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論起對飲食的知覺性理解，我必然是個徹頭徹尾的門外漢，
真正懂吃的老饕們，能對那些時間留下的滋味侃侃而談，
從傳承遂道，至色香味型的說法，
入嘴之后，出口成章。
不過相比之下，我對于食物的理解，
確實只會停留在純粹且直白的味覺體驗上，
比如常見的味覺，是為酸甜苦辣咸，外加一位鮮，
當然，還有一味也不得不提，那便是臭，
臭這個味覺，總是顯得耐人尋味，
因為前六種味道，各有明確且清晰的味覺體驗，
有人喜歡吃甜的，有的無辣不歡，這些各有所表，
而說起臭味，總是會給人一種默認的拒絕感，
畢竟臭這個味覺，其所帶來的聯想體驗，
往往不是在入口處品味人生百態，
而是在那出口之處，
所排擠出來的烏七八糟。
對于臭味為何被人們追逐，
我后來有了一個更為深刻的體驗，
比如臭豆腐，臭鱖魚這種食物，
看似以臭為名，借臭為說頭，
但其實，是追求臭味之中的香與鮮，
比如臭豆腐吧，很多喜歡吃臭豆腐的人，
并不會把臭當成“目的”，
而是會借著臭，強調這里面有一種異端的香氣，
又說起臭鱖魚，在我品嘗過后所得出的結論，
其本質，其實是一種發酵所產生的鮮，
事實上，人們追逐的從來不是純粹的，
以臭為準軸的腐敗糜爛氣息，
而是那股味道背后被保存下來的鮮香，醇厚與層次感。
換言之，臭只是“門檻”，
香和鮮，才是終點站。
只是在這個過程之中，有些被潛移默化的，試圖趨同的東西，
會混雜其間，試圖制造出一種錯位認知，
來博取更多的關注和好奇感，
比如一個很典型的例子就是，
某些地方有一種餐館起名的格式，
“廁所串串”，
這是賣串串的店鋪，其位置或許最初是在廁所邊上，
這種說法，既是對串串品質的一種暗喻引申，
引申出一種若有似無的誤解，就是這入口的東西，
即便是在“人間出口”的邊上，買的依然火爆，
而同時，也會在某種暗示性的“臭的刺激”之下，
讓人們產生出足夠明確的好奇心，
進而有了一探究竟的非理性覺悟，
可問題就在于，那所謂的廁所串串，
是萬萬不敢真的從跟什么廁所有關的地方，
給食客們端出一盤盤雖是好奇，
但終究捂鼻拒絕的玩意，
所以，噱頭本身，不可能成為真相，
而真相的存在，
也不會真的與噱頭產生某種必不可少的共識。
絕大多數人，不會接受純粹的臭，
人們接受的，是經過基于味覺需要下的調整，佐以必要的情緒以及認知包裝，
而后通過群體認同的臭。
“價值并非天然存在，而是被不斷創造出來的產物。”
放在餐桌上，這句話尤為正確。
所以，當不合理的臭，被合理的臭所取代之后，
那原本令人退避三舍的東西，
便忽然擁有了進入主流的資格，
仔細想想，如今諸多現象的“緣起緣滅”，
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加工之后的偏執，只需佐以成功的保障，
便有可能稱之為鑒定。
藏得足夠深刻的刻薄，融入真實的加持，
也會在某個特定場合下，
被定性為一種“敢說真話”的標準。
某些本應警惕應對的存在，
只要能夠創造出更為廣博的身份認同，
創造其認知圈層的歸屬感，
那么最終也會被以必要的商業化，
成為值得追逐的獨特需求。
事實上，
我們從未否定臭所引發的食欲，
和對其需求的考量有任何不妥之處，
或者說，臭之所以能夠被接受，
恰恰是因為他有著多元化氣味和口感所帶來的影響，
吃什么，喜歡什么，厭惡什么，
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身份宣告，
老饕們或許未必如此，
但作為普通大眾的我們，
不過是真心喜歡某種風味而已，
同時我們不可否認的，
便是對那些極端體驗所描繪出的獨特性，
當做某種精神層面的排異品味，
既然沒有人能夠接受絕對意義上的臭，
那么從中發現其獨到的香味，
或許正是那“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微妙滿足。
求同存異，不止于對美食的鑒賞和品味，
食無定味，適口者珍的道理，
讓美食的意義，真正做到了天下大同的處境，
這是好事，可好事，卻無法掩蓋另一些問題的滋生，
畢竟，人類歷史上絕大多數認知層面的沖突，
怕是都與那“誰喜歡吃臭豆腐”毫無關系，
而是總有人堅信，自己聞到的那一縷代表著絕對自我的芬芳，
該是成為所有人一呼一吸之中的必要保障：
替你最決定的人，未必是真的為你好，
也不排除有一種可能，
你我之輩，都會成為他堅定自我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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