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者來時路 | 張經中律師二十載刑辯路的堅持與答案

【律者心語】“所謂專業，不過是多一點堅持；所謂正義，常常藏在細節里。”

——張經中

近日，張經中律師做客《法上LAWUP》“法者來時路”專欄，講述自己從西部志愿者到資深刑辯律師的二十年歷程。從2003年作為首批西部計劃志愿者在重慶山鄉調解糾紛，到武漢大學畢業后投身律界，再到如今在職務犯罪與經濟犯罪領域深耕十七載，他見過當事人因不懂法而砍樹獲刑的茫然，也在死刑復核卷宗里為絕境中的人尋找過一線生機。他始終堅信：刑事辯護從無捷徑，不過是把該做的細活做到極致。

西部志愿服務經歷讓他種下法律實干家的種子

張經中與法律的緣分，始于重慶銅梁。2003年，他從武漢大學畢業，彼時已順利考取本校的刑法學研究生，恰逢國家啟動首批西部大開發志愿服務計劃。懷揣著對基層的好奇，他暫擱學業，作為武漢大學的代表前往邱少云的故鄉——重慶市銅梁縣（現改為區）少云鎮，成了一名司法助理員。

短短一年里，他跟著基層干部調解鄰里糾紛，協助民警化解沖突，最感觸他的是一位村民的困惑：對方砍了自家承包林地里的樹，只因沒辦采伐許可證就被拘留，滿臉不解地問“我自己承包的樹，為什么砍了也算犯罪？”當事人的疑問，讓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法治落地鄉村的任重道遠，也在他心里種下了一顆種子：不做書齋里的理論家，要做能解決實際問題的法律人。

多維訓練是他刑辯執業的核心方法論

一年志愿服務期滿回到武大讀研，導師劉艷紅教授（現任中國政法大學副校長）為他指明了實務方向。得知他想走實務道路，劉教授特意囑咐他跳出理論框架，多啃《檢察日報》《人民法院報》，多研究《刑事審判參考》里的真實案例，試著站在律師、法官、檢察官、當事人四個維度拆解案情。

這種多維度的思維訓練，為他日后律師執業打下了基礎。剛入行的前幾年，他和多數年輕律師一樣，民商訴訟、勞動仲裁、企業法律顧問都有涉獵，直到逐漸在刑事案件中找到了專業節奏。2017年，他與劉濤主任合著了二十多萬字的《領導干部刑事犯罪風險防范》，系統梳理職務犯罪的風險點與辯護邏輯；同年入選廣州市律師協會職務犯罪辯護委員會副主任，次年又進入廣東省律師協會經濟犯罪辯護專業委員會任副主任，正式將專業錨定在職務犯罪與經濟犯罪兩大領域。執業期間，承辦過多起重大疑難刑事案件，曾為多名廳級干部、處級領導、國企董事長、銀行行長、醫院院長、國企高管等貪污、受賄、挪用公款、私分國有資產、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等案辯護，對經濟犯罪領域的串通投標、非法經營、非法吸收公眾存款、集資詐騙、商業賄賂、走私、銷售假冒注冊商標商品、侵犯商業秘密、洗錢、職務侵占、挪用資金等案件都取得了良好的效果。

辯護前移 細致入微 還原案件真實的一面

在張經中看來，職務犯罪辯護的特殊性，在于當事人普遍熟悉體制規則、文化層次較高，因此辯護律師既要懂法律，更要具備“政治智慧”，理解“三個效果有機統一”的實踐要求。

他經辦的一起醫療器械串通投標案，至今仍是涉企犯罪辯護的典型樣本。涉案企業為拿下特定高端醫療設備配送項目，用關聯公司參與陪標——這類操作在當時行業里極為普遍，卻因涉嫌串通投標罪被立案。接手案件后，他沒有局限于法條層面的定性爭議，而是先向檢察官還原行業現實：該類高端醫療設備全球僅三家品牌可選，醫院選定品牌后，招投標流程往往流于形式，且不少國企也存在同類操作。加之該企業年營收10億元，涉案業務僅占一成，并非空殼公司，且違法所得僅數十萬元已全部退繳。

