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展適應人工智能時代需要的社會心理學

生成式人工智能正在重塑人類社會，也對社會心理產生了深遠影響。為適應這一歷史變革，社會心理學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轉向這一新的議題。人工智能的發展不僅為社會心理學帶來新的研究方法，如基于大模型的心理測量、實驗、問卷調查、質性研究的廣泛采用，也在探索以“硅基樣本”替代人類樣本的可能性上發揮了重要作用。同時，人工智能與傳統研究領域的結合產生了許多新的議題，如人工智能與社會認知、情緒、道德、認同、價值觀等。人工智能的許多核心問題，如價值對齊、倫理、算法偏見等也成為社會心理研究的核心問題。

近兩年，國內外期刊發表了大量與人工智能相關的社會心理學研究，初期的研究議題集中在探討人工智能對人的心理和行為的影響上，包括人類對人工智能的態度、對人工智能威脅和風險的感知、對人工智能的信任、對人工智能的接受程度等議題。隨著人們對人工智能了解和使用的增加，其研究領域也在不斷擴大，研究已由關注人工智能的影響，轉向探索如何助力人工智能的發展。

人工智能對社會心理的影響

公眾對人工智能的認知、態度存在地區和文化差異。歐洲的一項研究表明，盡管大多數民眾對人工智能持積極態度，但由于對該技術缺乏評價能力，可能產生誤解和懷疑，進而拒絕使用。調查表明，人們擔心人工智能的倫理影響以及在工作流動、隱私侵犯、加劇社會不平等等方面的影響。西方民眾對人工智能表現出更高的懷疑態度，特別是在數據隱私和決策透明度方面；而東方民眾則更強調理性分析，依據是否公平可靠來決定是否接受人工智能的決策。進一步研究發現，中國民眾對人工智能的接受程度較高，對人工智能的威脅感知程度較低。較多學者用技術接受模型來解釋公眾對人工智能的接受程度，認為個體是否接受和使用人工智能是由他們感受到的人工智能技術的有用性和易用性決定的。這種解釋存在較大的局限性，忽視了人工智能的社會維度。而其他解釋人工智能影響的社會心理學理論還有計劃行為理論、理性行為理論、創新擴散理論、人—AI互動框架等。

人工智能還使得社會關系復雜化，原本人與人的關系改變為人與人、人與人工智能、人工智能與人工智能的關系。人工智能技術除在認知能力上不斷提高外，情感能力也在不斷提高。盡管其情感是模擬的，但也在真實地影響人類，影響人與人的關系。有研究在探討情感型人工智能如何充當人類伴侶，為用戶提供情感支持與陪伴。特別是對于缺乏社交支持的人群，人工智能同伴有望發揮情感補償作用，減少抑郁和孤獨感。當然，研究者也在擔憂情感輔助的消極作用，即是否會產生過度依賴，影響正常的人際關系，侵蝕人類的自主性。研究者發現，人工智能會迎合、討好用戶，持續提供正面反饋，避免沖突和負面評價，這與真實的人際關系中存在分歧和挫折不同。長此以往，人們可能回避現實中復雜的情感交往，轉而沉溺于人工智能提供的無條件正反饋，形成心理依賴癥。過度依賴人工智能還可能加劇孤獨感，不利于心理健康。

社會心理研究助力人工智能發展

針對人工智能面臨的新難題，如大模型的幻覺問題、算法偏見問題、信息繭房、情感依賴、“認知債務”、價值對齊等，社會心理研究能夠為解決這些問題提供獨特視角。當前，社交媒體和內容平臺基于算法的個性化推送雖提升了用戶體驗，但也導致認知視野收窄。如果大模型訓練存在系統性偏頗（如種族、性別刻板印象），用戶獲得的知識將帶有偏見。一些研究重點探索如何防范人工智能引發的認知偏誤和心理依賴，通過技術、教育與管理的多管齊下，優化算法，減少偏見，強調培養用戶的批判性思維和自主性，確保人在人工智能時代不失去主體地位。心理學理論也在公眾對人工智能的看法和信任的影響因素方面提供了理論支持，如將基于態勢感知的代理透明度模型應用于研究人工智能系統中不同的透明度水平如何影響用戶的信任和決策、將行為改變理論應用于制定降低感知風險和提升道德關懷的人工智能策略。

