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門說一句,在上世紀三四十年代的海南農村,一個十四歲的小姑娘,能走出村口去割一塊田,就已經是在“撐起家”的年紀了。那時候,女人的命,很輕;田里一株稻穗,反倒像更有分量。
海南陵水的架馬村,當年不過是山海間一個普通黎族村落。1927年,黃有良就出生在這樣一戶窮苦人家。父親種水稻,靠天吃飯;母親雙目失明,屋里屋外,全仗這對父女撐著。村里人常說一句話:“女娃學會插秧,就算大人了。”在這樣的環境里,黃有良從小就知道,自己沒有太多選擇。
有意思的是,盡管日子清苦,村莊的生活秩序卻極為穩定。黎族婦女在田里勞作,在家里紡織、照料老人孩子,她們地位不高,卻是家庭的支柱。村口的老人平日閑坐,一邊修補農具,一邊低聲議論外頭的局勢——有時是海口傳來的物價,有時是“東洋兵要上岸”的風聲。對他們來說,“戰爭”這個詞還很遠,直到1939年2月,日軍登陸秀英,海南的局勢徹底改變,這個遙遠的詞才一點點走近村莊。
架馬村沒有公路,只有泥路和田埂,消息總是遲幾天才傳到。可是糧價猛漲,青壯年外出時越來越警惕,村頭時不時有人提起“鬼子船靠岸”的畫面,連一向沉默的老農,也會抬頭望一眼遠處的天空。戰爭像一層陰影,慢慢壓下來,卻找不到明確的形狀。
一、戰爭壓到村口時,誰最脆弱
從軍事地圖上看,日本侵瓊是自北向南推進;可在村莊的視角里,感受卻要晚得多。戰火真正逼近陵水,大約是在1941年前后。那一年,黃有良十四歲,已經能獨自扛起一擔稻谷,從田里走回家。
這一時期,日軍在海南實行占領統治,既要控制海港和交通線,也要從島上獲取糧食、人力等資源。資料記載,當地多處設有駐屯點和據點,兵力雖不算龐大,卻通過巡邏、派哨和“掃蕩”頻繁出現于鄉間。對城鎮來說,這是軍事部署;對村莊來說,就是時不時有陌生士兵闖進田間屋后。
女性的處境在這時變得更加危險。鄉里鄉親心知肚明,遇到敵兵,男人挨打,女人更慘。許多家庭開始讓女兒白天少出門,割稻、挑水都盡量由男丁承擔。但現實很殘酷,欠收的年景里,家里少一雙勞力,就可能少一年的口糧。像黃有良這樣的少女,只能繼續上田。
有人曾問過村里的老輩人:“那時候,你們難道不知道危險嗎?”一位老者嘆了一句:“知道啊,可不下地,吃什么?”
這句話,幾乎點明了當時無數農村婦女的處境。她們既是家庭勞動力,又是社會結構中最薄弱的一環,一旦撞上巡邏的日軍,連躲的地方都沒有。
二、農歷十月初五:田埂上的一次相遇
日軍侵占海南后,對女性的擄掠,從來不是偶然的孤立事件,而是與占領政策相伴的暴力行為。在一些研究資料中,可以看到侵瓊日軍在局部地區設立了慰安所或類慰安所的設施,所需“對象”往往通過強迫、欺騙等方式從鄉村抓來。
農歷十月初五這天,黃有良和父親像往常一樣,去田里割稻。那是豐收的季節,田頭堆著一捆捆剛割下的稻束,腳下是泥濘的田埂。誰也沒想到,這種再普通不過的勞作場景,會在一瞬間變成災難現場。
一支日軍小隊從田邊的雜樹林里出現,刺刀在日光下閃著寒光。村里人曾經見過他們在遠處巡邏,卻沒想到這回會走到田埂上來。幾聲粗暴的喊聲聽不懂,但槍口對準過來,誰都明白了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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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爸,我回去先把谷挑走。”小姑娘壓低聲音說。
父親剛要點頭,日軍已經上前,伸手拉住她。黃有良本能地掙扎,她抬腳去踢,還狠狠咬住其中一個士兵的耳朵。對方慘叫一聲,反手就是一巴掌。那一刻,田里其他農人愣在原地,不敢上前。
有人后來回憶說,那場面像是時間停住了——只聽見稻穗摩擦的沙沙聲和士兵的吼叫。
父親以為女兒被放了,剛要上前拉她,卻見兩個士兵已迅速把黃有良夾在中間,推著往村外的小路走。少尉并未再說話,只是轉身,帶著隊伍離開田埂。
“他說讓我回家……”黃有良回頭,迷茫地看著父親。
父親只喊了一句:“有良——”聲音被槍托敲擊稻谷的悶響蓋過去。那天,田里沒有再割完的那塊稻田。
要不要把藤橋少尉看成“救命恩人”,后來的爭議很多。有一點卻必須擺在前面:不管他當時說了什么,少女最終還是被帶走了,這才是事實。
三、藤橋據點:半年時間,被壓成一團陰影
黃有良被押往的,是以藤橋少尉名字簡稱的一個據點。關于這個據點的精確位置,現存資料并不完全一致,但可以確定的是,它屬于侵瓊日軍占領體系中的一個小型駐地,兼具警戒、后勤和管制功能。
在這類據點里,日軍往往將被抓來的婦女關押起來。一部分被迫從事勞役,如挑水、洗衣、打掃營房;一部分則落入更為黑暗的境地。慰安婦制度,在當時的海南也有影子,只是比起內地大城市,它更隱蔽、更混亂。
黃有良后來回憶,那里的生活可以用一句話概括:吃不飽,睡不安,天天挨罵挨打。黎明前要起床打水,天亮后洗衣,營房里任何粗活,都有人把活計丟給這些被擄來的女性。稍有怠慢,就會遭到拳腳。
