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副耳機低語，尼日利亞裔加拿大演員奧拉德喬，舞臺演美杜莎

此后，奧拉德喬回到了她曾接受訓練的劇院機構(gòu)“靈魂胡椒劇院”，在一部新戲中飾演希臘神話里蛇發(fā)戈耳工美杜莎。該劇聚焦那些被誤解者的憤怒。演出還有一個聽覺上的設計：觀眾將全程佩戴耳機，聽到由他人配音的美杜莎內(nèi)心獨白，而奧拉德喬則在舞臺上將其表演出來。近日，她談到了自己起伏不定的早期演藝生涯、這份職業(yè)為何總把她拉回來，以及什么最能激起她“美杜莎級別”的憤怒。

你是什么時候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想當演員的？

我從來沒有真正意識到過。我都數(shù)不清自己多少次演完一部戲或一部電影后說“我要退出了”。但我總會被拉回來。做了十年之后，我現(xiàn)在才開始接受這樣一個事實：這就是我該做的事。我內(nèi)心一直有一種愿望，想通過藝術(shù)為他人做點什么。

是什么不斷把你推開？

表演對我來說代價很高。我投入了大量熱情和情感，幾乎是傾盡所有?，F(xiàn)在，為了反復排練《美杜莎》，我的嗓子都快啞了。上一部戲演完后，我甚至起了蕁麻疹。我的團隊會說我有點過于較真，因為我常常做得太過頭了。比如這部戲排練剛開始一兩周，我就已經(jīng)把臺詞全背下來了。我并不要求別人和我一樣癡迷。但如果我在別人身上看不到這種投入，它會慢慢消耗我。對我來說，這件事像是一種神圣的召喚。

“神圣”體現(xiàn)在哪里？

我一直都想為別人做點事。小時候在尼日利亞成長，我見過一些事，讓我想站出來為他人發(fā)聲。16歲來到加拿大后，我原本想當律師。但搬來不久，我作為報案人卷入了一起刑事案件。那時我還在適應一個新的國家，整個過程常常讓我不堪重負。本應保護她的制度并沒有起到保護作用，最后只感到司法中的人性消失了。我的夢想也隨之破滅。

后來，我在加拿大歌劇公司做接線員時，第一次看了現(xiàn)場演出。所有人看起來都那么投入、那么快樂。盡管我從未演過戲，我還是想試一試。有人叫我去網(wǎng)上搜表演學校，我就申請了第一個跳出來的學?！獫h博學院，結(jié)果被錄取了。

漢博學院的課程是什么樣的？

比我想象中難得多。我得表演情緒，變成一棵樹，變成一個角色。我做不到。幾個月后我就退學了，搬去卡爾加里做行政助理。但那一點點表演的體驗始終把我往回拉，最后我決定回到漢博學院。它打開了我內(nèi)心某個我此前并不知道存在的部分。藝術(shù)世界有一種力量，讓我能夠服務他人——為他們辯護，講述能改變?nèi)松墓适隆@和我當初想做律師時的愿望是一樣的。

你的學習經(jīng)歷中包括在“靈魂胡椒學院”參與多部戲劇演出。你當時想過自己會以主角身份回到“靈魂胡椒劇院”嗎？

從來沒有。我當時完全沒有任何期待。學院教會我徹底敞開自己、暴露自己的脆弱。我們最好的老師之一丹尼爾·布魯克斯已經(jīng)去世，愿他安息。他從不給我們“裝出來”的空間。他教會我，如果我真想改變觀眾的人生，就必須放下取悅他們的欲望。

我當時根本不知道，這件看起來那么有趣的事，竟然會要求我交出如此深的東西。這是表演獨有的。還有什么職業(yè)會要求你拿出靈魂的一部分？有一次我在《三姐妹》里演一個反派角色，某天夜里我睡不著，那個角色仿佛一直在我耳邊說：“不要敷衍我！我就是這一切——我是個刻薄的人，也是個好人——不要敷衍我！”這些角色像是在另一個維度里真實存在的人。

你最為人熟知的角色是《星際迷航：發(fā)現(xiàn)號》。你是怎么拿到這個角色的？

我得知自己拿到這個角色時，正在溫哥華做園藝工。那時我又一次退出了表演，而且我很享受修草坪、耙樹葉、修樹籬這些工作——都很簡單，不用多想，和表演完全不同。我的經(jīng)紀人一直催我去錄這個角色的視頻試鏡，我當時甚至不知道那是《星際迷航》。幾天后，她告訴我，他們正在考慮讓我出演這個角色。我心想，得了吧。結(jié)果一周之內(nèi)我就拿到了角色，這在電視劇行業(yè)里幾乎聞所未聞。

