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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什么比一張六位數的Token賬單,更能幫你升職”
今年春天,一位在Meta工作的軟件工程師朋友突然給我發來一條消息。
"看到我們裁員的新聞了吧?"
本以為他要吐槽扎克伯格管理水平不行,結果卻話鋒一轉:"現在大家都瘋了一樣在燒Token。"
我愣了一下。
"為什么?"
“盡管公司從來沒有公開地告訴我們Token使用量會不會影響績效,但大家都猜這個指標會成為裁員的依據。”他說到。
這種擔心并非毫無來由。
2026年初,Meta內部曾出現一個由員工自建的AI使用排行榜——Claudeonomics。它統計了超過8.5萬名員工的AI使用情況,并列出了Token消耗最高的Top 250員工。排行榜后來被撤下,但Meta隨后證實,公司確實存在官方的AI Insights Dashboard,用于追蹤員工AI工具的使用情況,只是不再按照Token簡單排名。
在北美華人科技論壇一畝三分地上,也有匿名用戶提到,一些Meta員工會通過編寫循環任務,持續調用模型,以提高自己的Token使用量。
幾天后,我又聯系了一位在Intuit工作的軟件工程師。
今年以來,Intuit股價持續低迷,再疊加SaaS行業裁員消息不斷,公司內部也開始彌漫著一種不安的情緒。
"大家都覺得,裁員只是時間問題。"他說到。在聊到AI時,他突然說了相似的話,"我們現在也在想辦法多用一點Token。"
我問他為什么。
"Manager每周都會看團隊的AI使用情況。如果有人幾乎不用,就會被提醒:'你應該多用一點。'"
同樣的,Intuit從來沒公開表明Token使用量會影響績效。"但既然公司開始統計,那這個數據肯定有用。"他說到。
"前兩天,一個同事給我發了個GitHub項目。"
我問,什么項目?
"他說,如果只是想把Token刷高,用這個最快。"他笑了一下,"我當時覺得挺離譜的。但我周圍很多人也在比較每個月誰在Claude上花的錢更多。"
聊天結束后,我點開了他發來的那個鏈接。
項目名字叫Burn Baby Burn。打開README,也是滿滿的諷刺意味。
第一頁寫著一句黑色幽默:
Nothing gets you promoted faster than a six-figure token bill. (沒有什么比一張六位數的Token賬單,更能幫你升職)
下面還有一句:
Investors love AI usage. (投資人喜歡看AI使用量)
仔細看了一遍,整個項目沒有教開發者怎么寫更好的Prompt,也沒有提高Agent效率。只有一個簡單粗暴的目標:更快地浪費公司給的Token預算。
這個項目很快被轉發到Hacker News。有用戶評論說:
"This is one of the funniest things I've seen on HN. This is actually becoming useful where I work." (這是我最近在Hacker News上看到最好笑的東西。可笑的是,它在我們公司居然真的開始有用了。)
教你如何用一行代碼
燒掉50000個Token
我接著翻看Burn Baby Burn這個項目,發現它的運行方式并不復雜。
用戶安裝后,只需要在命令行里輸入類似burn 50000,它就會調用Claude Code或Codex,目標是消耗5萬個Token。項目說明里甚至直接給了幾個例子:burn 50000--model haiku、burn 100000--model sonnet、burn 50000--backend codex。
腳本會生成一段沒有實際意義的填充文本,然后把這段文本塞進Prompt里,并要求模型只回復一個單詞:burned。換句話說,它不是讓模型解決問題,而是讓模型讀取一堆無意義內容,再給出一個極短回答。Token就是在這個過程中被消耗掉的。
為了讓這個過程看起來更像一場表演,腳本還會在終端里顯示進度條、動畫和累計成本。每調用一次模型,它會解析Claude或Codex返回的Token使用量,把已經燒掉的Token累加起來,直到達到用戶設定的目標。
項目作者顯然是在搞笑。如果用戶一次試圖燒掉超過100萬個Token,程序會直接退出,并提醒:"這個倉庫是個玩笑,README里的企業版也不是真的。"
但評論區的開發者似乎比作者還會玩。
