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平網紅”變形計

作者|劉小土

編輯|李春暉

按照規(guī)矩，整頓時間通常是一個月。現在還沒被關小黑屋的躺平網紅，基本算是平安落地。

自4月底有關部門發(fā)文指出有境外勢力資助躺平網紅，刻意放大社會焦慮，渲染努力無用、奮斗吃苦等消極觀念，躺平網紅沈迪（化名）的賬號一度被嚴重限流，“老粉都抱怨收不到作品推送”。直到6月初，數據才平穩(wěn)下來。

但躺平畢竟已是一條“被點名”的賽道，調整轉型迫在眉睫。更何況，即便忽略外部監(jiān)管，隨著過去三年躺平內容的井噴，海量作品大同小異，流量見頂只是時間問題。

好幾位躺平博主都和硬糖君提到，即便沒有這一波內容治理，他們也察覺到觀眾心理的變化，開始思考轉型問題。尤其是MCN機構，早已嗅到風向的變化。

當躺平博主不再躺平，他們還能提供什么樣的情緒價值？更重要的是：此時此刻的風，到底在吹向躺平，還是吹向支棱。

躺平博主，從未躺平

放眼短視頻，“躺平”是為數不多的全年齡段通吃、并且誰都覺得自己也能做的方向。在裸辭、失業(yè)、不想上班的人眼里，這更是一條無門檻、低成本的退路。無業(yè)在家閑得發(fā)慌時，順便記錄下擺爛、放飛的日常，就有機會當網紅、賺大錢，這誘惑應該沒人抵擋得住。

2024年，硬糖君也想趕時髦做短視頻，第一期拍的就是“北漂十年，返鄉(xiāng)躺平是一種什么樣的體驗”。當日播放量即突破百萬，搞得人信心一下就膨脹了，到處吹噓自己是天生的網紅圣體。

這就犯了自媒體新人都會犯的錯。躺平題材那會兒還比較新鮮，平臺也慷慨給流量灌溉，哪怕沒有任何信息增量的流水賬式創(chuàng)作，都有人愿意好奇看個樂子。這種內容或許能吃到話題紅利，收割一波路人熱度，但流量很難沉淀下來、轉化成真粉絲。

而真正的躺平網紅沈迪是這么分析的：絕大多數人拍攝躺平都缺少掙扎感。躺平應該是一個深思熟慮的結果，是一種準時解鎖的體驗，平鋪直敘就落了下乘。“不要太平順地進入躺平狀態(tài)，要保留一點被透支過的淡淡死感。正走著走著，你啪一聲躺下了，人家才會好奇你接下來怎么辦、要面對什么，這就是情緒張力。”

誰都能當躺平博主，這絕對是最大的誤解。據硬糖君了解，不少躺平網紅是從文娛產業(yè)、傳媒公司、互聯(lián)網大廠退下來的。沈迪就曾擔任MCN機構的運營總監(jiān)，他們一個人就是一個團隊，寫文案、剪視頻、做直播、談合作什么都會。總之自我效能極強，工作密度甚至超過一般上班族。

躺平是唯一一個要比誰更懶、誰更低精力的賽道。創(chuàng)作者們不能什么事情都干，也不能什么事情都不干。這是一條要時刻保持微妙平衡的鋼索。所以，躺平網紅的前期作品永遠在吃喝玩樂睡，看不見、也容不得任何工作搞錢的痕跡。他們還會刻意回避“沒錢以后怎么過”“生活開支誰出”之類的網友提問。

但現在，曾經的創(chuàng)作難點反而成了破局關鍵。被監(jiān)管后，為了跟上積極奮斗的大方向，躺平網紅紛紛轉而分享起鏡頭外的生活，循序漸進地告訴粉絲自己也會熬夜寫文案、努力接廣告、嘗試做副業(yè)。

剛開始，沈迪每天都提心吊膽。害怕自己經不起廣大群眾的審查，打破“躺平玩家”的人設。要知道，此前就有躺平同行因被扒出“被辭退得到巨額賠償”的人生贏家現實，導致風評翻車、大面積掉粉。

神奇的是，這次粉絲不但沒有產生情緒反彈，反而自顧自地將此理解為“求審核員放過”“也是沒招兒了”的不得已而為之，反而生出更多憐愛和支持。

這其實也很合理。觀眾需要的從來不是真相，而是內容的可信度、共情度。經此一役，躺平博主也從一種人設，變成了一種氛圍。

從圍觀到云養(yǎng)，游戲爆改人生

內容是變化的，但人性是不變的。喜歡看躺平內容的人，大抵是生活壓力大、焦慮多，需要一個釋放壓力的出口。說白了，自己躺平成本太高，只能看看別人是怎么過上非主流生活的。

這也是躺平創(chuàng)作的難點。美妝、穿搭、顏值、搞笑等內容，要么教人技能，要么提供情緒價值，或多或少都有一定利他性。再看躺平內容，也不能說沒有任何用處，但它極易刺激人微妙的比較心理，甚至成為惡意的培養(yǎng)皿。

簡單說，就是既怕躺平博主過得苦，又怕躺平博主開路虎。沈迪迄今為止最嚴重的一次掉粉，發(fā)生在她偶然透露自己終于還完房貸之后。有脫粉網友專門發(fā)帖控訴，“不會再關注任何躺平博主，上完班刷到人家在自己買的房子躺了一天、過我一輩子都得不到的輕松生活，我就嫉妒到破防。”

另一個難點是，長期在固定空間里輸出相差無幾的內容，還要不讓新老觀眾產生審美疲勞，實非易事。比如典型代表“殺魚小葵”，數百個視頻的背景都是同一個房間，如果不是性格討喜、內容極具吸引力，早就走下坡路了。

