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晏凌羊
01
上次去北京,我覺得北京人民在雞娃方面太卷了,卷到我覺得:有必要嗎?
“考一代”們靠高考改變命運、留在北京,可這個經驗還適合現在的孩子嗎?又或者,學歷杠桿撬動未來的效應還如同過去一樣強嗎?
過去那一代“考一代”(通過高考進京、留京的人),經歷的是一個“增量擴張”的時代:大學擴招,文憑含金量相對較高;城市擴張,機會多、賽道多;體制內外都在增長,學歷是敲門磚。
但現在的孩子面對的是“存量博弈”的時代:名校的錄取率沒有變,但報考人數翻了幾倍,有些人還可以避開硬性的高考拿到錄取通知書;海歸遍地走,985研究生送外賣不是段子;AI正在吃掉中間層崗位,學歷的溢價正在迅速坍縮。
所以,考上好大學=改變命運,在當下,確實已經不再是那個確定性的公式了。這不是否定高考的價值,而是說,它撬動未來的杠桿長度變短了。
但這似乎怪不得海淀媽媽們。
北京的經濟業態,幾乎是圍繞公有經濟展開的,而這樣的業態只能死卷孩子的成績。
廣州、深圳、杭州也卷,但感覺沒那么嚴重,因為廣深杭的經濟結構,和北京有本質區別。
這里民營經濟、外資、制造業、科技創業、跨境貿易……賽道多元,容錯率高,除了學歷之外,還可以靠能力、商業嗅覺、技術吃飯。
而北京,從一條街的街頭走到街尾,到處是央企總部、部委、事業單位、高校、科研院所、大型國企……核心資源高度集中在“體制內”“準體制內”“類體制內”。這個情況還在加劇。
在這種結構下,進入好大學,幾乎等同于拿到體制內入場券——而體制內路徑的核心篩選機制,恰恰就是學歷、考試、編制、身份這一整套體系。
所以,海淀媽媽們的邏輯,其實非常理性:因為自己一家都已經在北京生活,那么,孩子將來大概率上也要在北京生存,最優路徑是進入體制池子;而要進入這些機構,學歷幾乎是硬門檻;所以要從小學開始,把每一分都卷到極致。
如果換一個城市,比如在杭州,家長可能會覺得孩子將來可以創業、可以做電商、可以做直播——路徑多元,焦慮就分散了。但在北京,路徑高度集中,大家擠一條獨木橋。
卷是系統性的,不是個人能選擇的。
所以,海淀媽媽們的卷,本質上是北京經濟結構在育兒層面的投影。她們不是主動選擇卷,而是被城市生態逼到了這條路上。
時代變了,方法可能失效,但除了這個方法,人們似乎也沒有更好的武器。只要北京的經濟結構不變,雞娃的烈度就不可能降下來。
一個時代、一個城市生態也會塑造一代人的選擇。
02
網友問:江蘇、浙江那邊也很卷,感覺比海淀還卷,是啥原因? 北京不是“自古以來就卷”,它是作為首都之后才變卷的。
它的卷,核心驅動力是資源高度集中。
全國最好的部委、央企、高校、醫院、文化機構都集中在北京。這意味著,全中國最有野心、最有能力、最有資源的人,都在往北京擠。
這些人擠進來之后,他們的下一代自然要在同一片土地上競爭。
全國各地最頂尖的人聚集于此,他們天然要把自己的優勢傳遞給下一代,于是競爭被推到了一個極致。
但是,江浙的卷,我認為是千年文化形成的慣性,哈哈哈。 江浙地區從南宋開始,就是中國科舉的絕對霸主。
有數據統計,明清兩代,江浙兩省的進士數量常年占全國總數的30%-40%,狀元更是層出不窮。
江浙的富庶,讓一部分人可以從土地上解放出來專門讀書。
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在這片土地上,這條路徑,被驗證了上千年。它已經成了一種集體潛意識。
而且,江浙人骨子里有一種算賬的思維——投入多少、產出多少、怎么效率最大化。
所以,海淀媽媽的卷,在我看來好多是無效卷、瞎卷和亂卷,而江浙的“卷”有一種系統化、工業化、可復制的感覺。
所以,江浙的卷有一種“理所當然”的氣質,因為它太古老了,古老到已經變成了“這就是生活”本身。
03
廣東也卷,考生人數眾多(全國前列),大學錄取率(尤其是985/211)低于北京、上海,頂尖大學集中度低于江浙,但總體感覺卷的慘烈程度不那么高。
為啥咧?我覺得分好幾個原因。
第一、歷史文化不同。
江浙經濟也發達,但千百年來都是富庶之地,總體偏“士大夫”文化,而廣東幾百年前還是南蠻之地,后來成為“海上絲綢之路”的起點、“下南洋”的大本營。
在傳統廣東家庭的價值觀里,會讀書值得夸,但會賺錢同樣值得豎大拇指。甚至在很多老一輩眼里,做生意比當官更有出息。
既然成功的路徑從幾百年前就不是獨木橋,那么盯著高考這一條路的執念,天然就會被分流。
第二、人才流入結構不同。
北京和江浙的卷,是高知精英后代的內卷——周圍的人全是清北復交畢業、部委大院出身,這種同質化精英環境下的橫向比較,壓力極大。
而廣東雖然吸納了全國最多的人口,但人口結構極其多元。既有頂級985的學霸,也有大量制造業從業者、服務業人員。