在他的推動下，檢察院召開不起訴聽證會，邀請行業代表、人民監督員共同評議，最終在審查起訴階段作出不起訴決定。“這個案子讓我更加確信，辯護不是死摳條文，而是要讓辦案機關看到案件背后的行業生態與社會價值。”他說。

另一個案件則讓他對“辯護前移、細致入微”有了切膚體會。某企業HR面試后請應聘者吃飯，女生回辦公室拿包時發生肢體接觸，當晚即報警“強奸”，前一位律師判斷“大概率批捕、有罪”。張經中接手后第二天便趕赴現場，發現辦公室角落有個被所有人誤以為損壞、鏡頭朝天的監控，實則保存有錄音內容。導出錄音轉文字提交后，證據清晰顯示雙方系自愿發生性關系，檢察院當天下午即作出不起訴決定，當事人隨即無罪獲釋。“如果當時我沒去現場，這個案子很可能就按有罪走了。”他感慨，當前法院階段無罪率極低，辯護必須向前延伸至偵查、審查起訴環節，不能把所有壓力留在司法最后一道關口。

尊重生命 信仰法律 積極化解社會矛盾為當事人尋找一線生機

若論執業生涯的高光時刻，張經中想起不是獲獎或榮譽，而是一樁沒有拿到書面諒解書的死刑復核發回重審案。當事人因故意殺人一審被判死刑立即執行，二審維持原判，證據鏈近乎無懈可擊：監控拍下行兇過程，四五名目擊證人證言吻合。作為司法部指派的死刑復核法律援助律師，他閱卷后發現，證據層面的辯護空間幾乎沒有，突破口或許在社會矛盾化解。

他輾轉聯系到被害人家屬，對方最初索賠20萬元，經反復溝通，考慮到被告人家境貧寒，最終將賠償金額降至6.8萬元。他又通過當地村支書找到被告人年逾七旬、遠在河南的姐姐和靠打零工維生的兒子，可姐姐一聽“賠錢也換不回弟弟性命”就給予了拒絕。他一度迷茫失去了努力方向，甚至想過發起眾籌，但最終未能達成賠償協議，也沒有拿到書面諒解書。

但他把所有溝通的工作臺賬、溝通細節原原本本提交給最高人民法院法官，證明社會矛盾已實質緩和。最終，法官結合我國“慎殺”的刑事政策，裁定撤銷原判、發回重審，保住了當事人的性命。“沒有什么技巧，就是把別人不愿做的細活做到了極致。普通老百姓的善良，往往超出我們的想象。”

從業二十年，見過太多人性的復雜與社會的灰暗面，張經中對法治的信心從未動搖。“法律人首先要信仰法律，守得住底線，耐得住寂寞。”他說，刑事律師手里握著當事人的自由乃至生命，這份信任重千鈞，容不得半點敷衍。“盡職盡責和流于形式法律服務，結果天差萬別。我們是法律職業共同體的一員，‘讓人民群眾在每一個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義’，從來不是口號，也是我們律師實實在在的責任。”

守住本心 磨好專業 積極擁抱AI技術浪潮

面對當下AI對法律行業的沖擊，這位從業二十年的資深律師顯得格外從容。“AI是工具，不是對手。它能幫我們處理繁瑣的基礎工作，提高效率，但永遠替代不了刑事律師。”在他看來，刑事辯護的核心是對人性的洞察、對司法實踐的感知、對復雜局面的協調溝通能力，這些恰恰是算法無法習得的。“年輕律師不必焦慮，守住本心，磨好專業，路只會越走越寬。”

訪談尾聲，談及從武大研究生畢業后二十年的感慨，張經中再次提到恩師劉艷紅教授：“當年老師的指導完全貼合我的性格和需求，讓我少走了很多彎路。遇到這樣的老師，是我一輩子的幸運。”

這份感恩，與他對法律的信仰、對專業的執著、對生命的尊重交織在一起，支撐他走過二十年刑辯路。從西部田埂的司法助理，到死刑復核席上的辯護律師，張經中用二十年證明：所謂專業，不過是多一點堅持；所謂正義，常常藏在細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