“你跑啊?”有士兵用蹩腳的漢語冷笑,“跑掉,抓回來,打死。”
她不是沒想過跑。某個夜里,趁守衛打盹,她和另一個同鄉婦女試著翻墻。墻不高,卻布滿鐵絲。她剛一用力,手臂就被劃開一道長口子,疼得眼前發黑,還沒落地,就被拖了下來。第二天,她被迫在雨地里跪了一上午。
半年時間,從數字看似不長,從身體和精神感受上,卻像永遠。每天重復的勞役,穿插著侮辱,身體完成機械動作,腦子里卻只剩一個念頭: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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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這半年里,藤橋少尉偶爾會在營區里出現。他的態度在同僚中并不突出,既沒有表現得格外殘暴,也談不上什么“善意”。在占領軍的體系里,他不過是遵守紀律的一個基層軍官。對被擄婦女來說,這種“中間狀態”并沒有任何實質意義,最終決定她們命運的,是整個占領制度,而不是某個個人的情緒。
有一次,黃有良被罰在院里刷地,她抬頭看見藤橋路過,忍不住喊了一句:“你說讓我回家。”藤橋停了一下,目光閃過她,卻什么也沒說,轉身離開。
旁邊的士兵低聲嘀咕:“她以為遇到好人呢。”
這種短暫的錯覺,對一個十四歲的女孩來說,并不難理解。人在極端壓力下,總會抓住一絲自以為的希望。但從結果看,這種希望被事實無情碾碎。
四、逃回家鄉:活著算一種“幸運”嗎
半年后,機會終于出現。有一天,據點臨時調動部分兵力,警戒明顯松懈。夜里,守衛人數減少,巡邏間隔變長。黃有良和另幾名婦女再次討論逃跑。
“你敢不敢?”一個年長一點的婦女壓低聲音問。
她咬咬牙:“不走,就死在這里。”
這回,她們繞開主門,從一處雜草叢生的角落,尋找墻根最低的一段。腳踩著積水,手抓著墻縫爬上去,身上被墻皮和鐵絲劃得傷痕累累。翻下去的一刻,誰也顧不上疼,顧不上喊叫,只拼命往黑暗的田野里跑。
追兵并不是沒有出現。夜空里閃過幾道槍口火光,子彈打在泥水里,濺起一串水花。有人跌倒,有人再也沒爬起來。黃有良的右腿被碎石劃破,血順著腳背一直流,但她不敢停。她知道,停下來,就什么都完了。
黎明前,她總算靠近熟悉的地形。遠處山形和河灣的輪廓,讓她確定自己走對了方向。鄉間小路上,一個認識的村民驚叫著把她扶回架馬村。
當她被抬回家時,母親摸著她渾身是血的衣服,嘴里只有一句話:“還好,還好……”
在許多慰安婦幸存者群體里,“能逃回來”被視為一種“幸運”。但這種說法,其實帶著沉重的悖論。活著回家,不意味著一切結束。十四歲的少女,從那一天起,身體和精神已經被打成另一個樣子。
回鄉后的生活,并沒有恢復到戰前狀態。戰火仍在海南延續,農村經濟更為緊張。加上身上留下的傷,黃有良干活明顯吃力。村莊里對她的遭遇,既有同情,也有難以啟齒的沉默。有些話,鄉里人不會說出口,卻用眼神表達出復雜情緒。
為了讓女兒有個依靠,家里后來為她找了一個患皮膚病的男子做丈夫。兩個人組成一個新的家庭,生養了五個孩子。外人看起來,這是戰后“重建生活”的一個簡單故事,可每到夜里舊傷作痛時,她很難把過往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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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跨海訴訟:從村口走到東京法庭
時間很長一段停留在沉默里。直到上世紀90年代初,關于慰安婦的國際關注逐漸升溫,越來越多研究者、民間組織和媒體開始尋找各地的幸存者。海南的黃有良,在這一波調查中被記錄下來。
對于一個一輩子幾乎沒離開過海南的農村婦女來說,1995年的那次旅程,無疑是另一種考驗。那年,她已經六十多歲,在家人和民間組織的幫助下,隨同其他受害者,前往日本,向東京地方法院提起訴訟,要求就侵瓊日軍強擄慰安婦的行為獲得賠償和道歉。
法庭的規則、程序、術語,對這些來自農村的老人而言,顯得極為抽象。有人問她:“去那邊,你怕不怕?”她沉默了一會兒,說:“怕,可總得說一回。”
1995年12月,東京地方法院開始審理這起案件。這并不是日本法院第一次面對慰安婦訴訟,但每一起案件,都會把歷史責任的問題再抬到桌面。原告團的律師在法庭上陳述侵瓊日軍的行為,出示資料和證言,試圖從國際法和日本國內法兩個層面,構建一條責任鏈條。
從法律角度看,這類案件非常復雜。涉及國家責任、戰爭行為的合法性判斷、時效限制以及戰后條約的解釋,還有日本國內對戰爭賠償問題的政治立場。東京地方法院在審理過程中,承認戰爭期間存在對女性的嚴重傷害,也注意到原告方的痛苦經歷,但在責任認定和賠償問題上,卻極為謹慎。
在某次庭審結束后,同行的人在走廊里問黃有良:“你聽得懂他們在說什么嗎?”
