了第一次從鏡子中看到自己那張發焦的臉時的感受,“我想不起來了,也不想記起”。身體能不能恢復?臉上會不會留下疤痕?以后還能不能繼續直播?如果收入下降,女兒怎么辦?這些現實問題,比傷口本身更讓她焦慮。
因為身體的疼痛和對未來的焦慮,她幾乎沒有好好睡著過。深夜的時候,她會盯著病房天花板發呆,她不知道接下來怎么辦。她想好好地痛快哭一場,卻發現自己連哭都做不到,因為眼淚會影響到臉上的傷口,她必須強忍著眼淚。
在熬過第10天后,思思的雙手終于可以慢慢挪動,抓握手機、吃飯。媒體陸續關注到她的案件,只是對她來說,袒露自己并不是一件易事。每當媒體詢問事故經過,她不得不重新講述爆炸發生的過程。講的次數多了,她開始產生一種不真實感,仿佛這一切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她好像變成了自己案件的解說員。可每當夜深人靜時,身體上傳來的疼痛又不斷提醒她:這一切都是真的。“由于燒傷面積過大,我住院的時候時時刻刻都覺得被蟲咬,那是一種持續性的痛苦。”
痛苦之余,她的理智仍然強存。各種報道給她帶來了一定的關注,她決定抓住這波流量,以度過漫長的康復期。在她的賬號上,有母親為她拍下的打針后仍痛到發抖的視頻,也有嘗試記錄傷口恢復的Vlog。住院第20天,思思開始能夠生活自理,她在鏡頭前分享新買的假發,甚至嘗試舉起右手比“耶”。
但她的狀態并不總像視頻里表現的那樣樂觀。有時候,她會一遍遍翻看評論區,試圖向陌生人解釋事情的來龍去脈;有時候,她又會突然關掉手機,不愿再看任何消息。最讓她難受的并非身體上的疼痛,而是那些撲面而來的惡意揣測。
大多數時候,留言區的評論都比較正面,但也難免夾雜了一些難聽的言論。偶爾會有網友質疑:“都被炸成這樣了,怎么還能笑出來?”有一次思思實在氣不過,忍不住回復了一條質疑的留言:“我哭不行,笑也不行,(你們)到底要怎么樣才能放過我?”
在法院正式開庭前,她在網絡上收到不少來自陌生人的惡意揣測:“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她要是沒有招惹別人,別人會這么做嗎”“女主播肯定有問題”……她想不明白,為什么自己明明是受害者,卻總有人執著于追問她是否“做錯了什么”。
她公開過聊天記錄,也反復發視頻回應外界的質疑。可每解釋一次,新的猜測又會冒出來,甚至有評論斷言,劉某之所以一步步走向極端,一定是因為她做了什么不為人知的事。
爆炸案發生后的第8個月,思思身上的傷口結痂、脫落,又重新長出粉紅色的新皮膚;而那些關于她的流言,卻像一道道看不見的傷口,遲遲無法愈合。但她難以再訴說她內心的那道傷:“這個世界上不會真的有人共情你,(他們)也許一開始同情你,但是說多了別人也會覺得你矯情。”當我試圖小心追問時,思思把頭別了過去,拒絕回憶:“沒有什么好說的,說出來也沒有人能夠體會那種感覺,因為只有燒傷過的病人才能夠體會那種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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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案發生后第8個月,思思手臂上被燒傷的痕跡仍非常明顯。(圖/受訪者提供)
2026年6月8日,案件一審結束,法院宣布將擇期宣判。被告人劉某沒有太多公開信息可供查詢。湖南省永州市冷水灘區人民檢察院的起訴書顯示,他出生于1998年,初中文化,無業。對公眾來說,案卷之外的劉某幾乎是一個空白的人,通過公開資料無法勾勒出更多關于他的生活軌跡。外界無從得知,一個原本活躍在直播間里的普通粉絲,為何會在兩年時間里,將追求、騷擾一步步升級為報復和襲擊。對于其在這一過程中的心理變化、行為動機以及作案準備,劉某未曾公開回應。
走出法庭時,思思并不知道最終會等來怎樣的結果。過去8個月里,她已經習慣了等待,等待傷口愈合,等待那些關于自己的流言消散。她現在其實已經不想再提起這起案件,但又害怕案件被公眾遺忘,她還是想給自己討回一個公道,“壞人還沒有得到該有的懲罰”。
幸運的是,在兩個月前,思思還完了車貸,這對于她來說能減輕不少負擔。至于案件結束后的生活,她有過許多想象。她打算離開永州,去一個沒人認識她的地方。具體是哪座城市,她還沒有決定。
在此之前,她只想好好睡一覺。
(文中思思、晨姐為化名。)
題圖 | 受訪者供圖
校對 | 廿一
排版 | 陳韋杭
運營 | 曾文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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