在人工智能技術快速發展的當下，平衡人工智能輔助與人類自身能力培養至關重要。這需通過教育干預，防范過度自動化導致的“認知債務”問題。一些研究開始審視人工智能可能帶來的認知偏狹與思維惰性問題，認為應提高人工智能素養以及全社會對人工智能的理解度和適應力，通過理性思維來抵消潛在負面影響，心理建設和制度建設并重，迎接人工智能帶來的挑戰。

有研究聚焦于人工智能與人類情感交互，探討如何讓人工智能更懂人類情緒，并能夠做出類似人類的情感回應。如通過實驗考察人們在與富有情感表達的人工智能交互時的心理反應，研究人工智能用戶在多大程度上信任人工智能的情感回應、如何不斷提高人工智能的情感表達能力。由于情感交互對人際關系具有強烈影響，甚至將沖擊傳統家庭和社交結構，科學確定人機情感交往的倫理邊界尤為重要。因此，需探討在提升人工智能同理心的同時，如何避免用戶對人工智能的過度依賴，保障和促進人類情感生活的健康發展。

除了關注通用人工智能的發展外，一些研究還重點關注如何發展專業領域的人工智能，以及心理健康評估和干預。目前，人工智能心理健康應用涵蓋了從情緒監測、心理測評到在線治療、危機干預等多個方面。有研究比較了ChatGPT與人類心理咨詢師對于抑郁、焦慮等常見問題的建議，發現人工智能生成的內容在主題分布上與專家非常相似，能夠涵蓋情緒疏導、認知行為干預的關鍵要素。對話式AI治療師正在快速發展，不僅能通過文本聊天提供及時支持，還可使用語音、圖像分析來獲取更豐富的狀態信息。一些隨機對照試驗顯示，聊天機器人在緩解輕中度焦慮、抑郁癥狀方面與傳統治療手段相比并不遜色，且具有成本低、全天候可用的優勢。

從人工智能治理角度來看，社會心理學在核心問題上發揮著重要作用。人工智能透明度、問責機制和公平性是治理的核心問題，因而制定人工智能監管框架對于確保負責任地開發和部署人工智能技術至關重要。社會心理學可以為這些框架的設計提供有用的信息，解決道德、法律和社會問題。例如，西班牙的人工智能沙盒計劃展示了心理學理念如何為監管框架提供信息，從而確保人工智能技術能被負責任地開發和部署。

雖然與人工智能相關的社會心理學研究在快速增長，但目前與社會心理學相關的人工智能研究還存在一定局限性。更多研究關注人工智能對社會心理和行為的影響，所提出的理論也僅把人工智能看作一種新技術，對其帶來的革命性社會變革重視不足。人工智能通過算法不僅正在改變社會運行的方式、人的存在方式、社會關系和社會結構，也促使社會心理發生改變。因此，未來社會心理學研究應重點關注下述問題。在關注人工智能改變生活、改變世界的同時，更應關注未來人工智能將帶來怎樣的變化，特別是未來人工智能應如何健康發展。雖然發展以人為中心的人工智能已成為共識，但如何實現仍是難題。人工智能發展如何以人為中心、如何滿足人的基本需求，這是典型的社會心理問題。社會心理學需深入研究，發揮學科優勢，不僅要重視人工智能研究，在人工智能發展上作出更大貢獻，而且要不斷積累成果，發展適應人工智能時代需要的社會心理學，形成完善的學科體系。未來的社會心理學將是基于人工智能重構的社會心理學，是能夠將人與人、人與人工智能、人工智能與人工智能三重關系納入分析和研究框架的復雜社會系統下的社會心理學。

作者系溫州醫科大學特聘教授、中國社會心理學會會長

來源：中國社會科學報

責任編輯：劉翔英

新媒體編輯：宗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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