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文煒：但愿閱讀不會消失

中文導報 筆會專欄

晴海觀黃文煒

在日本與中國，紙質媒體的衰落似乎已成為一個不爭的事實。報紙的發行量逐年下降，雜志的讀者群不斷縮小，曾經承載公共討論與知識傳播的重要媒介，正在被一種更快速、更具感官刺激的形式所取代——短視頻與網絡視頻。人們的時間被重新分配，閱讀的深度被不斷壓縮，取而代之的是滑動屏幕之間的碎片化信息流。

視頻本身無罪。事實上，它為知識傳播提供了更生動、更具親和力的路徑。一些專家學者通過視頻平臺走入大眾視野，將原本晦澀的學術內容轉化為通俗易懂的表達，使知識突破象牙塔，觸及更廣泛的人群。這種“知識網紅”的出現，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傳統媒體衰落帶來的公共知識空間的空缺，甚至在某些領域推動了認知的更新與觀念的轉變。

然而問題在于，視頻的門檻過低、數量過多。大量內容創作者為了爭奪注意力，不斷拉長視頻時長、增加無關鋪墊，甚至刻意制造情緒與噱頭，只為在開頭幾秒抓住觀眾的眼球。而后廢話連篇，始終無法進入核心內容，不斷動員觀眾先點個“免費小紅心”。許多視頻言之無物，觀眾被動地投入時間，卻很難獲得真正的知識或樂趣。這種“時間消耗型內容”正在悄然改變人們的認知習慣——耐心被削弱，專注力被稀釋，對復雜問題的理解能力也隨之下降。

相比之下，閱讀所提供的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體驗。它要求主動參與，需要思考、停頓與反復咀嚼。閱讀不是被動接收，而是一種內在對話的過程。正因如此，它也更容易形成系統性的知識結構，培養深度思考的能力。

中國的“讀書會”是近年來逐漸興起的一種閱讀與社交相結合的文化形式，尤其在一線城市和高校群體中較為活躍。其基本形式是：由組織者選定一本書或一個主題，參與者提前閱讀，然后在線下或線上進行討論與交流。

從類型上看，大致可以分為三類：一是以經典文學、哲學或社會科學為主的深度閱讀型，強調文本細讀與思想碰撞；二是偏向個人成長、職場提升的實用型讀書會，更注重經驗分享；三是帶有社交屬性的輕松型讀書會，閱讀只是媒介，核心在于建立人與人之間的連接。

在運作方式上，許多讀書會依托于 微信、豆瓣等平臺進行組織和傳播，也有一些由書店、咖啡館或文化機構定期舉辦線下活動。總體來看，“讀書會”不僅延續了閱讀習慣，也在一定程度上重建了公共討論空間，成為對抗碎片化信息的一種有益嘗試。

在日本，書店文化依然保有獨特的生命力。即便在數字化浪潮的沖擊之下，仍有不少人愿意走進書店，親手翻閱紙書，在書香的空間中與文字相遇。這種行為本身就具有某種儀式感，它不同于在手機上隨意瀏覽，而是一種對時間與注意力的鄭重分配。雖然整體來看，日本的閱讀人口也呈現下降趨勢，尤其是年輕一代中“不讀書”的現象逐漸顯現，但書店作為文化空間的意義，依然沒有消失。

我家附近就有這樣一家別具一格的書店。推開門，映入眼簾的不是傳統的木質或鋼筋地板，而是一片仿佛延展至遠方的“綠茵場”——整層地面鋪設著柔軟的人工草坪。顧客需要在入口處脫下鞋子，赤足進入。那一刻，仿佛從城市的喧囂中抽離，進入一個與外界節奏截然不同的空間。在潔凈的空氣里，開始自由地暢讀，就像一個讀書的秘密基地。這家書店是日本一位頗有名氣的作家、學者經營的。

在這里，人們或坐或臥，有的倚靠書架，有的直接盤坐在草地上，手中捧著一本書。沒有人催促，也沒有人打擾。時間仿佛變得緩慢而輕柔。孩子在一旁翻看繪本，年長者則靜靜閱讀歷史與隨筆……每個人都在自己的節奏中，與文字建立一種私密的聯系。

這種空間之所以動人，不僅在于形式的新穎，更在于它重新定義了“閱讀”的場所與方式。閱讀不再是枯燥的任務，而是一種可以放松身心的體驗，一種近乎“棲息”的狀態。它讓人意識到，閱讀并不一定要正襟危坐，也可以是自由、舒適甚至帶有一點童趣的。

或許，這正是當下我們所需要的方向。在視頻主導的時代，單純呼吁人們“多讀書”往往顯得無力，但如果能夠創造更多這樣的空間，讓閱讀重新變得可感、可親、可享受，那么人們自然會重新回到書本之中。關鍵不在于與視頻對抗，而在于為閱讀賦予新的意義與場景。

歸根結底，媒介的更迭無法逆轉，但人對深度與理想的追尋從未放棄。短視頻為我們打開了信息的入口，然而真正的思考，仍需在閱讀的緩慢節奏中完成。當我們在無數短視頻之間來回滑動時，也許更應該為自己留下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翻開一本書，讓思緒在紙頁的氣息里慢慢沉淀。

在那家“綠色的書店”里，我常常會想：未來的閱讀或許不會再回到過去那樣的規模，但只要這樣的空間仍然存在，只要還有人愿意安靜地翻動書頁，閱讀就不會消失。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在喧囂之中悄悄延續。相信那些新形態、色彩斑斕的書店，仍會不斷涌現，為這個時代保留無數柔軟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