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貞觀十八年仲秋，長安國子監的一份抄本里忽然記下一樁異聞：西去千里，有座觀音禪院，院主金池長老年屆二百七十，尚能執杖緩行。消息傳到城中，引得幾位好古博學的士子夜談至更深，問題只有一個——凡骨如何抵得過三個甲子又半？
那座禪院并非山中冷庵，而是香火鼎盛的水陸大齋場所。晨鐘暮鼓聲里，彩云常繞，遠行僧人見殿宇森嚴，往往誤以為到了小雷音。宏闊的外表之下，卻藏著一套精密的經營術：僧舍七十余處，常住二百眾，日常供養竟能源源不絕，全靠金池長老手里那本捐香簿。
金池長老四十歲前不過是普通執事，比丘眾多，他混不出頭。機會出現在玄奘求法風聲起時，各方善信爭先恐后立碑結緣。長老抓準時機，將“觀音”二字高懸山門，又頻頻捧卷朝拜南海，宣稱本院得蒙菩薩分身駐錫。此舉一下拔高層次，香燈與錢財滾滾而來，他順勢坐上院長蒲團。
手段還不止此。長老深知人心趨利，特地搜羅七八百件彩繒法衣，逢高僧宿儒到訪，便鋪陳滿案，引來嘖嘖稱奇。所謂“寶不示人難得價”，他卻反其道而行，用盡顯之術換捐施，比平鋪直敘更有效。
權與財勾連，貪欲滋長。五十三年前，黑風山黑熊精借講經之名常到寺中走動。妖精善內丹，講的是服氣導引，“以炁煉形，以形攝魂”。長老見機，奉上陳藏經卷，請教延年訣。黑熊精自恃道行，隨口點撥數語，不料被他牢牢記下。
服氣術不難學，卻難堅持。長老偏能做到滴水不漏，每日寅時吐納，卯時靜坐，亥時再行三周天，數十年不輟，但效果仍舊有限。于是第二步出現：小幸童。寺里選十余七八歲童子，貼身服侍，名曰“近福”。夜里榻前守燈，晨起先為長老導引拍背。童子精氣未泯，配合導引，能緩緩補益衰朽之身，這就是抄本里“丹房”二字的真正含義。
貞觀二十二年冬，唐僧西去路過禪院。三杯熱茶一件錦襕袈裟，誘惑與算計在燭影下迅速成形。“老爺，可否借寶衣一觀？”這一問看似平常，卻是長老精心布置的陷阱。劫財滅口之心既起，焚庵一計順勢而生。
夜半火借風威，禪院化作紅蓮地獄。長老沒料到孫悟空請來避火罩，只護三楹，反令七十房頭悉數付之一炬。劫計不成，寺毀袈裟失，面對翌日必至的南海神通，他凄聲嘆道：“貧僧無顏再立于世！”隨即撞壁而亡。
外人多以為他畏罪輕生，殊不知更深的恐懼在于違了“不絕香火”之誓。二百年來，他以貪婪為繩索把香客與菩薩拴在一起，如今功業頃刻化灰，再無資格守那一方蓮臺。
至于那曠古壽數，除服氣與童子助煉外，還得算上黑熊精轉授的“增壽丹”。妖精自言“千歲未老”，其丹法以游氣入肺，以爐鼎溫養，再輔海底寒晶、地肺溫火，九轉后方可吞服。長老只得其三轉產物，便延壽百五十年，若得全功，或真可比肩神魔。
世人常說德不配位，終有大禍。金池長老的下場即一例。妙在菩薩事后并未追究黑熊精泄秘之責，卻令其看山守門，再不許踏出一步。那尊黑熊降伏相，成了后山神像，也成了對貪念最冷峻的警示。
觀音禪院余灰冷卻后，新建的殿宇再未恢復舊日的金碧。香客仍來，卻不見昔日奢華，唯白墻灰瓦，鐘聲清寂。人們記住的，只有那個握著袈裟仍嫌不足的蒼老身影，以及一句流傳甚廣的話——“寶貝在手，壽數自來”。而真相告訴世人：若無正心，長壽亦成空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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