在廣東的班級里,孩子們的父母可能是老板、可能是公務員、也可能是廠里打工的。
社會階層的跨度極大,這使得成績不再是衡量一個家庭好壞或一個孩子未來的唯一標尺。
大家參照系很分散,單一“以成績論英雄”的壓迫感在廣東很難形成氣候。
而且,就我所見,廣東的家長(尤其是廣府和潮汕)在教育投入上,有一種“隨行就市”的實用主義。
如果孩子成績拔尖,砸鍋賣鐵也供;如果孩子不是讀書的料,他們不會覺得天塌了,而是會迅速調整策略。
學一門手藝、開一家小店、或者出國“鍍個金”回來,也不是沒出路啊。
他們不迷戀清北復交的光環,他們更迷戀實際到手的好處。這種功利的理智,讓廣東家庭在孩子教育上也會卷一卷,但不會往死里卷。 我對雞娃的態度,也受周邊環境影響很大。
04
城市區域的卷娃程度,是由父母經濟狀況確定的。
底層放棄卷,高層不屑卷,中層卷成一定風氣,就會在某個教育資源好的區域聚集。
底層的父母拿不出補習班的錢,買不起學區房,沒有時間陪讀(因為要打多份工)。
更關鍵的是,他們的生活經驗告訴他們:即使孩子考上了好大學,也難以彌補階層躍升所需的社交資本和視野差距。
與其投入巨大成本去博一個渺茫的機會,不如讓孩子早點學一門手藝、早點賺錢養家。
高層的“不屑于卷高考”不是不重視教育,而是教育的方向和通道完全不同。
他們的孩子走的是全球精英網絡這條路,培養的是決策能力、審美品位、全球視野、社交人脈——這些都是無法通過刷題獲得的。
他們的“卷”發生在普通人看不到也夠不著的地方,是用金錢、資源和人脈堆積起來的。
中層卷成風氣,是因為他們處在不上不下的焦慮真空,所以,他們是教育內卷的絕對主力,也是最痛苦的群體。
他們有經濟能力支付補習費和學區房首付,但又不足以讓孩子完全脫離高考賽道。
他們深知教育是階層躍升最可靠的階梯(因為自己就是這么上來的),也深知一旦掉下去就很難再爬回來。
所以,他們把所有資源、所有希望、所有焦慮都投射到孩子的教育上。
在一些城市某些區域有好的公立學校、好的補習班、好的學習氛圍——更重要的是,有同樣焦慮、同樣肯投入的同階層家庭。
他們會聚集在這個區域,成為城市區域內最卷的大軍。
所以,這是全國性乃至全球性的問題,跟城市生態沒太大關聯。
05
我小孩上初中后,我就幾乎沒怎么給她報班了。
本身孩子在學校就很卷,時間被安排得滿滿當當,回到家就不想讓她那么卷了。
少報兩個班,多留點空,讓她考砸幾次、讓她無聊幾次、讓她自己去解決點麻煩事。
也許這些“現在看起來沒用”的經歷,才是她將來面對復雜人生時,真正用得上的本事。
再者,我覺得孩子能不能成才,都是命。
每個孩子生下來,自帶一套出廠設置,智商、敏感度、好動或好靜、天生的好奇心強弱等等,都是天生的。
這些東西,父母能影響的有限,更多是“攤上了什么就是什么”。
有的孩子天生坐得住,有的孩子屁股上長刺;有的孩子邏輯清晰,有的孩子天馬行空。
你讓一個坐不住的孩子硬塞進奧數班,和讓一個不愛說話的孩子天天去演講——都是在跟出廠設置較勁。
所以,研究孩子的出廠設置,再對癥下藥,是父母該做的第一步。 另外一個影響孩子能不能成才的因素是時代。
70后趕上了大學擴招、經濟騰飛,努力一下就能上岸;90后趕上了互聯網紅利,踩對風口就能起飛;
而現在的孩子,面對的是AI替代、學歷貶值、存量博弈——父母都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努力,小孩也就只能順其自然。
父母能做的,不是規劃孩子的人生,只是提高自身的容錯率和兜底能力。
如果父母容錯率高——允許孩子試錯、考砸、走彎路——搞不好孩子反而容易找到自己的路;
如果父母容錯率低——每一步都要按計劃走,偏差一點就焦慮,那么,孩子要么被壓垮,要么在反抗中耗盡力氣。
既然都是命,那就給孩子一個相對安穩的底座,在Ta想要跳起來夠每個東西時助力一把,在Ta探索的時候不擋路,在Ta跌倒的時候不嘲諷;在Ta觸碰紅線錢喝止;在她找到自己熱愛的事情時,哪怕你不理解,也嘗試了解……
既然都是命,就不往死里卷了。
躺平也不行,微卷就好。
*作者:晏凌羊,女,80后,中國作協會員,2001年云南省麗江市高考文科狀元。著有暢銷書《離婚七年》《所有的逆襲,都是有備而來》《公文寫作》等暢銷書十幾部以及兒童繪本《媽媽家,爸爸家》。擁有十幾年金融從業(管理)經驗,現為廣州某文化信息咨詢公司創始人、某文化傳媒公司聯合創始人。出生于云南麗江,現居廣州。樂以文字為窗,見自己,見天地,見眾生。有血有肉,有淚有笑,有錯有對,期待與您共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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