她答:“聽不懂,但是知道他們在說我的命。”
這句話,并不夸張。對一個幾乎不識字的農村婦女來說,訴訟的意義,很大部分在于終于有人愿意在公開場合聽她講那段遭遇。哪怕聽完之后,判決書上的回答并不令人滿意。
六、判決書與未完成的“正義”
案件審理持續了相當一段時間,最后,東京地方法院駁回了原告的賠償請求,理由主要圍繞國家責任不可由個體訴訟直接強制、戰后條約已涵蓋某些賠償問題等方面展開。這一判決,在當時并不出乎法律界的預期,卻讓許多幸存者再次感到沉重。
有陪同者回憶,宣判那天,天氣陰冷。庭上宣讀判決時,翻譯一句一句轉述。黃有良聽完,只問了一個問題:“是不是不要賠?”得到肯定答復后,她點點頭,沒有再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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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個角度看,黃有良站上東京地方法院,既是在為自己爭一口氣,也在為海南被擄婦女群體,留下一個無法被輕易擦掉的痕跡。
七、晚年的身體,記住了那半年
訴訟結束后,黃有良回到海南,繼續過她并不寬裕的晚年。丈夫身體本就不好,家里五個孩子,多已經成家,但總有人需要照看。她維持著普通農村老人最常見的生活節奏:早起做飯,照看孫輩,陰天就盡量少出門。
身體上的舊傷,從不按時節“退休”。腰腿的隱痛,往往在陰雨天加劇。藤橋據點那段時間留下的多處傷痕,隨著年紀增長變得更加敏感。村里人說,她每到梅雨季節,就像又被關回某個陰暗的房間。
“媽,你又痛了?”女兒問。
她靠在門邊,皺著眉說:“腿不聽話了,那時候跌的。”
孩子們知道“那時候”的意義,卻很少追問細節。對許多家庭來說,父輩的戰爭記憶,是一種不能輕易掀開的蓋子。既怕勾起對方的痛,又怕自己聽完在心里壓不住。
醫學研究表明,長期的極端壓力和身體傷害,會在人體內留下深層影響。肌肉、關節、神經系統的損傷,可能在幾十年后仍在發作。對慰安婦幸存者群體而言,身體是最直觀的“記憶載體”。它不會說話,卻會在風雨天用疼痛提醒一個人:那段經歷曾經真實存在。
值得注意的是,這種身體層面的傷害,與心理創傷交織在一起。普通農村婦女并不熟悉“創傷后應激障礙”之類的專業概念,她們只知道,有時候夜里會夢見追兵,有時候會在突然的聲響中驚醒。白天看起來一切如常,實際上心里一直揣著一塊“石頭”。
到了2017年春天,黃有良在海南離世,享年約90歲。對村里人來說,她的一生有兩個輪廓:一個是撫養五個子女、勤勞持家的母親;另一個,是曾經被日軍擄走、又頑強逃回的少女。這兩個身份,缺一不可。
從更大的歷史視角看,她不過是全國眾多慰安婦幸存者中的一員;從村莊的角度看,她卻是那段歷史在當地最具體的見證。
戰爭帶來的暴力,在她十四歲那一年突然砸下來,半年時間把她的人生軌跡徹底改向。之后幾十年,她在瑣碎的日常中艱難行走,直到晚年還能感到那半年留下的痛。她曾以為自己遇到過“好人”,曾對某個日本軍官抱有一線誤解的期待,但事實一次次證明,決定她命運的,不是個人善意,而是那套讓少女被帶走、被囚禁的占領制度本身。
這一點,不得不說,是許多幸存者故事里最刺眼的部分:在巨大暴力面前,個體的命運往往不取決于“運氣好不好”,而是被整體權力結構推著向前。黃有良的經歷,只是讓這種抽象的結構,有了具體的面孔和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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