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洪流沖刷日常，他們竭力守住生氣

愿人間生氣淋漓。

一

六月熱搜第一，是一張眼睛巨大眼尾下垂的臉。

無數短劇中，豪門霸總是這張臉，清純女主是這張臉，棒打鴛鴦婆婆是這張臉，路邊小販還是這張臉。

那張臉無處不在，時時刻刻，被網友戲稱為A臉。

《人民日報》稱，A臉令人乏味疲憊，恐怖谷效應中，人類會對逼真又不真實的事物，詫異、別扭，甚至恐怖。

恐怖谷不光在短劇中，A臉正充斥我們的生活。

熱搜下面，是批量的AI新聞，信息流中，是成片的AI筆記；短視頻里的魔性配音千篇一律，網店里的裙子照片，每一張褶皺都一樣。

那些新聞愛說“不是，而是”，那些筆記愛喊“閉眼，沖啊”。今年上半年出版的小說，已頻現AI段落，最后連《意林》上的文章，都被發現有“Deepseek風”。

有女孩在晚高峰地鐵上，擁擠人群中，點開了許久未看的公眾號，讀著讀著卻悲從中來，“讀到了熟悉的‘死人感’”。

一切電光火石又灰飛煙滅。

去年，超74%新生網頁帶有AI內容，而今年6月，AI自動瀏覽網頁次數，首次超過人類。

海外媒體將AI內容稱為“AI slop”，slop就是廢料與泥漿。

無窮泥漿開始沖刷人類日常。游戲玩家找不到活人手寫的攻略，電商顧客看到了語氣統一的評價。

有女孩旅拍，店家修好的照片里，她不敢和自己相認，那些照片連成視頻上傳，被平臺判定為AI。

世界正被巨大的萬花鏡包裹，只是已分不清鏡中人。

電影《楚門的世界》中，楚門遭遇的一切都是假的，工作是假，愛情是假，路遇的寒暄和偶然的驚喜，都是假的。

所有都是精心安排的內容，但連起來就是囚籠。

如今我們的世界也在楚門化，而籠中人開始用“活人感”越獄。

去年年底，《咬文嚼字》將活人感，列為年度關鍵詞，AI囚籠中，人們靠人味鑿出孔洞。

80后和90后，開始重回知乎和豆瓣，豆瓣評測小組熱鬧依舊，而且多了新功能：鑒別某個博主用沒用AI。

那些天涯的神貼，再次以截圖方式流傳，甚至被打包成文件，掛上閑魚。

00后跟著看舊貼，品老劇，最新流行刷《貧嘴張大民的幸福生活》，畫面粗糙，卻是真實人間。

年輕一代有自己尋找活人感的方法。比如搜索關鍵詞加上“被坑”、“踩坑”、“避雷”，用負面評價反尋真人。

他們逛網店先看差評，更信粉絲少的素人，并總結出真實評論的特點：

詞藻不華麗，配圖不完美，有內心感悟的，才像活人。

真實成為互聯網最稀缺的經緯。

有網友留言稱，點評含金量正在提升，他現在去陌生城市，已不信AI攻略，而是看必吃榜，因為那是真實的人，在真實世界吃飯后，分享的真實感受。

那些上榜店鋪的評論區里，南來北往的過客，留下了粗糙的字句，不完美，但充滿活人感。

成都妹子評價服務員有眼力見，盤空就收走；上海名媛說香氣直沖天靈蓋，存著小時候的味道。

南陽食客說，他家都是硬菜，油腐竹一人能吃半盤；北京大爺說，這是正經北京餃子店，“我留這些點評，將來要給女兒看”。

那些評價帶著煙火氣，刻入歲月中，已成人生坐標，AI無從侵染。

有大連姑娘，約會第一面，領證第一餐，以及中年老友聚會，都去了同一家店。

她在評價里寫小作文，絮絮叨叨，沒啥文采，只會“哈哈”和“特別好”。

然而那些字連起來，就是人間。

二

人們追逐的活人感，其實一直藏在互聯網魂魄之中。

千禧年，互聯網普及初，誘惑力不是連接電腦，而是連接真實的人。

邢明在海南騎樓里創辦天涯，初衷只是炒股無聊找人討論；阿北在胡同咖啡館里敲出豆瓣，樂趣是看大家發帖看到天明。

遠在英國留學的王思聰，申請加入字幕組，不為報酬，只是覺得那些電影，漂洋過海傳給陌生人很酷。

那年的論壇，每個ID背后都是真實的人，自戀的孔二狗，拍磚的寧財神，套頭的易小星，眾聲喧嘩，生氣淋漓。

那年的互聯網，真實是養料，那些草根者的記錄，成為互聯網的基石。

2003年4月，大眾點評創立，初衷便是聚攏草根的點評。

創立3年，大眾點評留下評價40萬條，還推出過紙質《餐館指南》，風靡一座座城。

智能手機普及后，那些真實評價，開始成為人間指引，勾連味道，沉淀信任，記錄人生。

2017年，大眾點評已有6億用戶，超兩億條真實點評。有別于宏大敘事的記錄，這些評價如民謠，存下無數生活的碎片。

那一年，第一屆大眾點評必吃榜發布，從766萬家餐飲商戶中選出869家，并列出50家必吃餐廳。

那是屬于草根的評選。沒有專家評委，不看商家意志，只靠數據模型從打分評價中篩選。

一切回歸生活的本質。發布會上，王興說，人生掐頭去尾，只有5110頓飯可供認真選擇。他給自己定下小目標，半年內吃到上榜的30家餐廳。

第一屆必吃榜發布后，有人曾質疑是否有人買榜，項目組的人哭笑不得回應：“8塊錢一個的肉夾饃、10塊錢一個的鍋盔怎么會有錢來買榜？”

