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于英明，過于無能

本文參考歷史資料結合個人觀點進行撰寫，文末已標注相關文獻來源

（御史 檢舉揭發）

嘉慶十六年，御史韓鼎給嘉慶皇帝上了一道奏折。

奏折的內容也很簡單，韓鼎說，京師最近治安很不好，烏煙瘴氣，而且聚眾賭博的現象非常嚴重，其中還有很多旗人參與。

嘉慶馬上就把韓鼎叫了過來，問韓鼎說怎么回事，你具體給我講講。

韓鼎說，賭博的情況已經非常普遍了，尤其是京師里的一些王公大臣，他們上朝下班不都乘轎子么？那這些抬轎子的轎夫，仰仗著主人家的威勢，他們就在京師內開設賭局，而且這些賭局還不針對老百姓，主要是吸引那些八旗子弟過來玩。

嘉慶一聽就怒了，旗人禁止賭博，這是明令，而且旗人不上班，沒工作，俸祿全是朝廷無償發放的，你拿著這些俸祿你不干好事，你去賭博，你這還得了？

皇帝當時就說了這么一句話：

《仁宗睿皇帝圣訓》卷之九十二：所得餉項無多，何能供其揮霍？

本來這些旗人就不掙錢，沒有錢，現在他們這樣去賭博，這錢夠他們揮霍的？

處理，必須要嚴重處理。

轎夫，這是清代官場很容易被忽略的一個群體，因為在當時來說，轎子是官員出行必備的工具，地位越高，轎夫就越多，尚書出門四個轎夫，大學士甚至配八個轎夫。

這些轎夫本來無官無職，屬于下人，但他們畢竟肩膀上抬的人都是非富即貴，因此他們頗有狐假虎威的架勢，一般人不敢得罪，所以他們在京師開設賭場，很少有人管。

別人不敢管，但嘉慶可不慣著，皇帝馬上下旨，要求戶部左侍郎英和帶著步軍統領祿康，直接在全城范圍內搜捕，一應涉賭人員，看見就抓，而且不用顧忌身份，別管是親王家的，郡王家的，還是軍機大臣家的，有一個算一個，全給我抓起來。

皇帝親自交代，案情突飛猛進，辦案小組很快搗毀了不少賭博據點，抓獲了不少轎夫，因為這些轎夫背后都是朝廷官員，因此很多官員也被問罪，問什么罪呢？

一是失察，畢竟是你的轎夫，你不管好了，你讓他們開設賭局，這個責任你免不了。

二是包庇，說失察是往好了說，誰知道這些轎夫開設賭局有沒有經過你的授意？你有沒有參與其中，有沒有牟利，或者壓根你就是后臺？

這批被清查的官員里，有一個人很值得一提，這個人就是兵部尚書，明亮。

是的，國防大員，權勢如此之重，級別如此之高，他手下的轎夫，竟然也涉賭。

皇帝知道之后，很生氣，派人到明亮的家里又傳了一道旨意，讓明亮自己內部清查一下，看看自己家的轎夫到底是怎么回事兒。

皇帝責問，但明亮的回復非常敷衍，他回稟皇帝，說好像是有這么回事兒，但自己家那些涉案的轎夫，已經逃散了，都逃走了，自己找不到了。

（明亮，即富察明亮）

是這樣么？

并不是這樣，辦案小組的英和很快查到，明亮家的轎夫根本不是自行逃散，而是明亮提前得知了消息，因此他派人通風報信，讓轎夫們先逃了。

皇帝非常生氣，生氣且紅溫，他叫來明亮，嚴厲斥責，說明亮啊，你也是老臣了，七十多歲了，沒有人說不讓你坐轎子，可是你應該管好手下的轎夫，你現在不僅管不好，你還不認罪，還派人送信，把這些轎夫放走了，你簡直無法無天。

而且我們要注意，嘉慶讓英和，祿康辦案，下的是密旨，抓人也是秘密抓人，整個行動非常的隱秘，但明亮卻能提前知道消息，這說明朝廷里還有內鬼，跟明亮告密了。

一般人到這一步，直接就磕頭如搗蒜，跟皇帝哭喊著說饒命了，但明亮不愧是一部尚書，心理素質非常硬，他死活不承認，他說自己的確是提前知道了皇帝要抓賭的消息，但自己沒有透露給轎夫，更沒有幫助他們，讓他們提前逃跑。

嘉慶說你先別說跑的事情，朕問你，朕下的是密旨，這個行動保密性非常高，朕沒告訴你，你怎么知道的？

結果明亮回家，說自己在宮里邊溜達，無意中聽到別人談論的。

這一句直接把嘉慶皇帝給整笑了，皇帝說：

《東華續錄》嘉慶卷三十一：

伊從前因點放爆竹，致將一耳震襲。況時常召見，常有錯聽朕語之時。伊平日既未能審聽語言，此時在朝房內，何以又聞窗外之言？且既不能辨別聲音，又何由詳悉語句？

你以前跟朕說過，過年的時候放炮，你一不小心震聾了自己一只耳朵，而且你現在歲數大了，平時朕跟你說話，你都經常性的聽不清楚，這回你倒是耳聰目明，在宮里溜達就能聽到這個案子？你完全是胡說八道！

到這一步，狡辯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但明亮還在掙扎，他說，我家的轎夫的確是聚賭，但別人家的呢？尤其是步軍統領祿康，我恐怕他家的轎夫也聚賭，祿康主管京師治安，他家的轎夫不聚賭，別人也沒膽量聚賭。