從舞臺劇一下跳到科幻劇，是什么感覺？

完全不一樣，而我根本沒有準備好。鏡頭一對準我的臉，我就僵住了。我的第一句臺詞說得非常艱難，可能拍了15條我才把話說出來。我對自己的說話方式和口音一直缺乏安全感，所以總是磕磕絆絆。我給經(jīng)紀人打電話，說我覺得自己要被開除了。

但其中一位執(zhí)行制片人對我非常友善，演員們也都很支持我。有些人是從一部短片開始，再接一個客串角色，慢慢走過來；可這就是我的第一份影視工作，真的非?？膳隆?/strong>

你在2023年暫時離開了這部劇。是因為不堪重負嗎？

那是在我開始聽到有人對我說，我激勵他們?nèi)ギ斸t(yī)生、工程師之后發(fā)生的。僅僅因為我在天上的一艘飛船里演戲！突然之間，我在戲劇里感受到的那種東西，也在電視里感受到了。這促使我停下來一段時間，好讓我回來時能夠真正承接這些東西。

我那時也回到尼日利亞拍了一部短片《靈氣》。那部片子在當?shù)氐玫降姆错懽屛曳浅Ｕ痼@。我的內(nèi)心還沒有準備好，以那樣濃烈的愛被重新接納。所以從2023年開始，我就慢了下來：不再參加試鏡，只接主動找上門來的戲。今年我只演《美杜莎》這一部戲。

那段休整期是怎么度過的？

我去了桑德貝郊外參加一個為期幾個月的靜默冥想閉關(guān)。那里不允許帶手機，甚至不能讀書。只有我和樹林。

《美杜莎》的編劇曾把這部戲形容為一部關(guān)于憤怒的作品。你怎么進入那種心理狀態(tài)？最讓你憤怒的是什么？

最讓我受不了的，恰恰是最簡單的事：作為人，我們彼此關(guān)照得還遠遠不夠。我能走到今天，經(jīng)歷過很多事——虐待之類的事——但這些經(jīng)歷讓我變得更有同情心，也更愿意原諒別人，盡管有時我也會缺乏耐心。

真正讓我憤怒的，更多是一些小事。比如有人在街上故意不去和無家可歸者對視。如果我們對自己更有覺察，就會給彼此留出空間。這會讓我非常憤怒。

幾個世紀以來，關(guān)于美杜莎的戲劇已經(jīng)數(shù)不勝數(shù)。你想為這個角色帶來什么特別之處？

我想呈現(xiàn)的是：她是不公的后果。她是我們沒能完整看見一個人時會發(fā)生的事。她經(jīng)歷了太多，也被苦難徹底改變了。所以她才成了那個頭發(fā)是蛇的女人。很多人身上都帶著痛苦四處行走。他們無法說出來，因為談論痛苦讓人不適，于是痛苦就一點點啃噬他們。

我一直在一家婦女庇護所做志愿者，那里很多女性之所以來到這里，是因為她們從未被真正看見。她們在時間里一點點枯萎下去。美杜莎給了人們一個機會，去表達那樣完整的情感幅度。她是神話人物，但她代表著我們每個人身上的某種東西。

這部戲有一個特別設計：觀眾會戴著耳機，聽到美杜莎的內(nèi)心獨白。這會怎樣影響你的表演？

那些臺詞是由別人說出來的，而我必須對它們作出反應。我自己不戴耳機，所以我的體驗和觀眾并不一樣。當我在舞臺上和其他演員說話時，我還得同時演出自己腦中正在浮現(xiàn)的這些內(nèi)心想法。這很難，也讓人挫敗，但我很感激這種設計。沒有摩擦，人就不會改變。

當那些“蛇”在說話時，我會想轉(zhuǎn)過去面對它們，但我不能，因為那其實是我自己的腦海。當蛇的聲音通過200副耳機低聲傳出時，它會呈現(xiàn)出另一種質(zhì)感。那種聲音像潮水一樣漫過我，讓我后頸的汗毛都豎起來。這是一個很美的挑戰(zhàn)。

你接下來有什么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