有人提Issue,希望增加多線程支持,理由是:"我已經靠這個工具升職了,現在需要燒更多Token。"
還有人建議把整個項目用Rust重寫,因為"Bash燒Token還是太慢了。"
我繼續搜索"token burn",發現Burn Baby Burn并不是唯一一個這樣的項目。
有人做了token-burn。作者說Claude Code、Codex這類工具每周都會重置額度,不用也是浪費,不如趁額度清零之前,讓AI去跑代碼審查、補測試、重構,把剩下的Token全部花掉。
再往下翻,還有不少類似的小工具。
有的自動生成超長Prompt,有的讓多個Agent互相討論,還有的專門循環調用模型,把額度一直跑到清零。它們大多沒有多少Star,也未必真的會有人長期使用。但如果放在兩年前,很難想象GitHub上會出現這樣一類項目。
畢竟那時工程師們討論的還是怎么減少服務器開銷、壓縮云計算成本、優化代碼效率。
今天,他們開始討論另一件事:怎么在AI上花更多的錢。
AI行業正在重復蘇聯工廠的錯誤
英國經濟學家Charles Goodhart曾提出一個觀點:“當一個指標成為目標,它就不再是一個好的指標。”
這就是后來廣為流傳的Goodhart's Law(古德哈特定律)。
歷史上,蘇聯計劃經濟就犯過這樣的錯誤。為了提高工業產量,政府用釘子的重量考核工廠,結果工廠生產出又粗又大的釘子;后來改成按數量考核,工廠又開始生產細如針尖的小釘子。
無論是哪一種,工廠都完成了KPI,但真正有用的釘子卻越來越少。
今天的AI行業,越來越像當年的蘇聯工廠。
Token原本只是衡量模型計算資源的一項技術指標,但過去一年,它逐漸變成了衡量AI應用程度、產品增長速度,甚至企業價值的重要指標。企業開始鼓勵員工多用AI,創業公司開始展示Token增長,越來越多VC也把Token消耗、Token增速當成產品活躍度和增長潛力的重要信號。
所以“Tokenmaxxing”一度成為硅谷開發者討論的熱門話題,這才衍生出了專門幫助"燒Token"的GitHub項目。
然而,每一個Token背后都是真金白銀的投入。
GPU要擴,HBM要買,數據中心要建,電費要交,網絡、散熱、運維一樣都少不了。AI Agent越普及,推理次數越多,整個AI基礎設施的成本也跟著水漲船高。今天漲價的不只是HBM,而是整個AI行業的底層成本。
更尷尬的是,成本一路飆升,價值卻沒有同步增長。
Token消耗越來越多,AI調用越來越頻繁,但企業的生產力、收入和利潤,并沒有按同樣的速度增長。于是,企業開始限預算,模型公司開始取消補貼、改成按量收費,整個行業突然開始重新計算ROI。
過去,企業鼓勵員工多燒Token,VC鼓勵創業公司講Token增長,模型公司補貼Token搶市場。所有人都在追逐同一個數字,卻越來越少有人問一句:
這些Token,到底創造了多少價值?
長長的賬單把老板打醒了
過去幾個月,因為AI Token成本增長得遠遠超出了預期,美國已經有不少大型公司開始限制員工使用AI。
據《金融時報》報道,由于一些員工開始為了提升排名而故意消耗Token,Amazon已經關閉了統計員工AI使用情況的內部排行榜 KiroRank。
在與員工溝通時,Amazon高級副總裁Dave Treadwell明確表示:“不要為了使用AI而使用AI。請使用AI去幫助解決客戶問題、業務問題,并推動創新。”
Uber更著急。據報道,公司原本一整年的AI工程預算,僅用了四個月就全部花完,不得不為每位工程師使用Claude Code、Cursor等AI編程工具設置每月1500美元的預算上限。
即便消耗了如此多的Token,Uber首席運營官Andrew Macdonald在今年5月接受采訪時仍坦言,截至目前,他還沒有看到AI支出的增加,與生產力提升之間存在明確的對應關系。
除此之外,更多科技公司加入到這場AI成本控制大戰之中:微軟縮減了內部Claude Code授權;協作軟件公司Atlassian開始為員工設置Token配額;在線旅游平臺Priceline在AI編程工具漲價后加強使用審核;而加密貨幣交易所Coinbase則選擇另一條路——不直接限制Token,而是通過模型路由和緩存優化,降低每一次AI調用的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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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ROI的考慮,越來越多企業開始重新審視AI的投入方式。