明亮的意思很明顯，辦案小組不是針對我么？我也把你們拉下水。

（史料記載）

皇帝的態度是這樣的：

《清仁宗實錄》卷之二百四十四：朕思祿康系寬厚之人，或不能約束，亦未可定。若不查辦，無以服明亮之心。

皇帝說祿康是個寬厚的老實人啊，因為他寬厚，所以他也許真就約束不了下人，既然要查，那就查查他，不查他，這個明亮他也不服。

其實作者感覺，皇帝對祿康還是很有信心的，他正是感覺祿康不會有問題，才要查一查祿康，只要查出祿康沒問題，看明亮還有什么話說？

可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祿康看似老實，實則很不老實，他都不是失察，他干脆是參與其中，搞不好他都是這些賭局背后的保護傘。

為什么這么說？

祿康手下有個轎夫叫做徐四，他在京師設賭，經年累月聚賭不散，規模之大，令人咋舌，而且徐四和步軍統領衙門，就是祿康主管的這個單位中的很多官員都有聯系，他給這些官員送錢送禮，這些官員則在日常治安的巡查中對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因此他開設賭局竟有兩年之久，獲利那都海了去了，賺了老多錢了。

您想，祿康本身就是步軍統領，主管京城治安，現在他家的轎夫是賭博頭子，他卻毫不知情，這還是往好了說，往不好了說，你也參與其中，你是幕后黑手，把你殺了都不為過。

祿康的反應，也非常快。

當他意識到皇帝已經查到自己頭上的時候，他趕緊把轎夫徐四控制住，然后嚴加審問，這是擺出了一副主動查辦的樣子，然后還有模有樣的給皇帝寫了一封請罪折，說自己之前就問過好多次家里的轎夫，他們都說自己沒涉賭，自己也是被蒙騙了，自己是受害者。

皇帝說你自己查，你查不出來，我們一調查，你馬上就查出來了，你這不是故意的么？

得，又落網一個，祿康也被責問，交部議處。

然后，事情并沒有結束，隨著調查的深入，越來越多的官員浮出水面，皇帝在京師地面總共調查出十來個賭局，其中涉及的官員更是形形色色，五花八門，有大學士慶桂，尚書恭阿拉，貝勒丹巴多爾濟，總兵本智，這些人均被問責，各有罪名論處。

當然，其中最慘的，還是明亮和祿康這對難兄難弟。

明亮是乾隆一朝的老臣了，當年還跟著阿桂平過金川，還鎮壓過白蓮教，戰功赫赫，嘉慶皇帝念他有功，沒有殺他，但把他的大部分職務都擼了個差不多，榮譽也全部褫奪，祿康更慘，因為祿康不僅是統領，還是宗室成員，按理說可以議親免罪，但皇帝認為他罷軟無能，縱容家奴犯法，直接把他的編制給取消了。

至于那些聚賭的轎夫，說實話不太好抓，他們各自逃散，但嘉慶是鐵了心的要嚴辦，一個不放，全國各地的抓，有些逃的快的，逃到了山東，陜西，也給抓了回來，然后再流放到山東和陜西去。

（憤怒的皇帝）

可以說，在本案中，皇帝是重拳出擊，但是這種純靠他個人意志推動的非常規整頓，只有五個字可評價：

治標不治本。

皇帝自己還在圣旨中感嘆：

《欽定大清會典》卷六十八：賢者必不犯不肖者必不改。

賭博也好，腐敗也罷，違法也好，根子還是在于人心，這世上的事情，只要有利可圖，總有人會鋌而走險。

果然，禁賭的案件還沒過去兩年，以前京師里是玩骰子，現在骰子不玩了，大家又開始偷著推牌九，甚至出現了嘉慶上午在宮里開會，要求宗室們全部參加，目的就是為了教育宗室不要參與賭博，卻有宗室壓根就不來，皇帝在這邊開會訓誡，他在城外，在那邊已經吆五喝六的賭上了...

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中，第一幕第五場，哈姆雷特的父親，也就是老國王去世不過兩個月，叔叔克勞狄斯就娶了他的母親，篡奪了王位，這對哈姆雷特是一個沉重的打擊，此時的丹麥宮廷雖然看似歌舞升平，但哈姆雷特已經絕望。

老國王變成了鬼魂，他找到了哈姆雷特，說殺死我的人就是你的叔叔，他命令哈姆雷特為他報仇，但又命令哈姆雷特不要傷害母親，也不能用不好的手段。

鬼魂離去之后，哈姆雷特沒有立刻去報仇，他說了這么一句話：

The time is out of joint,O, cursed spite, that ever I was born to set it right !

時代已經脫節，啊，可恨的宿命，竟要我生來重整它！

哈姆雷特如果是個莽夫，直接把叔叔殺掉就可以了，但他是一個愛思考的人，他發現復仇其實解決不了丹麥的腐敗，就算是殺了叔叔，難道丹麥就不會有下一個惡棍嗎？

在后續的劇情里，哈姆雷特的確采取了行動，但整個丹麥王室在他的復仇過程中玉石俱焚，他的母親死了，愛人也死，他自己也死了，最后反倒是挪威的福丁布拉斯撿了現成的王位。

作者想，莎士比亞也許是在借哈姆雷特這個角色告訴觀眾，當一個時代脫節到了一定程度的時候，任何個人，哪怕是王子或者皇帝，都修不好它，如果強行去修，結局就是一起破碎。

誠如學界已蓋棺定論，嘉慶是一個非常平庸的皇帝，但他治國之失敗，并不全是他的平庸導致的，他也是一個想要有所作為的皇帝，但面對一個已經積重難返的王朝，一個不過爹生娘養的肉體凡胎，又能怎么樣呢？

參考資料：

《清實錄》

《清史稿》

程龍.清嘉慶朝直隸京控案研究.河北大學,2024

陳麗.“中葉”背景下的積案防治——以嘉慶朝實踐為例.中國政治學,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