這個為守住真實而誕生的榜單，自此開始了十年歷程。十年間世事輪轉，但人間滋味沒變。

揚州的90后玖里桃花，一年要寫500多條點評，以此記錄生活。如皋的退伍軍人，把點評當日記寫了10年，也為許多陌生人提供美食參考。

那些草根的評價，最終推選出每年的必吃榜單，而許多店鋪入選后，仍渾然不知。

重慶解放碑居民樓下的串串小店，客人說后才知入選，老板說感覺“懵逼”，“是大家把我們吃上去的”。

西安的蔥花餅小店，老板熬湯時才聽人說上榜消息，憋了半天說了句“不能辜負”。

人間日升日落，網絡潮聚潮散，當年的眾生喧囂已成往事，必吃榜成為為數不多堅持的草根盛宴。

而它守護的真實感，終成AI洪流中的島嶼。

必吃榜推出十年后的夏天，有南京網友，在一家上榜湯包店留下評價。

她年事已高，在評價中不僅聊了味道，還細細寫下幾代人的老城回憶，結尾動情回憶起外婆。

頁面外，無數Agent正在吞吐token，生成內容。

她的留言少人看到，可每一筆，都沒人能抹去。

三

6月1日，天涯重啟，渴求活人感已久的網友涌入，服務器一度宕機。

天涯的界面，停在十年以前，首頁恢復了《明朝那些事兒》、《鬼吹燈》等熱帖。

故地重游的人們，百感交集，欲辯忘言。

天涯創始人邢明雄心依舊，他說天涯關閉的三年，恰好躲過了AI污染：

“接下來天涯將堅持人類原創，成為AI時代的一股清流”。

呼喚真人內容，正成為當下的潮流。

為存住真人感，年輕一代學看紙質地圖，傾聽漫長播客，以及復古練習手寫信。

商家和平臺同樣在抵御洪流。聯合利華表態，絕不使用AI人臉；服飾品牌Aerie喊出零AI。豆瓣和小紅書都出臺規則，嚴打AI筆記。

留存海量UGC內容的大眾點評，則成為抵御AI內容的前線。

去年全年，大眾點評處理AI評價1161萬條，為鑒別虛構內容，公信力團隊引入AI智能體，用AI抵御AI。

那些沉淀二十三年的海量真實評價和準確商家信息，成為真實世界的底座，智能體據此判別真偽。

比如，有點評夸贊炭火烤肉外酥里嫩，然而這家店是火鍋店，菜單上根本沒烤肉，智能體會標記異常，提交人工。

層層防御之下，大眾點評守住了真實，而必吃榜也穿越十年光陰，成為全球僅存的“用戶推薦給用戶”的美食榜單。

今年6月，第十屆必吃榜發布，過去一年，1.3億用戶外出用餐，留下4億條美食評價，而過去十年，美食評價量有15.5億條。

那是味道的記憶，是真實的連接，它藏著遠去的蓬勃人聲，也帶著人類的底線自傲，AI能虛構出楚門，但品嘗不了人間。

第十年的必吃榜，從全球264座城市中，選出4279家餐廳上榜，其中近半數是市井老店。

評選十年如一：無人工提名，無商業干預，一切生于真實之中。

上榜店鋪中，有七張桌椅的夫妻老店，有清晨熬湯的弄堂面館，有三代傳承的古法餐廳：

“我們不懂營銷，上榜全靠這些自發給我們寫評價的客人們。”

植根煙火的評選，最終回饋人間。上榜為這些小店帶來更多客源，甚至帶動文旅發展。

福建三明的燒麥店登上必吃榜后，外地游客明顯增多，有人專程從北京上海飛來，嘗鮮并游覽小城。

吃玩因一條條真人評價相連，評價背后是真實世界的體驗，是人與人之間的信任。

今年必吃榜發布時，還一同發布了必玩榜，芒市的緬式洗頭，黃山的手札魚燈……探索的邊界正不斷擴張。

這是人們分享的真實世界足跡與體驗，也是大眾點評想守護的信任：

“這種信任，在AI時代是稀缺的，更加需要我們主動去守護。”

很多年前，《舌尖上中國》導演陳曉卿，乘船過黃河，舊手機不慎落水。

那年網絡還不興盛，智能機還未到來，舊手機帶著三千多家餐廳記錄，墜入滾滾洪流之中。

陳曉卿惋惜許久，朋友卻不在意，畢竟陳曉卿還在，就總能找到好吃的店。

無論洪流怎么變，熱愛生活的人，總會沉下自己的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