而讓躺平更有看點的，是如何實現躺平生活的可持續(xù)性。幾乎所有躺平博主都被質疑過，數不清的看客想要將你拉回生活的正軌。如果躺平博主能從中尋找話題和素材，給自己是生活制造一點麻煩，讓人產生同情心和保護欲，就能最大程度地穩(wěn)住路人緣。

在沈迪今年的內容里，她開始頻繁探討“老了以后怎么辦”“怎么克服孤獨的瞬間”“怎么抵抗無價值感”等爭議性話題。在適當暴露搖擺不定的內心狀態(tài)的同時，她也堅定反擊著有失偏頗的對立觀點。這不僅讓她立住了真實、接地氣的人設，還收獲了一波關注情感、女性成長的新受眾。

不過比起“虐粉”，躺平博主更穩(wěn)妥的做法還是“媚粉”。比如，有些創(chuàng)作者選擇把作品變成游戲，設計了出門打獵（掙錢）、更新地圖（旅游）、物資兌換（超市采購）、刷新體力值（健身）等支線任務，讓觀眾代入玩家視角來參與定制躺平人生。如此一來，躺平博主的每一次內容更新，都是“電子小人”對模擬人生玩家的一次實時報備。

網紅本就是被精心捏造出來，用以滿足粉絲、看客對極致人設的過度期待的。躺平博主越是擁有作為“容器”的覺悟，也就越能承載更多欲望、情緒的投射。沈迪透露，他們的團隊甚至專門挖來了游戲策劃，計劃按照《模擬人生》的思路開拓選題。

這也不只是躺平賽道的轉型方向，而是整個創(chuàng)作領域的流行趨勢。越來越多年輕人從游戲角度理解生活，把現實當做一個“強制登錄且無法退游”的大型開放世界游戲。既然“地球online”這種古早概念也在今年翻紅成了網絡熱梗，那么很多人想通過觀看博主、操控博主來體驗別樣人生，也不難理解。

“積極”躺平，“合法”躺平

回溯躺平前史，2020年被視為“牛馬覺醒元年”，內卷、打工人成為年度熱詞。隨后，“人生是曠野”“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等口號被喊響，躺平成為一種抵抗現實的選擇。五年時間里，情緒轉變成為行動，主義徹底照進現實。而時至今日，那些曾經下定決心要躺平、也在曠野溜達了一圈的人們，有不少已經收拾心情、重新回歸人類社會了。

幾乎所有的內容賽道、二手經驗都只能火一陣子。畢竟，若以互聯(lián)網的挑剔眼光去看，幾乎每一種人生都充滿瑕疵、不值一過。如今在社交媒體搜索“躺平”，我們會看到，其實從去年開始，那些攻略向內容的熱度就大不如前。廣大網友不再好奇怎么躺最舒服、最省力，轉而思考“躺平，然后呢？”

叔本華早都說了，生命是一團欲望，欲望得不到滿足就痛苦，滿足了便無聊。沈迪也反復強調，即便沒有監(jiān)管整頓，躺平賽道的內容也已足夠豐富、甚至冗余。曾經充當經驗者、先行者的躺平網紅不再具備觀察價值，本就需要重新定義自己的創(chuàng)作系統(tǒng)，尋找新的敘事方向。

躺平原教旨主義已經過時了，創(chuàng)作者需要根據變化的外界期待及時完成改造。

既然躺平已經不再是特立獨行的選擇，那就要將其重新包裝成流行的生活方式、精神狀態(tài)。多位創(chuàng)作者都告訴硬糖君，他們早就在有意無意輸出“躺平的本質是主體性覺醒”這種新觀點，通過作品反復強調“無論人在何處，內心狀態(tài)都可以是躺平的”。

如此一來，躺平指向的是對時間、節(jié)奏、自我的掌控感，從消極抵抗反轉成了積極心態(tài)。躺平內容的吸引力，不再局限于激勵多少人去體驗，而在于有多少人“感到被激勵”。持續(xù)性幻想躺平，間歇性躊躇滿志，這無疑更貼近當下年輕人的真實狀態(tài)。

沒有任何一種人生選擇，可以完全解決所有難題。但在娛樂消遣這一塊，我們總可以選擇讓自己不那么別扭的。說到底，用戶始終都是在跟自己互動。他們愿意接網紅制造的幻象，來滿足自己對生活、秩序、社會的期待；同時享受看透一切的智商優(yōu)越感，在消遣之后保持清醒。

而創(chuàng)作就是要不斷破解當下情緒。具體到躺平賽道，那就是在人們感到疲憊的時候果斷躺下，在人們渴望支棱的時候先站起來。沈迪告訴硬糖君，比起圍觀中青年“表演”躺平，短視頻用戶現在更愛看老年人退休躺平。為此，他們的團隊已經做好兩手準備，大量簽約人設討喜、頗具網感的老年博主，優(yōu)化創(chuàng)作隊伍結構。

關于人生意義的討論，無時無刻不在發(fā)生。在今天的社交媒體，拋出“存款x萬可以躺平么”這類問題，依舊能夠招來焦慮癥患者、消費成謎的城市中產、資本陷阱勘察員、通脹經濟學家、假設絕癥患者等互聯(lián)網典型人群在評論區(qū)吵得不可開交。

從未有誰真正擁有“躺平”的定義權，這跟個體感受和生活經驗緊密掛鉤。故而躺平這條賽道永遠不會失去彈性，相關創(chuàng)作者也不會消失，而只會以更新的姿態(tài)示人。畢竟理想的躺平生活從不在現實世界，永遠只會在短視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