McKinsey最新《State of AI》報告顯示,88%的企業已經至少在一個業務部門部署了AI,較上一年進一步提升,說明AI采用率已經非常高。然而,真正看到財務回報的企業卻遠沒有那么多。只有39%的受訪企業認為AI已經對經營利潤(EBIT)產生影響,而且其中絕大多數企業表示,這種影響占利潤的比例仍不足5%。
這種變化也反映在其他研究中。根據KPMG今年5月對全球2145名企業高管的一項調查,近一半受訪企業表示,由于AI Agent的成本已經超過帶來的收益,因此減少了AI Agent的使用。
企業正在進入Gartner所說的"幻滅低谷(Trough of Disillusionment)"——最初對AI的興奮,正逐漸讓位于對成本、規模化和ROI的現實考量。過去討論的是AI Adoption(采用率),如今討論的則是AI ROI。
連OpenAI CEO Sam Altman都承認,這種變化發生得非常快。他表示,今年年初,幾乎沒有企業會主動討論AI成本;但短短幾個月后,這已經成為客戶最關心的問題。過去幾個月,他聽到最多的一句話就是:
"我們第一季度就花光了全年AI預算。
模型公司也補貼不起了
該有人買單了
當企業開始重新計算AI的經濟賬,模型公司也不得不改變自己的商業模式。
過去兩年,為了搶占市場,OpenAI、Anthropic等公司普遍采用固定訂閱(Flat Fee)模式,企業無論消耗多少Token,費用幾乎保持不變,而不斷上漲的推理成本則由模型公司自己承擔。
這套模式在AI還是聊天機器人時代尚且能夠維持,但AI Agent改變了游戲規則。
相比一次普通問答,一個AI Agent往往需要連續調用模型、反復推理、修改代碼、驗證結果,一個任務消耗的Token可能是傳統聊天機器人的幾十倍甚至上百倍。用戶看到的只是"完成了一個任務",模型公司承擔的卻是GPU被占用、電力被消耗、服務器持續運轉和數據中心持續擴容的成本。
財務壓力也開始迅速累積。根據《金融時報》披露的數據,OpenAI去年營收約130億美元,運營虧損卻高達209億美元;即使剔除一次性會計因素,經營層面的現金消耗仍達到約80億美元。
Anthropic雖然收入高速增長,卻仍持續融資數百億美元,用于采購GPU、建設數據中心,以及支撐Claude不斷增長的推理需求。
這也解釋了為什么這兩家巨頭計劃在今年上市——對于這些仍處于高投入階段的模型公司而言,持續獲得資本市場支持,已經成為支撐算力擴張和模型迭代的重要前提。
不過,OpenAI最近又傾向于將IPO推遲到明年。據多家媒體報道,主要原因并非放緩擴張,而是顧問團隊擔心近期大型科技IPO上市后的市場表現不佳,希望等待更有利的市場環境,并爭取實現更高的上市估值。
在計劃上市之前,模型公司的商業模式已經開始發生變化。OpenAI、Anthropic以及GitHub Copilot等產品陸續放棄固定訂閱,轉向按實際使用量收費(Usage-based Pricing)。GitHub更是在博客中坦言,公司過去一直在承擔不斷上漲的AI推理成本,固定價格模式已經“無法持續(no longer sustainable)”。
正如投資機構Sure Valley Ventures管理合伙人Barry Downes所說:“過去一年,很多AI產品實際上都在補貼用戶使用量,以爭奪市場份額。現在,是時候有人來買單了。”
但這個賬單,并不會只落到某一家公司頭上。
企業會以更高的AI訂閱費、更嚴格的Token配額和更復雜的成本管理來買單;模型公司會以更高的推理成本、更低的毛利率和更難講的盈利故事來買單;創業公司會以更貴的API成本和更難成立的商業模型來買單;投資人則會以更長的回本周期和更低的估值容忍度來買單。
Tokenmaxxing看起來像一個玩笑,最后卻戳中了整個行業最真實的問題:當一個行業把資源消耗包裝成增長,它遲早要為這套增長敘事付費。
AI真正應該比拼的,不是誰燒掉更多Token,而是誰能用更少的Token,把事情做得更好。
否則,今天燒的是Token,明天反噬的,就是AI自己講出來的增長故事。
文:王茜茜/數據猿
責編:凝視深空/數據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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