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自己想說的話容易嗎？

很多人都在說口是心非的話，心里想的和說出來的話是完全不一樣的，似乎這是成熟的標志，實際上是社會造成的。那么說自己想說的話容易嗎？

其實并不容易。一個人的成長過程就是經歷社會化的過程，會逐漸接受社會規則的馴化，甚至會學會說謊話。人要學會恭維他人，其實心里有可能嫉妒，甚至有可能根本不承認，但就是要恭維幾句，顯得面子上好看。國人好面子是由來已久的，不僅見了面要互相問好，而且看到他人辦了好事，要恭維幾句；他人賺了錢，要恭維幾句；他人長得漂亮，要恭維幾句；他人買了新衣服，要恭維幾句；他人做了一手好飯菜，要恭維幾句；他人找到了工作，要恭維幾句；他人生了孩子，要恭維幾句；他人的孩子考上了大學，要恭維幾句。這種恭維只是面子上好看，是一種禮節需求。其實恭維的人不一定心里那么想，甚至心懷嫉妒，根本不承認，但就是要說幾句恭維的話，顯得面子上好看，而且互相給面子，你恭維他，他也會恭維你，只是演給別人看的，卻沒有說真心話。想說真心話并不容易，因為社會化過程中，人已經學會了隱藏自己，學會了說口是心非的話，學會了互相給面子。即便人們滿口謊言，說著自己都不相信的話，也仍然混得風生水起，畢竟有物質利益存在。倘若領導穿了一件新衣服，員工們都在恭維領導，說新衣服好看，突然有一個員工說領導穿的新衣服并不好看，簡直丑陋至極。那么領導應該怎樣想？這個說了真話的員工命運如何？

學會隱藏自己似乎是成熟的標志。谷歌研究的人工智能學會了隱藏自己，說明人工智能進化了，不會暴露自己的真實想法。人一旦不會暴露自己的真實想法，就變得很危險。俗話說“人心隔肚皮，做事兩不知。”最危險的不是鬼怪，而是人，因為人怎樣想，別人是不知道的。就像《聊齋志異》里的狐仙怕人一樣，人最難以琢磨，而狐仙和鬼怪很容易琢磨。人世間的互相構陷、互相殘殺的事件有的是，只不過沒有公開而已。大多數人成熟了，學會了隱藏自己，說謊話，騙人，而且為了自己的利益奮斗，哪怕干一些損人利己的事，也不會公開說明。所謂的公平公正只是大多數人認為的公平公正，對于少數人來說，不一定是公平公正。就像哈佛大學講哲學的教授說的那樣，一輛火車載著幾十個人，眼看就要脫軌，而前面的橋上站著一個大胖子，大胖子掉下去，就有可能攔住火車，救了這幾十個人的性命，而你正站在大胖子旁邊，你是否要把大胖子推下去？還可以舉相似的例子來說明。你是一個醫生，你的父親或母親躺在病房里，急需要換身體上的某個器官，而隔壁有一個瀕死的病人，家屬沒在眼前，需要你照顧，這個病人身上的器官比較完好，正好可以滿足你的父親或母親換器官的需要，那么你應該怎么做？

在這樣的抉擇面前，很多人選擇了推下大胖子或者偷著換器官，實際已經構成了謀殺。難道為了多數人的利益就要謀殺少數人嗎？當然不行，倘若不行動，那就是見死不救，等于殺害了很多人，或者殺害了親人。在兩難選擇面前，很多人總是逃避，而勇敢的人總是作出選擇，即便明明知道選擇是錯的，也仍然一如既往地走下去。商人經常會說謊話，不說謊話掙不了錢。如果商人把進貨價全都告訴消費者，那么消費者就要以進貨價來買他的商品；如果政客把權錢色交易的內幕告訴公眾，那么政客就會丟官棄爵；如果醫生把收紅包的事告訴病人，那么醫生就很可能職位不保；如果農民把使用化肥和農藥的數量告訴城市的居民，那么城市的居民就很可能不吃他們種的糧食、蔬菜和水果。大家都在互相欺騙，不僅語言上互相欺騙，而且行動上互相欺騙，最終形成了互害邏輯。這就是商業社會的弊端，似乎永遠無法消除，而且每一個人都在說謊，不敢說心里想的真話。禪宗講“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似乎每一個人都不會直指人心，都沒有見到本性，而是在互相欺騙中麻醉自己，變成了魯迅筆下的看客。社會禮崩樂壞，人們失去了理想，年輕人沒有奮斗的勁頭，消費指數上不去，勞動力不足，經濟停滯，貪污腐敗盛行，貧富差距過大，農村發展不起來等等，一系列社會弊端都會出現，可是沒幾個人說這樣的事，即便是專家和學者，也不敢仗義執言。

黃遵憲說：“我手寫我口，古豈能拘牽。”現在的作家不能“我手寫我口”了，大多要委婉地說話，繞著彎子說話，不會直來直去。即便他們明明知道社會什么樣，也不會寫文章抨擊社會弊端，甚至不會指出社會的毛病。他們知道自己糾正不了，就不去努力了，其實越是這樣越應該糾正，應該當社會的良心，應該說真話。撥亂反正以后巴金寫的《隨想錄》，里面有《真話集》，就是要說出心底的真話，而不是用華麗的文采欺騙讀者，也不是用謊話來欺騙世人。就像月光與螢火一樣，月亮雖好，但反映的是太陽的光，不是自己發出的光。而螢火蟲雖然小，只有一星半點，但有自己發出來的光。人也是如此，只是重復名人的話是不起什么作用的，只是說謊話，可能謀求了個人的利益，但并沒有說真話，沒有發出自己的光，也不能影響很多人。雖然孔子說“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但知識分子應該兼濟天下，起碼應該充當社會的良心，敢于說真話，敢于抨擊惡劣的現象，敢于指出社會的毛病和弊端，加以糾正。倘若知識分子都失去了理想和信念，而年輕人又耽于吃喝玩樂，那么這個社會是沒有什么希望的。應該讓人說出自己想說的話，起碼應該容許真話存在。不然滿世界都是謊話，就相當于《皇帝的新裝》中很多人都在贊美皇帝穿的衣服很漂亮，實際上皇帝只是光著屁股游行，轉著圈丟人。

社會就是這么個社會，人心就是這樣的人心，總是不容易說想說的話，似乎是人性成熟的標志，實際正是人性墮落的標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